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有加斯特大人,都因各种工作而忙得不可开交。
能直接陪伴这个孩子莉莉丝的时间,少得可怜。
即便如此,靠着用塔罗西亚家充裕资金雇来的聪慧家庭教师和知礼高级女仆们的悉心照料,那孩子还是健健康康地长大了。
与我一样,她容貌端丽,是个非常漂亮的孩子。
擦肩而过的任何人,都交口称赞她那可人的模样。
「哦哦,莉莉丝。今天也像天使一样可爱。你可是我引以为傲的女儿啊。」
加斯特大人在政务间隙见到莉莉丝时,总会眯起眼睛这样夸赞。
「莉莉丝小姐真是长着一头美丽的樱色秀发。这身衣裳也极为合身呢。」
负责照料她起居的女仆长,也一边叹息一边替她整理着丝绸礼服的裙摆。
「莎莉丝夫人。莉莉丝小姐的容貌,说是王国的至宝也不为过。只是……比起学问,她似乎对打扮更感兴趣。」
年迈的家庭教师,委婉地报告着莉莉丝与其说聪慧、不如说把全部心思都花在了美貌上。
对我来说,哪怕只是个徒有其表的漂亮人偶也无妨。
只要是有钱有势的塔罗西亚家的女儿,美貌就是最强的武器。
然而,我的内心深处却始终翻涌着焦躁。
最近,与加斯特大人共度夜晚的时间,明显减少了。
可即便如此,第二个孩子却迟迟不来。
被不安驱使,我秘密地唤来了一位可信的王都医生到宅邸。
「莎莉丝夫人。恕我直言……。第一次分娩,给您的身体造成了很大的损伤。再受孕的几率,已经变得非常低了。」
年迈医生说出的话,如冰冷的利刃刺穿了我的腹腔深处。
「要想哪怕稍稍提高几率,您需要更多地与老爷共度夜晚,最重要的是静养。」
医生的话,我听得懂。
可是,时间是有限的。
我一直在加斯特大人面前扮演着「通情达理、谦逊完美的妻子」。
要我亲口说出「请多增加夜晚的房事」这样的请求,是绝不可能的。
做出那种不检点的举动,我至今辛苦筑起的清纯假面就会崩塌。
而且,我还有另一项必须投入时间与精力的重要使命。
趁加斯特大人忙于当家公务、无法把领地末端都盯紧的现在,我必须在公爵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为我娘家阿尔瓦雷斯男爵家秘密建起能赚钱的交易据点,并把它稳定下来。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哥哥大人、姐姐大人。
为贫困所苦的他们,必须有一个能让他们将来一直富足生活的资金来源。
为此,需要操纵复杂的账簿、通过可信之人与他领交涉,等等,要费心费力在暗地里运作的事堆积如山。
每天,我满负荷地转动脑筋,发送密信,过目报告书。
像样的休养,根本无从谈起。
焦躁一日胜过一日。
我抱着因睡眠不足而沉重的头,按着作痛的下腹,不知道在心里诅咒了多少回。
要是这个孩子、莉莉丝是个男孩就好了。
如果这孩子是男孩,我就不必这样鞭笞身体、焦躁不安了。
作为诞下继承人的公爵夫人,本可以更从容地专心支援娘家。
在被焦躁感追赶着埋头于暗箱操作的间隙,时间飞逝,这孩子转眼已经六岁了。
樱色的长发如丝缎般顺滑,白皙的肌肤近乎透明,周身始终飘散着甜香。
走路的姿态、微笑的模样,一切都如一件完成度极高的艺术品。
周围的人们依旧,每次见到莉莉丝都夸她漂亮。
可是,这个没有我所求「继承人」价值的女儿,只是作为美丽的人偶成长着,我心底那股说不出的焦躁怎么也藏不住。
就在某个下午。
我难得有了空闲,身体也稍稍好了些,便想去看看莉莉丝受教的情形,于是来到了儿童房。
家庭教师已经退下了,莉莉丝坐在沙发上,翻看着一本装帧精美的绘本。
我一走进房间,莉莉丝便满面生辉地跑了过来。
「妈妈。今天由妈妈给我讲故事吗?」
那天真的声音,和完美无瑕的笑容。
我轻轻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让莉莉丝坐在身旁。
「嗯,就讲一点点。你在看什么呀?」
「那个呀,是王子殿下和可怜平民女孩的故事哦。」
莉莉丝递过来的,是那种随处可见的王道童话。
一个出身低微贫穷的女孩,被王子看中迎入城堡、获得幸福的故事。
我接过书,用缓慢的语调开始为她念故事。
美丽的礼服、闪耀的宝石、宏伟的城堡。
贫穷的女主角一件接一件获得奢侈之物的描写,与曾经的我拼着血泪换来的一切,有几分重叠。
故事接近尾声的时候。
忽然,在一旁听着的莉莉丝抬头看着我,开口了。
「呐,妈妈。」
她的眼睛,是毫无阴霾的纯粹颜色。
「妈妈你,是男爵千金吧。」
我的心脏,咯噔一声,发出了一声讨厌的响动。
「学习老师告诉我的。男爵千金,是不是特别特别低级的贵族呀?」
莉莉丝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
她只是在天真无邪地炫耀着新学到的知识。
「妈妈,你是从那么低微的身份,进了最高级的公爵家,和爸爸结婚的吧?」
我握着书的手不自觉地用力,纸发出了微微的折皱声。
「一定超级幸福的吧。妈妈你,就像这个童话里那个可怜的平民女孩一样呢。」
莉莉丝用如花绽放般可爱的笑容看着我。
她把自己的母亲,与那个该被同情的贫穷女主角重叠在一起,天真无邪地笑着。
「那是……!」
从我的声带里,漏出了一声沙哑。
那种天然、纯粹、唯有贵族之子才有的、毫无遮掩的无自觉恶意。
贫穷男爵家——这个我最不愿被触及的自卑,以及我拼命算计、争取得来的如今地位,被她用「被捡走的可怜平民」这样一句话轻飘飘地概括了。
这个徒有其表、生下来不是男孩的失败品女儿,正透过闪闪发光的童话滤镜,俯视着我那血迹斑斑的过去。
我握紧手中的绘本,紧绷着脸部肌肉,拼命地维系着完美妻子与母亲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