许明昭走在最前头,步态从容,声音温和:“三位远道而来,先去用些便饭吧。沧水阁不比玄清宗气派,但湖鲜是有的。”
陆寒舟点头道:“多谢许姑娘。”
诗音忍不住侧头打量他。许姑娘?叫得这么客套?他又看了眼走在前面的人影,月白色的衣摆被风轻轻带起,背影清瘦,步伐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静。
沈青棠走在诗音身侧,难得开了口:“沧水阁的建筑倒是少见。”
“姑娘好眼力。”许明昭微微侧头,“咱们的房子大多建在水上,柱基是青石柱,直接打进湖底。水涨屋不淹,水退屋不斜”
诗音顺着她的话看去,果然见前方的房屋都是架在水上的。青瓦白墙,檐角微微上翘,像鸟翅。底下是幽暗的水面,映着石灯的倒影,影影幢幢地晃。走过一座木桥时,她能感觉到桥面在脚下轻轻起伏,木板与木板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湖涨的时候桥也会跟着浮起来。”许明昭说
随后又笑着补充到“本宗的人是走习惯了,头回来多半会觉得脚下发虚,不过肯定是安全的,可以放心走”
诗音低头看了看桥板缝隙间的水光,倒不觉得怕,反而新奇。玄清宗的山道上铺的都是整块青石板,哪像这里,走一步晃一晃。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眼前出现一座临水的厅堂。四面无墙,只挂着几卷半卷的竹帘。两张方桌拼在一处,上头已经摆了碗碟,烛火从灯罩里透出来,被穿堂的湖风吹得摇摇晃晃。
许明昭抬手请众人落座:“这是咱们平日待客的地方,简陋了些。”
“不简陋,不简陋”诗音已经在桌前坐下,盯着桌上一盘白灼虾,眼睛亮了一下。那虾壳泛着淡淡的青灰色,个头极大,整齐地码在青瓷盘里,旁边配着一碟浅褐色的蘸汁,还飘着细碎的葱花。另有一尾清蒸鱼,鱼身上铺着姜丝和葱段,底下垫着几片不知名的草叶,蒸出的汤汁清亮见底。还有蟹,那蟹壳是深青色的,两只螯足硕大,被草绳捆得结结实实,摆在盘子里还冒着热气。
“她是有吃的就行”陆寒舟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许明昭见她这副模样,也笑着说:“先吃,菜别凉了。”
诗音应了一声,正要伸手去够那尾鱼,筷子还没抬起来,坐在她旁边的陆寒舟已经先用公筷夹了一块鱼腹肉,放在她碗里:“慢点吃。”
她“哦”了一声,夹起鱼肉咬了一口,鲜嫩弹润,跟宗门食堂的鱼肉完全不一样。
许明昭于是也动了筷,边夹菜边随口说:“陆少侠,咱们上次见面,怕还是三年前在碧波潭那回吧?”
陆寒舟点了点头:“那时候多亏许姑娘帮忙,才摸到那头水妖的老巢。”
“那时你还带着两个师弟吧?一个瘦高个,一个矮矮的胖墩。”许明昭用筷子比划了一下,“那胖墩师弟被水妖喷了一脸墨汁,你一边用剑挡水妖一边还要回头给他擦脸,手忙脚乱的,我远远看着都觉得好笑。”
陆寒舟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话,耳朵尖却微微泛红。
诗音嘴里含着半截鱼肉,忽然觉得鱼肉没那么好吃了
三年前?带师弟?她好像从来没听师兄提起过,这个许明昭倒好像比她还清楚师兄以前的事。
许明昭没留意她的神态,又补了一句:“那时候你也才刚结丹不久吧?年轻得很,做事也急冲冲的,跟现在可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陆寒舟低头剥了一只虾,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许姑娘就别取笑我了。”
诗音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只觉得味同嚼蜡。
突然嘴里却被塞进了一团剥好的虾肉。
“多吃点”陆寒舟头也不抬地说。
诗音鼓着腮帮子嚼完那只虾,低头一看,自己碗边已经堆了小山似的一叠——虾仁、蟹肉、拆好的鱼腹,全是白白净净的,连蟹腿里的肉都被完整地剔了出来,蘸了姜醋汁,码得整整齐齐。她愣了一瞬,抬头看了陆寒舟一眼,对方正低头认认真真地对付第二只蟹腿。
吃了几口,诗音下意识抬头去看许明昭。许明昭正端着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杯口的热气,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诗音又扒了一口饭,心里那点得意劲儿反倒不剩多少了。
一顿饭吃完,天色彻底暗了。许明昭领着众人往湖湾深处走,绕了两道水桥,在一座临水小院前停下:“这三间房原是给门中弟子住的,刚收拾过。诗姑娘住东边那间,陆少侠住中间,沈姑娘住西边。湖上夜里风凉,窗子别全开着。”她顿了顿,又笑道,“明日我得闲,带你们在岛上转转,有些地方还是值得一看。”
三人都应了。
诗音推门进房,先闻见一股淡淡的木香。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矮几,一只竹衣架。窗棂半开着,晚风带着潮润的水汽吹进来,将纱帐吹得轻轻浮动。她走到窗前,手撑在窗沿上,往外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眼下这座小院正对着一片开阔的湖面。月光铺在水上,像一层银白色的薄纱,被风揉碎了又聚拢,闪着细碎的光。远处的几座小岛笼在夜雾里,只露出淡淡几笔轮廓,岛上的灯火星星点点,像随手撒落的萤火虫。近处的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叶子,叶片边缘凝着露珠,在月光下一闪闪的。
她趴在窗沿上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夜风把额前的碎发吹乱才回过神。她关上窗,洗漱完换了干净的衣裳,坐到床上,盘起腿。
月光从半开的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床铺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纱。她试着运转丹田里的灵力,只觉得灵气顺着经脉流动时格外顺畅,似乎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水汽的原因?
不过诗音自己也不确定,只是水汽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草木香气,每次呼吸都像是把一层清凉的水意吸进肺腑,再顺着经脉化开,让她很是舒服。
诗音闭着眼,灵气在任督二脉间缓缓流转。月光比平时亮了许多,而湖面上蒸腾的水汽似乎也带着微弱的灵力,正一点点顺着她的呼吸渗入体内。丹田里那团银白气旋转速越来越快,灵力开始自动流转。
不多时她便隐约感觉到,那个卡了好长时间的瓶颈似乎松动了。
她没敢分心,稳下心神,将灵力一点点往丹田深处压。气旋无声地扩大了一圈又一圈,像潮水慢慢上涨。到后半夜,丹田中那团银白气旋猛然一凝,化作了液态般的水银光团。
突破了。
诗音长长吐出一口气,睁眼。窗缝里的月光已经偏了方向,落在床角。她低下头,摊开手掌,指尖凝出一缕霜气,比之前更加通透凝实,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她攥了攥拳,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充沛灵力在经脉中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