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那个曾来向我反映莉莉丝行为的新人女仆,脸色惨白地离开了宅邸。
据说,她负责的工作接连发生难以置信的失误,被女仆长严厉斥责,最终被逼得主动离职了。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莉莉丝直接动过手。
然而,我凭直觉明白了:那个小孩子,是有意陷害了那个提醒过她的人,确实地把对方赶出了宅邸。
好可怕。
从我腹中诞生的这个小女儿,深不可测地可怕。
如果这个孩子的异常被加斯特大人发现了的话。
若被认定是个连塔罗西亚公爵家的继承人都生不出、连女儿的教育都做不好的无能妻子,我的容身之处就会消失。
作为公爵夫人的地位。
对娘家阿尔瓦雷斯男爵家的秘密资金援助。
我呕心沥血才到手的一切,都会因为这个女儿任性的恶意而崩塌殆尽。
绝对不能,让加斯特大人知道。
我在卧室的沙发上坐下,抱住了沉重的头。
该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才能驾驭那个小怪物。
我自幼年起,就为了拯救濒临破产的娘家,只想着金钱与权力地活着。
扼杀自己的真心,察言观色,吐出对方想听的话语,一路苟活至今。
所以,如何去纯粹地爱一个人、慈爱一个人、教导孩子走上正道,从来没有人教过我。
对不懂如何倾注爱意的我来说,正确地养育那个自私而残酷的女儿,是不可能的。
怎么想都想不出答案,脑袋像要裂开般疼痛。
我,没有作为母亲的才能。
就算跟她讲道理伦理,那个女儿也完全听不进去。
因为那个女儿和我一样,不,比我更精于算计,更冷酷。
那么,究竟怎样才能限制她的行为。
深思熟虑之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
那么,就用我最擅长的方法。
也就是,通过让利害一致的『交涉』来控制局面。
第二天下午,我再次把莉莉丝叫到了我的卧室。
她以一如往常、不谙世事的完美笑容,站在了我的面前。
「莉莉丝。好好听着。」
我拼命压制着颤抖的声带,撑起冷酷公爵夫人的声调。
「你想要的东西、希望实现的愿望,母亲大人会尽我所能,全部满足你。」
莉莉丝歪了歪小脑袋,等待着我接下来的话。
「无论是礼服、宝石,还是外国的稀有点心,我都会给你准备。我会安排,让你能在宅邸里自由快乐地生活。」
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向女儿投去锐利的目光。
「但是,作为交换。禁止你对宅邸里的一切人——家庭教师的贵族也好、女仆也好、下人也罢——进行任何刁难。绝不允许让加斯特大人听到关于你的坏传闻。」
这就是我提出的交易。
以物质上的满足为交换,封住会威胁我立场的宅邸内问题行为的手段。
莉莉丝眨了眨大眼睛,瞬间便算清了我提案背后的意图。
莉莉丝把手搭在红唇上,做出略作思量的样子。
然后,她浮起如花绽放般的笑容,用甜美的声音反问道。
「母亲大人。也就是说……不是宅邸里的贵族和下人们,而是外头那些『平民』的话,我做什么都可以自由地享受咯?」
我的心脏,发出讨厌的声响,猛地一跳。
我哽住了。
发不出声音。
那个孩子,一瞬间就找到了我提出的规则的漏洞。
在宅邸里闹事,会传进加斯特大人和贵族社会的耳朵。
所以,我禁止了那些。
那么,去玩弄那些贵族社会的人们压根不会在意的、连名字都没有的平民们,就不会损害母亲大人的立场了——她是这个意思。
在女儿残酷的逻辑面前,我全身一点点地冷了下去。
作为贵族,固然有守护领民的大义名分。
可是,只要不在意贵族社会的评价。
只要我的地位、以及对娘家的横领都能安然保住。
那些滚落在小巷里的平民,说实话,对我来说怎样都无所谓。
无论他们变成什么样,都不会给我的华丽生活染上一滴污点。
「是、是啊……」
从我的口中,漏出了嘶哑的声音。
「所以,求你了。在宅邸里要乖乖的,能跟母亲大人约好吗?」
我伸出颤抖的手,触上了那个孩子小小的肩膀。
莉莉丝毫不迟疑,满面笑容地点了点头。
「嗯!只要是母亲大人的话,我什么都听哦!」
可爱的声音在卧室里回荡。
看到那完美算计过的漂亮笑容的瞬间,一阵剧烈的眩晕向我袭来。
眼前发黑扭曲,连站着都觉得吃力。
我,为了自己的自保,竟然完全纵容了女儿去欺凌平民。
把恶意的矛头转向屋外,用金钱买来了家庭内部的平静。
这份契约,迟早会招致无法挽回的毁灭——这一点,我头脑的角落里是清楚的。
可是,已经无法回头了。
只能欺骗着加斯特大人,与这个怪物一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