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可怕的事故已经过去数月。
在与王都喧嚣隔绝的塔罗西亚公爵邸深处,在拉着厚重窗帘的静谧卧室的床上,我依旧躺着。
动弹不得的双脚,无论经过多久,都不会听从我的命令。
我的时间,在坠崖的那一天,就已经停止了。
不,不止是我。
「对不起……」
微微颤抖的、细弱的声音。
「母亲大人,对不起……」
在我的床边,今天,莉莉丝也坐在那里。
她用小小的双手紧握着我冰凉的指尖,低着头,像念咒一样重复着同一句话。
「对不起……」
一滴温热的泪珠,落在我的手背上。
那是从莉莉丝红色眼瞳中溢出的泪水。
她从事故的第二天起,就不再出去玩,也不再沉溺于那残酷的游戏,每天都这样守在我的房间里。
加斯特大人安排的家庭教师课程也不去上,专属女仆们端来的甜点也看都不看。
只是一味地,在我的身旁,哭着、反复编织着道歉的话语。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藏起困惑,装出通情达理的母亲模样,安慰着她。
「别哭了,莉莉丝。这不是你的错呀。」
我的声音,低沉而干涩。
「那只是意外。谁都没有错哦。」
我这样说着,轻轻抚摸着她樱色的头发,莉莉丝的颤抖却依然不停。
她更加用力地握住我的手,漏出了呜咽。
最初那几天,我以为这只是暂时的悲伤。
父母在眼前受了重伤、再也无法走路。
年幼的孩子受到冲击,哭喊是理所当然的。
我以为,过不了几天她就会腻了,重新变回那个自私又坏心眼的孩子,回到让宅邸平民们哭泣取乐的日常。
然而,那个预想彻底落空了。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莉莉丝的态度却始终没有改变。
脸颊的肉瘦了下去,正一点点找回昔日的美丽,但那张脸上,却紧贴着深深的疲惫与悲壮的觉悟。
真不可思议。
这个孩子,本该是个用金币重量衡量他人一切痛苦与悲伤、对自己无利之事毫无价值观念的、精于算计又冷酷的性格。
那个在贫民街让孩子们互殴、看着他们受伤模样发笑的怪物。
为什么,会为了动弹不得的母亲,耗费自己宝贵的时间,一直哭泣呢。
我若是卧床不起,她在公爵邸的自由本该进一步增加才对。
可她却抛弃了自己最乐在其中的一切特权,把自己绑在了我床边这狭小的空间里。
「对不起,母亲大人……要是,我更乖一点的话……」
莉莉丝嘶哑的声音,融化在寂静的房间里。
我仰望着天花板上复杂的花纹,被深深的疑问所困。
我,从来没有从心底爱过这个孩子。
只把她当作稳定我在塔罗西亚公爵家地位的工具,最终也不过是准备高价卖到别家的谈判筹码。
从那天,莉莉丝把我的出身与绘本里贫穷的少女重叠、俯视我的时候起,我就对她抱持着强烈的恐惧与厌恶,无意识地保持着距离。
我给予她的,只有物质上的奢侈,和一群娇惯她的人。
真正的爱该如何倾注,我不知道,也从没想过要教。
可是。
为什么,这个孩子会为了我的事,痛苦到这种地步?
她的行动,全都是为了我而做的。
她的时间,从我无法动弹的那天起,就没有再向前迈出一步。
那个只为满足自身欲望而活的少女,突然,开始只为对他人的赎罪而活。
其中的缘由,我完全无法理解。
在她的心里,究竟有什么崩坏了,又被怎样重新拼合了起来。
不懂爱的我,无法解读她流下眼泪的真正含义。
就在某个下午。
外面下着冰冷的雨,敲打窗户的水声规律地回响着。
莉莉丝今天也握着我的手,静静地低着头。
忽然,我的心里,浮现出一个一时兴起的念头。
我已经无法再作为塔罗西亚公爵夫人站上社交界的舞台,也无法操持这个家了。
我的人生,很快就要静静地落幕。
那么,就最后留下一个。
想给这个表现出不可思议执着的女儿,留下一句心愿。
「呐,莉莉丝。」
我静静地唤道,莉莉丝如触电般抬起了头。
红色的眼瞳,不安地注视着我。
「母亲大人……怎么了。」
我伸出手,抚上她湿润的脸颊,缓缓拭去那泪水。
「我,有一个,只对你一个的心愿。」
听到我的话,莉莉丝屏住了呼吸,连眨眼都忘记,等待着下一句。
我直视着她的眼瞳,冷冷地、静静地宣告。
「成为优秀的贵族吧。」
莉莉丝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成为绝不辱没公爵家之名的、出色的贵族。」
我继续说道。
「成为比任何人都高贵、这世上最优秀的贵族。这,就是母亲大人唯一的心愿。」
那对她而言,是眼下无论如何都无法企及的梦话。
随心所欲活过来的她,不可能拥有什么高贵。
更何况,一直排挤他人、只追逐利益的她,要成为人人都认可的出色贵族,根本是无稽之谈。
那是将她迄今为止的一切活法全盘否定、强逼她走上一条全新而残酷道路的、残酷的命令。
我预想着,她会困惑、会哭着摇头。
然而,莉莉丝却辜负了我的预想。
她更加用力地握住我的手,紧紧抿住了颤抖的嘴唇。
在她那红色的眼瞳里,亮起了我从未见过的、冷冽燃烧般的光芒。
「……是。」
低沉而清晰的声音。
「母亲大人的心愿,我一定会实现。我,会成为比任何人都高贵、出色的贵族。绝不让公爵家蒙羞……」
那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