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木门静静关上,巴德伯爵邸宽敞的会客室里,只剩下了我和两位男性。
在我轮椅正对面坐着的,是现任当家瓦尔德大人,和前任当家凯尔斯大人。
两人脸上,紧贴着掩藏不住的紧张与强烈的戒备心。
我的来访,对他们来说,想必显得极不自然、令人毛骨悚然。
既非通过塔罗西亚公爵家的正式使者,也没有递交公开的拜帖。
只是偷偷地,让我的亲信骑士送去了一封私人信件而已。
更何况,如今正值加斯特大人在王都郊外与米卡莲小姐重逢、开始秘密频繁往来之时。
他们怀疑我是嗅到了什么、来威胁巴德伯爵家的,这反应也极其合理。
「瓦尔德大人,凯尔斯大人。今日承蒙二位在百忙之中拨冗相见,我由衷感激。」
我在轮椅上端正姿势,尽可能优雅地、礼貌地行了礼。
让周围的下人们全部退下,这也正是他们也察觉到接下来要谈的话、不能入他人之耳的证据。
瓦尔德大人深深吐出一口气,皱着眉,直直地盯着我。
「莎莉丝夫人。你气色不错,那再好不过……但恕我直言,我认为,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要见你。」
那声音生硬,明确地透着拒绝之意。
「不,瓦尔德大人。理由,确实是存在的。」
我微微一笑,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米卡莲小姐……还活着,对吧。」
说出那个名字的瞬间,会客室的空气,一下子冻结了。
两人的肩膀微微一跳,呼吸变得浅促。
纵然他们已将女儿驱逐、对外伪称其失踪死亡,但在王都握有权势的巴德伯爵家,绝不可能对昔日骨肉的动向完全不加监视——这一点,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
加斯特大人与她的接触,他们应该也掌握着。
正因如此,他们才对我这次来访,如此戒备。
「够了!」
前任当家凯尔斯大人,重重地拍着扶手,探出身来。
「米卡莲,早在几年前就下落不明,随后便亡故了!我们也应该向塔罗西亚公爵家,正式递送过讣告文书了!」
饱含怒气的吼声在室内回荡。
然而,那声音的颤抖,却如实暴露了他们的动摇。
「……米卡莲小姐,似乎在偏僻的地方,养育着一位非常美丽的小姐呢。」
我对凯尔斯大人的怒吼毫不动摇,进一步叠加着事实。
「而那位小姐,据说生着与加斯特大人十分相似的面容。此事,也已传入了我的耳中。」
「你、你这家伙……!」
凯尔斯大人的脸涨得通红,瞪大了眼睛。
愤怒与屈辱,以及隐藏已久的秘密被揭穿的焦躁,剧烈地扭曲着他苍老的面容。
「是吗……你,已经知道到那种地步了啊。」
凯尔斯大人连呼吸都没理顺,便朝我喷出怒火。
「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别在我们面前,演那套楚楚可怜的受害者把戏!」
对他来说,我是夺走女儿所爱之人、将米卡莲小姐逼入绝望深渊、害她被逐出家门原因的、可恨的女人。
我在过去夜会上展现的傲慢态度,他们或许也从女儿那里听说了。
「你拖着病体特意前来,是为了敲诈我们吗!还是说,你要向卡斯特公爵揭发一切,用塔罗西亚的权势来毁掉巴德家,以此相要挟吗!」
瓦尔德大人也站了起来,向我投来轻蔑的目光。
「莎莉丝夫人。你过去给我家带来的屈辱,我们从未忘记。不知你如今又在打什么算盘,但休想再这般横行霸道。」
接连砸来的责难与敌意的话语。
换作寻常贵族夫人,此刻该是羞愤得涨红脸、反驳或逃回家了吧。
然而,我只是静静地垂下视线,等待着他们的怒火平息。
我的心里,对他们,没有涌起一丝愤怒或抵触。
他们的愤怒是正当的,是我过去行径招来的必然结果。
「……昔日那些不成熟而浅薄的行径,让各位如此不快,我实在万分抱歉。」
我在轮椅上深深低头,发自内心地、真挚地道歉。
那不是演技,是发自肺腑的谢罪。
「请你别再继续说这些漂亮话了!」
瓦尔德大人冷冷地抛出一句。
「我们,可不是对你盲目的卡斯特公爵!你的眼泪和道歉,对我们一文不值。快说你的事!」
我遭受了更多的责难与讥讽。
说我为了攀附权力,使出了何等卑劣的手段。
甚至还有半身不遂是天谴这般毫不留情的话语。
我将这些话全部默默地听了进去,面不改色,再次深深低头,反复道歉。
自己犯下罪孽的沉重,我不打算用迟来的辩解去减轻分毫。
过了一会儿,他们愤怒的话语在室内翻飞,但见我毫不反驳、只是不断道歉,两人的话渐渐地少了。
肩膀起伏喘息的凯尔斯大人,用狐疑的目光瞪着我。
「……你是想要钱吧。若想从我们这里敲走巨额抚慰金,就快点报个数。」
听到这话,我静静地摇了摇头。
「不。我今天来此,并非为了金钱或要挟。我是……来做交易的。」
「交易……?」
凯尔斯大人用一副完全不信的表情看着我。
「你和我们,要拿什么做交换。如今的你,应该没有多少调动塔罗西亚家的实权了吧。」
瓦尔德大人也狐疑地眯起了眼睛。
「你想交易什么。」
我直直地迎上他们的视线,缓缓地、却又清晰无比地宣告。
「……塔罗西亚公爵家的,正妻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