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莉莉丝对我的心愿当场回答的那句「一定实现」。
我躺在床上休息着冰凉的身体,回想着她当时的眼瞳之光。
冰冷、而又激烈燃烧般的意志之光。
然而,即便过了一整夜,我也依然没有把那句话当真。
说到底,她只是个九岁的孩子。
不过是一时的敷衍罢了。
话语真正的分量,以及那条路有多么艰险、需要付出怎样血泪般的努力,她大概全然不懂吧。
在公爵家这个温室里、要什么有什么的她,本就欠缺「辛苦」这个概念。
一个至今为止随心所欲、把平民当玩具、享尽了奢侈的女儿。
不过是一时情绪激动,说了几句漂亮话而已。
我躺在床上凝视着无法动弹的双脚,用无比冷静的思考分析着女儿的心。
过不了几天,那决心就会消失到九霄云外,重新变回那个懒惰又残酷的孩子。
我,既没有相信她话语、静静等待的母爱,也没有那份期待。
然而,第二天上午。
次日清晨。
比往常更早的时间,卧室厚重的木门被静静地推开了。
进来的是莉莉丝。
她迈着安静的脚步走到我的床边,双手在身前交叠,深深地低下了头。
「母亲大人。早上好。」
那声音的语调,与昨天为止那个泪湿颤抖的腔调不同了。
沉稳,却又带着某种坚硬的质感。
我略带惊讶,却还是维持着通情达理的母亲假面,抬头看她。
换作往常,她本该立刻握住我的手,哭着说「对不起」的。
可今天的莉莉丝,却连我冰凉的指尖都没有碰,只是直直地回望着我的眼睛。
「早上好,莉莉丝。今天,不哭了呢。」
我略带坏心眼地这样问道,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答道。
「是的。因为光是哭,是无法实现母亲大人的心愿的。」
那认真的表情,让我的心脏轻轻一跳。
不是昨天一时的心血来潮吗。
她比我想象的,更加认真地咀嚼着那句话,正试图改变自己的行动。
莉莉丝略带踌躇地咬了咬嘴唇,然后像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
「母亲大人。我,一整夜都在想。」
小小的手,紧紧攥着礼服的裙摆。
「可是,我不明白。怎样才能……成为比任何人都高贵、优秀的贵族呢。」
莉莉丝朝我走近一步,用恳求般的、却又带着强烈意志的声音问道。
「求您了,母亲大人。请您教教我。告诉我,从今往后,我该做什么、该怎么做。」
那虚心求教的态度,与她至今对家庭教师和下人们展现的傲慢举止,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我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个孩子,是认真的。
为了引起我这个母亲的注意,或是为了赎罪,她赌上了自己的全部,想要实现我的心愿。
那份认真能持续多久,我不知道。
也许只是今天一天的心血来潮。
也许能坚持到明天。
也许能勉强撑过一个星期。
但既然她开口求教,我便有义务回答她。
纵使那是一场会碾碎她的心、折磨她肉体的严酷试炼。
「……是吗。」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在了床背上。
「如果你当真有着实现我心愿的觉悟,那我就教你。」
莉莉丝的脸上,浮现出些微的安心与强烈的期待。
「首先,第一。」
我做出冷彻公爵夫人的声调,将冰冷的目光刺向女儿。
「你身边的那些专属女仆、还有心腹骑士们。那些只会说甜言蜜语、对你一切任性都表示肯定的人,全部解雇掉。」
莉莉丝的肩膀,轻轻一颤。
「他们,是腐蚀你的毒。优秀的贵族,不需要只会说顺耳话的人偶。只把那些会严厉对待你、能纠正你错误的人留在身边。」
我观察着她的反应。
至今为止,她正是靠着那些心腹,在贫民街沉溺于残虐的游戏,筑起了自己的小小王国。
我要她亲手拆掉它。
舍弃作为绝对权力者那惬意的环境。
那对她而言,应该等同于烧掉自己的城堡般的痛苦。
「……是。母亲大人。」
莉莉丝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但她立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