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莉丝那将自己彻底舍弃的自白。
看出那是毫无虚假的真心后,瓦尔德和凯尔斯,失语地凝视着她。
难以置信。
不,是「不愿相信」的心情,浓重地写在了两人的脸上。
本应是可恨仇敌的女人,竟以自身的性命为代价,也要把女儿的未来托付给他们。
那份近乎疯狂的崇高与愚蠢,剧烈地动摇着他们的价值观。
在紧绷的沉默中,瓦尔德缓缓吐出一口气,沉重地开口。
「……好吧。莎莉丝夫人。」
他的声音里,方才那种尖锐的戒备与敌意,已经消失殆尽了。
「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的那样发展,米卡莲能够坐上卡斯特公爵的正妻之位。那么我巴德伯爵家,无论如何,都会全力守护莉莉丝小姐——我在此起誓。」
那,是超越了贵族间算计的、一个男人的承诺。
莎莉丝在轮椅上轻轻微笑,深深低下了头。
「由衷感谢您。瓦尔德大人。」
瓦尔德维持着投向莎莉丝的锐利视线,继续说道。
「不过,莎莉丝夫人。鉴于这笔交易的性质,无论是纸面还是其它,我们都不会留下任何证据。我们,处于事后可以随时翻脸不认的立场。即便如此,你也不在乎吗。」
在贵族社会里,没有书状或誓约书的口头约定,与风中的尘埃无异。
一旦情况有变,巴德伯爵家完全可能翻脸,把莉莉丝卖到分家的纷争中去。
那是极不确定、极危险的赌博。
然而,莎莉丝微微抬起头,浮起了温和的笑容。
「是的,我不在乎。」
那是毫无犹豫、清澈的声音。
「能养育出那样率直、能纯粹地去爱人的米卡莲小姐的家族,我,由衷地相信各位的话语。」
面对那坦率的话语,瓦尔德垂下了眼帘,凯尔斯微微咬紧了嘴唇。
昔日被他们逐出家门的女儿的高洁,被身为敌人的女人所肯定,还被当作了信赖的根据。
两人的心中,复杂的情感翻涌而起。
交易达成合意,房间的气氛稍稍缓和之时,一直绷着脸的凯尔斯,低声呢喃。
「……莎莉丝夫人。」
年迈的前任当家,将满是皱纹的粗壮之手放在桌上,静静地问道。
「在你身体迎来极限之前,剩下的时间里,你还有什么别的想做的事吗。」
作为公爵夫人,最后想要的东西。
财富、名誉,还是对谁的复仇。
那,是面对将死之人时,混杂着怜悯与好奇的提问。
莎莉丝将视线落在膝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的脑海中,过去人生的种种场景,浮现又消逝。
惧怕催债的少女时代。
盘算着冷酷算计、一路攀上公爵夫人的日子。
以及,那个因马车事故而无法动弹的自己被紧紧拥抱、为自己落泪的卡斯特的体温。
那个忍受着自己强加的严酷命运、成长为美丽高贵千金的莉莉丝,与之一同度过的、带着阳光气息的静谧时光。
「不。」
莎莉丝抬起头,用含着柔光的眼瞳,望向凯尔斯。
「至今为止,我独占了一个卑微男爵千金本不该有的、太多太多的幸福,真的,太多太多了。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她脸上,看不到一丝虚张声势或逞强。
只有深深的满足感,点缀着她的表情。
「只是……最后,能和家人一起,吃一顿温暖可口的饭菜,我就心满意足了。」
平凡、随处可见的小小心愿。
作为站在王都顶点的公爵夫人最后的愿望,实在太过微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