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费力撑起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高高的顶篷。
塔罗西亚公爵邸里,我的卧室天花板。
在层层叠叠的奢华丝绸布景前,思绪无比模糊地摇晃着。
我刚从沉睡中醒来,浑身带着沉重的倦怠,只稍稍转动了一下头。
床铺四周,聚集着好几个神情凝重的医生,和哭肿了眼睛的女仆们。
最初,我以为自己是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
笔直冲向悬崖的马车。
从车夫座上响起的、充满疯狂的那骑士的声音。
腾空而起的失重感,和被撞击的记忆。
我想坐起身来,却察觉到了异样。
腰部以下的感觉,完全消失了。
即使从脑中向双脚发出动弹的命令,指尖也纹丝不动。
连疼痛都没有,彻底的麻木。
恐惧让我的喉咙颤抖,我唤来了身边的女仆长。
「……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呢。」
面对我嘶哑的询问,女仆长捂住脸,哭倒在地。
医生一脸凝重地向前一步。
「莎莉丝夫人。马车坠入了崖下。……实在遗憾,令尊令堂当场身亡。而夫人您,因双亲以身相护,捡回了一条命……但脊椎受到严重损伤,下半身的机能,将再也无法恢复。」
那宣判,毫不留情地敲打着我的脑髓。
父母死了。
那两个贪婪、只把我当作政治联姻工具看待的父母,却在最后的瞬间,用自己的身体做缓冲,保护了我——这一事实。
以及,我成了半身不遂。
我的人生,结束了。
冰冷的宣判在脑中回响,视野被黑暗渐渐浸染。
我凝视着自己动弹不得的双脚,清晰地领悟到了从今往后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下半身无法动弹,就再也无法为塔罗西亚公爵家诞下继承人。
作为妻子的机能,以及作为公爵夫人最大的存在价值,都被我永远地失去了。
生不出男婴,加斯特大人就一定会迎娶新的情妇(妾室)进宅邸。
一个年轻健康、能生下继承人的别家贵族之女。
在那个妾室生下男孩的瞬间,我就会成为无用的存在,被从正妻的位子上踢下来。
从贫困中爬上来、用尽一切算计与演技才到手的财富、权力、荣华。
终有一日,全都会被一个素不相识的情妇(妾室)夺走殆尽。
我让女仆们退下,独自一人在寂静中,触碰着无法动弹的脚。
明明还有温度,却感觉不是自己的身体。
米卡莲小姐。
这,就是你曾经说过的、对我的复仇的结局吗。
在那场华丽夜会的阳台上,我沉醉于胜者的优越感,亲手摘下了厚厚的假面。
对深爱着青梅竹马加斯特大人的米卡莲小姐,我残酷地笑着,坦白了一切都是我的算计与图谋。
那时的傲慢,夺走了我的一切。
被践踏纯粹心意之人的怨念,远比我想象的更深、更可怕。
这,无疑是我彻底的败北。
为什么那时,我会得意忘形,吐露了真心。
那时,若只是完完整整地扮演可人谦逊的千金,就不会落到这般结局。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无法挽回的罪孽的代价,夺走了我的双脚,杀死了我的父母,夺走了我的未来。
后悔与自责在胸口深处猛烈地撕扯着,可一切都已太迟。
时间无法倒流,失去的机能也无法找回。
我把脸埋进枕边,无声地哭泣。
并不是因为悲伤。
而是因为自己苦心积虑构筑的计划全部崩塌的、纯粹的绝望与悔恨。
然而,我是在阿尔瓦雷斯男爵家啜饮泥水活下来、一路爬上公爵夫人的女人。
在这里凄惨地哭喊、被当作可怜的受害者对待,我无法忍受。
既然失去一切的命运已然注定,那至少到最后,堂堂正正地履行塔罗西亚公爵家正妻的义务,然后了结。
那,是我仅存的、小小的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