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城里的第二天,就给家里捎了封平安信,托驿站代转,信上写了落脚的地方——城南福来客栈,天字三号房。她原想着报个平安就罢了,没指望家里回信。
祖宅在山里,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十来日。没想到这天傍晚,掌柜竟真递给她一个蓝布包袱,说是白天有个跑腿的送来的,留话说"家里捎来的"。
林紫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谢过掌柜,快步回到房里,关上房门,才把包袱解开。
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家里捎来的东西了。上一次离家,还是被锁在马车里,一路带往风陵城——那一路,她连一封家书都没能托出去。如今这包袱就搁在她面前,蓝布包着的,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绳结是福伯惯打的死扣。
她忽然有些不敢拆。
她怕拆开来,看见什么不好的消息。
包袱里是两样东西。
一件衣裳,是她娘早年给她做的那件旧夹袄,袖口补过一块,是翠儿的手艺。包袱一打开,那股子祖宅的、太阳晒过的旧棉布味道就扑面而来。林紫绣把夹袄抱在怀里,抱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衣裳底下,压着一封信,和一个细长的布包。
林紫绣先拆了信。信纸是翠儿的字迹,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像她这个人一样规矩。信是代丽珠写的,开头还端端正正地称她"小姐":
"小姐,您走后,我们一切都好,老爷和福伯都好。翠儿看了您的信才知道您住福来客栈,这就托人把东西捎来了。丽珠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还惦记着您。
有一件事,丽珠让奴婢一定要告诉小姐——她从周府逃出来的那天夜里,趁乱从周煜的屋里拿了一样东西,是周煜日日贴身带着、连睡觉都不离身的。她说那东西兴许对小姐有用,让奴婢一并捎来。
还有,丽珠说,她逃出来之前,最后见到周煜的那晚,周煜又对着镜子说话了。她说他这回说的是:'你出来。你出来,让我见见她。'她说周煜说这话的时候,屋里没有别人——只有他和镜子里的自己。
小姐,丽珠还说,她听周煜在梦里,念过小姐的名字。"
信写到这里,翠儿又补了一行:
"小姐,丽珠说,这些东西她早想给您,只是伤没好全,出不了门,也没人可托。这回得了您的信,知道您在福来客栈,才寻了个常走官道的行脚商,把东西捎过去。您放心,东西是包在夹袄里头的,外人瞧不见。"
林紫绣握着信纸的手,慢慢收紧。
信纸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是翠儿补上去的:
"小姐,丽珠说,那晚她逃出来的时候,周府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人在她前头先闹了一场。她说她不知道是谁,但她总觉得,那场乱子,来得太巧了。"
林紫绣的指尖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
来得太巧了。
她想起周煜在祖宅说的那句"丽珠跟我说过的话,你就当没听过"。想起他明明可以拦下丽珠,却让她逃了出来。
她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她低头,拆开那个细长的布包。
里面是一支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已经磨得有些褪色了,像是被人摩挲了很多年。
林紫绣握着那支银簪,指尖有些发凉。
她认得这支簪子。
这是她娘送给她的东西,她以为早就丢了,没想到,会从周煜那里,绕了这么一大圈,回到她手里。
可周煜怎么会有娘的簪子?他是什么时候拿到它的?是从娘那里,还是从别处?他日日贴身带着,又是为了什么?
她想不通。可有一个念头,像水底的石头一样硌着她——他留着这支簪子,是不是因为,簪子的主人,是他这辈子最想见又再也见不到的人?
就像她,留着那方帕子。
她小时候问过娘,簪子上的梅花为什么是单瓣的。娘说,单瓣的梅花不热闹,可耐看,越看越舍不得摘。她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好看。如今握着簪子,她忽然懂了那句话——有些东西,不热闹,可你越看,越放不下。
周煜是不是也这样?
他把这簪子贴身带着,日日不离,是不是就是放不下?放不下簪子的主人,还是放不下那个跟簪子有关的人?
