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我把人生所有的幸福,都在这几年间强行塞满了吧。
尽管度过了如此安稳而满足的每一天,我的身体却确确实实地、静静地走向衰败。
稍微坐起一会儿就喘不上气,手脚的冰冷,即便盖上厚厚的毛毯也无法驱散。
胸口深处像压着一块沉重石头的憋闷感,不分昼夜地持续着。
某天,我趁加斯特大人去领地视察、不在宅邸的空档,将一位在塔罗西亚家效力多年、守口如瓶的老医师唤到了卧室。
诊察结束后,医师让皱纹密布的脸愈发阴沉,支吾其词。
我强硬地命令他说出真相,他才用细若游丝的声音答道。
「莎莉丝夫人。随着下半身机能的停止,内脏的衰弱正显著加剧。……实在难以启齿,但您,已无法再奢求更长的寿命了。」
面对那平静的宣告,我没有感到恐惧。
只是,准确地理解了他话中的真意。
我,能在这座宅邸里度过的时光,已经所剩无几了。
不过,我已经足够满足了。
加斯特大人,对生不出继承人、也无法走路的我,倾注了说不尽的爱情与温柔。
我的人生,正迎来一个从贫困男爵家喝泥水的时代想都不敢想的、温暖而幸福的结局。
差不多,该是由我亲口,强制地向加斯特大人说明迎娶妾室这件事的时候了。
我消失之后,绝不能让塔罗西亚公爵家的血脉断绝。
然而,唯独如今的莉莉丝,怎么也牢牢地束缚着我的心,不肯松开。
那个曾经是可怕怪物的恶女,已经是过去的存在了。
自行课以严苛日程、彻底封印感情的的她,成长为了社交界里比谁都优秀、美丽的千金。
如今拥有压倒性能力与气质的她,甚至可以让分家的男子入赘,继承塔罗西亚家。
可是,我完全没有支撑她、守护她的能力。
父母在马车事故中丧生,由能力不足的哥哥接手的阿尔瓦雷斯男爵家,正再次因债务而摇摇欲坠。
我自己半身不遂,也失去了可以作为权力后盾的娘家之力。
我一旦不在了,塔罗西亚家的分家,一定会立刻冒出新的情妇(妾室)或养子的提议。
那样一来,莉莉丝就势必被卷入围绕爵位的、丑陋而血腥的纷争。
这就是贵族社会的现实。
话虽如此,我也不能因为自己快死了,就轻率地对如今的莉莉丝说「让加斯特大人迎娶新情妇(妾室)」。
她纵然扼杀了感情,却深深地爱着我和加斯特大人,为了守住这个家的形态,牺牲了自己的一切。
无论别人怎么认同,唯独她,绝不会认同。
若我突然抛出我的余生与妾室的话题,她那纤细紧绷的心,会受到致命的创伤,彻底碎裂吧。
我强加给她的「成为优秀贵族」这个诅咒,如今正用绵绳,勒紧着我自己的脖子。
究竟怎样才能把她引向安全的道路。
对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我摩挲着冰凉的指尖,在床上一连烦忧了好几天。
正当我焦躁不安、不知所措的时候。
忽然,我察觉到加斯特大人最近的行为,有许多不自然之处。
过去总是把我的身体放在首位、提前结束领地工作就回到我身边的他,最近却接连数日,大幅推迟了回家的时间。
借口永远是「调解与邻领边界的摩擦」或「王家的紧急召见」。
多年来在贵族泥沼般的权力斗争中看穿他人谎言的,我听得出他话里微微的凝滞。
作为女人的直觉,告诉我,存在着某种决定性的隐情。
我按捺不住心中的骚动,秘密唤来了一个从以前我给娘家横流公爵家资金时起就在用的、被金钱收买且守口如瓶的骑士。
「用几天时间,彻底追踪加斯特大人的行踪。他和谁见面、去了哪里,全部报告给我。」
骑士静静颔首,无声地退出了房间。
那之后第三天的傍晚。
在加斯特大人不在的宅邸里,骑士潜入我的卧室,警惕着四周,单膝跪下。
「莎莉丝夫人。向您报告。加斯特大人并没有前往王宫。他定期前往偏僻的一处简朴的隐秘居所。」
骑士的声音,因紧张而压得极低。
「隐秘居所?他在那里,和谁见面。」
我靠着床背,感到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那个……是一位女性,和一个少女。」
听到骑士的话,我的呼吸一瞬间停住了。
「那位女性自称『米卡』。对附近的居民,则解释说自己是以寡妇身份生活着。而与她同住的少女……与加斯特大人的相貌,有几分相似。年龄,推测大概与莉莉丝小姐相仿。」
我的心脏,以异常的速度开始狂跳。
自称米卡的女人。
与加斯特大人相似的少女。
「米卡莲,小姐……?」
从我不停颤抖的唇间,那个名字,不由自主地漏了出来。
曾经是加斯特大人青梅竹马、被我用算计夺走他的伯爵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