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冰冷的气氛中,三人之间,落下了深深的沉默。
莎莉丝双手交叠在膝上,缓缓开口。
「我,作为妻子也好,作为母亲也好,都一直重复着失败。」
那声音平静,却带着微微的颤抖。
「作为妻子,我大量地把公爵家的资金暗地里横流了出去。为了滋润娘家。」
凯尔斯和瓦尔德,纹丝不动地倾听着她的话。
「而作为母亲,我没有教给莉莉丝任何正确的贵族之道。我也没能,在安全的道路上支撑住那个女儿。」
她的自白,充满了自责。
然而,听着的凯尔斯和瓦尔德心中,却翻涌着强烈的违和感。
两人脑中的「莎莉丝」这个女人的形象,是由从米卡莲那里听来的、过去的故事塑造而成的。
一个根本不爱卡斯特、只为了权力而利用他、用卑劣手段将他俘获的贪婪女人。
正因如此,巴德伯爵家才一直深深地憎恨着莎莉丝。
可是,此刻眼前被陈述的自我评价,却与他们所掌握的信息,完全对不上。
莎莉丝的娘家阿尔瓦雷斯男爵家,确实是在她成为公爵夫人之后,提高了生活水平。
然而,据他们用独自的情报网调查,他们从公爵家抽取的金额,与其他有力贵族夫人们输送给娘家的数额相比,少得令人惊讶。
并没有进行什么令人无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巨额横领。
那是贫穷男爵千金的她,金钱观念本就不大呢。
还是说,莎莉丝只是自以为是十恶不赦的坏女人,其实原本就做不出那么大的坏事呢。
至于莉莉丝那件事,更是令人费解。
那个十二岁的公爵千金,日前在王宫举办的初登场舞会上与王太子共舞,展现了社交界中无人能及的、完成度极高的气质与美貌。
莎莉丝却指着那个女儿,真心地哀叹着「没教好她正确的贵族之道」「失败」。
如果那样完美的莉莉丝都算失败作,那王都里的其他贵族千金们,又该如何评价呢。
凯尔斯和瓦尔德交换了一下视线,意识到莎莉丝所持的价值观,已经彻底偏离了他们自己的常识。
「……莎莉丝夫人。」
打破漫长的沉默,凯尔斯发出了低沉如呻吟的声音。
「为什么,会选择本应是敌人的我巴德伯爵家。与塔罗西亚公爵家交情深厚、值得信赖的贵族,王都里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吗。」
把米卡莲扶上正妻之位这种鲁莽的计划。
偏偏要托付给彼此憎恨的对手,如此巨大的利益与女儿的未来。他无法理解其中的理由。
「我从心底能够相信的,只有米卡莲小姐一个人。」
莎莉丝毫不犹豫,直直地回望着凯尔斯。
「……为什么。」
凯尔斯皱起眉,挤出疑问的声音。
莎莉丝微微放松嘴角,露出了柔和的表情。
「米卡莲小姐,是与我完全不同的人。」
莎莉丝的声音里,蕴含着沉静的热度。
「与精于算计的我不同,米卡莲小姐为了所爱之人,毫不吝惜地抛弃了身为贵族的人生。她生性纯粹、率真……是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所遇到过的人里,最出色的一位。」
那赞美之词里,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表里不一。
凯尔斯和瓦尔德,被昔日的敌对方如此盛赞女儿,无法掩饰自己的困惑。
「当然,米卡莲小姐深深怨恨着我这件事,我再清楚不过。」
莎莉丝轻轻吸了口气,继续说道。
「但以她那份深沉而纯粹的性格,我「希望她能在不正当的纷争中庇护我留下的女儿、用正确的爱去引导她」的这份悲愿,她一定会替我实现的。」
那,是精于算计活过来的女人,最终抵达的、绝对的信任。
正因为是敌人,才比谁都更理解其本质的高洁。
凯尔斯和瓦尔德,听到那毫不动摇的答案,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
在憎恶与算计漩涡翻涌的贵族社会暗面,一个以自己的死为代价,想买下丈夫的幸福与女儿的安全的女人。
两人口中,再也找不到回应的话。
过了很久,会客室里沉重的沉默,始终没有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