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为止,我独占了一个卑微男爵千金本不该有的、太多太多的幸福,真的,太多太多了。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她脸上,看不到一丝虚张声势或逞强。
只有深深的满足感,点缀着她的表情。
「只是……最后,能和家人一起,吃一顿温暖可口的饭菜,我就心满意足了。」
平凡、随处可见的小小心愿。
作为站在王都顶点的公爵夫人最后的愿望,实在太过微末了。
凯尔斯和瓦尔德,都感到胸口深处像被紧紧揪住一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那么,交易既已成立,我便就此告辞了。」
莎莉丝静静说罢,正要转动轮椅。
「等等。」
瓦尔德简短地出声。
莎莉丝停下手,稍稍转过头来。
「最后,我能再问你一件事吗。」
「好的,请讲。」
瓦尔德微微蹙眉,将探寻般的目光,投向莎莉丝的背影。
「你……对卡斯特公爵,是真心爱过的吗。」
这是个唐突、而又直指核心的问题。
「根据我们收集到的信息,你与公爵之间,婚后从未有过一次不和。仅凭算计,当真能构筑起那样完美的关系吗。」
莎莉丝的肩膀,微微一颤。
她停住轮椅,把脸稍稍转向了窗边。
透过玻璃看到的、阴云低垂的天空。
漫长而沉重的沉默,支配着会客室。
「……不。」
终于,从莎莉丝口中发出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哀伤的余韵。
「我……只是贪恋着他高贵的地位与庞大的权力,为了自己的自保,拼命地装**着他的……一个极其卑劣的女人。」
将自己冷彻地斩断的、冰冷的自我评价。
那句话里,不含任何辩解,也不含任何修饰。
所有人都沉默了。
谁都无法回应,只能凝视着她的背影。
莎莉丝缓缓转回轮椅的方向,朝两人深深地、行了一个完美的礼。
「今日,由衷感谢二位。」
留下这句话,她伴着安静的车轮声,消失在了厚重门扉的另一头。
门彻底关上,会客室里再次回归只属于两人的寂静。
凯尔斯深深吐出一口气,把身体沉进了沉重的靠背。
「原来如此……怪不得,米卡莲会输得一败涂地。」
对他的呢喃,瓦尔德呼出同意的气息。
「是啊。一个连自己爱得多深都察觉不到的、可怜的女人。」
两人所掌握的信息,与莎莉丝的自我评价,完全背离。
一个只是装**着的女人,不可能以自己之死为前提提出交易,为把女儿从分家纷争中救出而四处奔走。
更何况,为了让卡斯特能够公开与米卡莲的关系,主动让出正妻之位——这绝非算计和图谋所能做出的行动。
「什么叫『装**着』。」
凯尔斯讥讽地歪了歪嘴角,望向窗外。
「连自己死后妾室、正妻之位的归属,塔罗西亚家血脉的安定,都考虑到了。那个女人,分明是燃烧着自己,也要深爱卡斯特公爵。而且……她同样,也被公爵深爱着,是个无可救药的笨女人。」
明明是精于利害算计的贵族,却舍弃了最大的利益——性命与地位,也要为所爱之人铺好未来。
那矛盾的行动本身,正是她那份疯狂之爱的证明。
「是啊。难怪,姐姐会赢不了她。」
瓦尔德闭上眼睛,用低哑的声音笑了。
「为对方的幸福不惜赌上一切的觉悟。若是我年轻时遇到她,也一定会迷上那样的女人吧。」
超越了怨恨与憎恶,那里只剩下,对一个人强烈的活法的、纯粹的敬畏之念。
凯尔斯俯瞰着窗外,载着莎莉丝的马车渐渐远去的王都街景。
本应在贵族社会的泥沼中,活得比谁都精于算计的女人。
她最后展现的,那疯狂般的自我牺牲。
「莎莉丝·塔罗西亚,吗……」
他的声音里,混杂着深深的叹息,和无法拭去的赞叹。
「她,才是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所见过的,最耀眼的女人。」
那份评价,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巴德伯爵邸的会客室里,只余下那离去的公爵夫人所留下的、深沉而静谧的余韵,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