林紫绣不知道。可她觉得,这簪子像是一把钥匙——一头连着娘,一头连着周煜。而她,站在中间。
林紫绣把银簪放下,又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对着镜子说'你出来,让我见见她'"那一句时,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出来,让我见见她。
她要见的,是她。
林紫绣把信纸叠好,把银簪收进贴身衣袋里,和帕子、黄纸、煜字玉放在一起。
她重新把信读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翠儿代写的字迹工整,可读到最后,她总觉得,那行"在梦里,念过小姐的名字"后面,像是还有半句话没有写出来。
是丽珠不让写,还是翠儿不知该怎么说?
林紫绣想了想,把信纸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对着灯照了照,忽然发现纸角有一处小小的水渍,已经干了,洇得纸面起了皱。
像是写这行字的时候,有人哭过。
林紫绣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包袱里。她没有烧掉它,也没有丢掉。她只是把它和那件夹袄一起,妥帖地收进箱底。
四样东西,贴着她的心口。
她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朝外看了一眼。
客栈对面,那家已经打烊的杂货铺子门口,有个卖夜馄饨的小贩,正蹲在炉子边扇风。炉火明明灭灭,映着他半张脸。林紫绣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那小贩的扁担,一头是空的。
她心里一沉,慢慢放下帘子。
从她到风陵城那天起,她就知道有人盯着她。斗笠人也好,卖夜馄饨的也好,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那股子被凝视的感觉,从来没有断过。她原以为盯梢的是周煜的暗桩,如今却拿不准了——周煜若真想抓她,不会只让人盯着,不让人动手。
盯着她,又不抓她的,是谁?
她想起山坳里那个疤脸。想起他说"主上会亲自来"时,眼底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林紫绣把手从窗边收回来,把银簪从衣袋里摸出来,攥在手心。她的指尖有些凉,可握着簪子,那一点凉意,慢慢被她自己的体温焐热了。
她想起丽珠信里转述的那句话——周煜在梦里,念过她的名字。一个囚禁过她的人,在夜深的书房里,对着镜子,念着她的名字,说"让我见见她"——这到底是占有,还是别的什么?
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她来风陵城,原本是来救人的。可今夜之后,她好像不只是来救人了。
夜里,她披着那件旧夹袄,坐在窗边,望着周府的方向,看了很久。
夹袄的袖子有点短了,是好几年前做的。她伸手,摸了摸袖口那块补丁——翠儿的针脚还是那样,细密,整齐,一眼就能认出来。她把夹袄裹紧了些,那股太阳晒过的旧棉布味道,把她整个人拢住,像是被祖宅的院子拢着。
她又想起信里那句"周煜在梦里,念过小姐的名字"。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可如果是真的——一个囚禁过她的人,在梦里念着她的名字,那到底算什么?
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可她知道,她不能就这么等着。
周煜在等她——不管那是占有,是执念,还是别的什么。他默许丽珠带出银簪,默许那封信送到她手里,默许这一切发生。他不动,就是在等她动。
林紫绣把银簪重新收进衣袋里,指尖在簪头那朵小梅花上摩挲了一下。
他不动,那就她来。
明天,她要想法子进周府。
同一夜,周府。
周煜坐在书房里。灯只点了一盏,火苗细细的,在风里晃。他面前摊着一封信,信纸是翠儿的字迹——正是那封送往城南客栈的信。府里的暗桩早早誊了一份,送到他案上。
信上的字,他已经看了很多遍。
"在梦里,念过小姐的名字。"
他伸手,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收回来。
丽珠逃出去那天,府里的乱子,是他默许的。他本可以让人拦住她,可他没拦。他让她带走了那支簪子,让她把话带出去——他要她来,可他又不想自己开口。
他怕自己开口,就只剩下威胁。
周煜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黑暗里,他坐着,没有点灯,也没有走。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手边的舆图上,落在那个朱砂点上。
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她收到信了。
她该知道,他在等她。
周煜闭上眼。后脑又传来那阵熟悉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一下一下地撞。
他按住额角,过了很久,才松开手,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