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轮椅后方,静静迈步走着的女儿。
每天目睹着她的美丽与成长,我被一种奇妙的感慨所俘获。
那个曾经蔑视他人、沉溺于残酷游戏的怪物,如今却比王都任何一位贵族千金都更高贵、更优雅。
「母亲大人,今天也去花田散步吗?」
温和、却又清凛动人的声音,从我背后落了下来。
「嗯,麻烦你了,莉莉丝。」
我简短地答道,轮椅缓缓动了起来。
穿过石板路,走进百花盛开的公爵邸大庭园。
沐浴着初夏温暖的阳光,莉莉丝樱色的头发,闪闪地反射着光芒。
她停下脚步、赏玩花朵的模样,比贵族还像贵族,宛如一件完成度极高的艺术品。
简直会让人错看成一大朵盛放的花,她在光芒中耀眼地绽放着。
造访公爵邸的每一个人,都对她那绝世的美貌与知性发出赞叹。
毫无疑问,这正是我在那个雨天里描绘、并强加给她的「最优秀的贵族」的模样。
轮椅,在盛放的红玫瑰一角静静停了下来。
「今天的玫瑰,也开得很美呢。」
我将视线投向花坛,低语道,莉莉丝绕到轮椅旁,温柔地点了点头。
「是的。最近天气很好,所以开出了许多色彩鲜艳、美丽的花呢。」
莉莉丝的手,轻轻触上一大朵红玫瑰的花蕾。
那动作里,再也看不到一丝当年把平民孩子当玩具时的残虐。
我从轮椅扶手上伸出手,凑近莉莉丝正触碰着的那朵玫瑰正下方、另一朵红玫瑰的指尖。
花瓣开得绚烂,张扬着浓烈的红色。
然而,支撑着那朵花的茎秆部分,却与其它笔直的玫瑰不同,在半途不自然地扭曲、蜿蜒地生长着。
「花啊,到最后能不能美丽地开满,播下种子的时候是看不出来的呢。」
我用指尖轻轻抚摸着那扭曲的茎秆,静静地吐出一句话。
即使给了充足的水和光,成长过程中一点点环境的差异,或是立支柱的方式不同,茎秆就会扭曲,花的形状也会改变。
凝视着那从不自然弯曲的茎秆上开出的红花时,我感到,一股冰冷的水,流进了自己的胸口深处。
我,终于领悟到了一个真相。
这个孩子,并非天生就心灵腐烂、无可救药的恶女。
数年前那一桩桩可怕的行径。
欺凌下人、用金钱买下平民性命的疯狂。
那些,并不全是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具有的恶意所致。
如今回想起来,其实很简单。
是因为我作为她的母亲,从来没有教过她作为贵族的正确活法,也没有教过她该如何对待他人。
我一味地优先着公爵夫人的自保、以及对娘家横领资金的守护,把对这个孩子的教育,甩给了花钱雇来的外人。
对烦心的事视而不见,还以「屋外的平民可以随便玩」这样心照不宣的默契,给了她一条残酷的退路——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如果,从莉莉丝出生的那天起,我没有因她不是男继承人而失望,而是亲自倾注爱意,专心于对她的教育。
如果不是为了我的地位与虚荣,而是由我,为这个孩子笔直成长,好好地立起支柱。
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样悲惨的结局。
是不是连我连人带车被推下悬崖、变得无法动弹的事,
还有这个孩子被过去的罪恶感束缚、把幼小的时光全部献给学习与对我的赎罪的事,也都可以避免了。
我这个人,真是犯下了太多无法挽回的过错啊。
我把指尖从花上移开,视线落向自己无法动弹的双脚。
从胸口深处涌起的悔恨,哽住了我的喉咙。
「母亲大人?您怎么了?」
莉莉丝察看着我的脸色,担忧地探过脸来。
我无法回望她那双纯粹而美丽的红色眼瞳,只能挤出一个无力的笑容,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