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懂什么是爱。
无论是对加斯特大人的感情,还是对这个莉莉丝的感情。
那究竟是不是世人所言的爱,还是仅仅出于我理性判断与利益计算的结果,我怎么也分辨不清。
我自己分析着:我不过是在完完整整地扮演着一个温顺可人、通情达理的塔罗西亚公爵夫人,履行着与公爵家相称的母亲义务罢了。
对加斯特大人,我以贞淑的妻子自居;对莉莉丝,我给予她与高等贵族之女相称的环境。
这样本该足够了。
然而,那天莉莉丝朝我刺来的话语之棘,却久久地深扎在我的心里,拔不出来。
她把我的出身低微,与绘本里贫穷的少女重叠,露出怜悯的笑容。
那句话,当真只是孩子天真无邪的发言吗。
说不定,是平日里围在她身边的家庭教师和女仆们,在轻蔑我的出身,向她灌输着什么。
抱着这样的疑虑,我在某天下午,为了确认莉莉丝的教育有没有问题,走向了儿童房。
我从门缝里悄悄窥探里面的情形。
房间里,出身中级贵族的年迈家庭教师正在上历史课。
莉莉丝挺直背脊,一脸认真地倾听着老师的话。
「是的,老师。书上写着,那个时代的国王重视农业呢。」
莉莉丝的措辞非常恭敬,语调也很沉稳。
在那里,既看不出有贬低我出身的气氛,也找不到她性格扭曲的征兆。
教育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我稍稍松了口气,准备离开那里。
然而,数日之后。
我目睹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那是我想命人准备茶水、走过通往厨房的走廊时发生的事。
从拐角另一头的暗处,传来了莉莉丝尖细的声音。
对方似乎是刚进塔罗西亚家不久的下级女仆。
我停下脚步,躲在墙后,偷听两人的对话。
「为什么没有我最喜欢的松饼?我不是从昨天起就好好说过了吗,让你们去王都那家店买呀。」
莉莉丝的声音,与面对家庭教师时截然不同。
冰冷,将对方完全踩在脚下的音色。
下级女仆用颤抖的声音辩解道。
「实在抱歉。莉莉丝小姐。那家店的东西非常受欢迎,我去的时候,中午的分已经全部卖完了。」
面对女仆拼命的道歉,莉莉丝毫不留情地丢出话来。
「那就应该从早上头一个开始,每天在店门口排队,多买一些存着不就好了?你可是拿着塔罗西亚公爵家女仆的薪水在做事啊。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呐,回答我啊。为什么?」
莉莉丝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怒气。
只是纯粹地、用冷酷的理性在诘问无能之人。
「那、那是因为……我还有别的工作……」
女仆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回答,莉莉丝则冷冷地吐出一口气。
「你是说,还有比给我准备松饼更重要的工作咯。明白了。我会去跟女仆长说,把你的工作换成更简单的事。」
那,实质上是解雇的宣告。
「请、请等等,小姐!求您开恩……!」
女仆跪在地上,拼命求饶的声音传来。
我并没有直接看到那幅光景,但墙那头的冰冷空气,却透过皮肤传了过来。
我没有真正作为母亲的经历,也没有温暖家庭的记忆。
即便如此,我也能清楚地认识到,此刻莉莉丝的态度是异常的。
这个孩子,还只是个不满六岁的幼儿。
可她却能精确地掂量对方的身份与价值,并据此完全改变自己的行为。
对身份比自己高、能带来利益的家庭教师,她礼貌而顺从。
但对本该听从自己命令的下级女仆,她却以绝对权力者自居,冷酷地下令,稍有不顺就无情地舍弃。
天生的特权阶级。
在塔罗西亚公爵家庞大的权力与财富中长大、理所当然地挥霍着那权力的怪物。
与我幼年时为了钱而看人脸色、拼命求生,正好是完全相反的生态。
那天,她怜悯我出身的那句话,也绝不是什么天真无邪。
那是她把我这个人,掂量成了「从低微身份爬上来的可怜女人」,无意识地把我归为比自己低等的存在的、结果。
我背靠着墙壁,用冰凉的双手紧紧按住自己的胸口。
就是从那时起。
我对这个叫莉莉丝的女儿,无论如何都抱着一股强烈的抵触感与恐惧。
我,无法去爱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