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没有睡好。

手机压在枕头底下,上官瑾那条消息和那张照片像扎进肉里的一根刺,不碰不疼,可你总知道它在。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她拍到了,她手里有我笑着跟别人坐在一起的照片。这比那些衣衫不整的照片可怕多了,因为那张照片里,我是在笑。真的在笑。

周日一整天我窝在房间里没出门。白伊织不在家,冰箱里有剩饭,我热了热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手机消息来了好几条,蓝棠发了两条:"今天干嘛了?" "你还好吗?"顾清辞发了一条:"汐雪,明天上学前来办公室一趟。"上官瑾什么也没发,可正是这种沉默让我更害怕。

我一条也没回。把手机塞进抽屉里,关了静音。然后趴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周一早上我起得很早。换了衣服梳好头,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次表情——嘴角要往下压,眼睛里不能有光。要看起来跟以前一样丧丧的、怯怯的,像一根蔫了的草。

镜子里的白毛萝莉调整好了表情,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我满意了,背起书包出门。

到学校我先去了学生会办公室。顾清辞坐在里面喝咖啡,看到我进来,她放下杯子朝我招招手。我走过去,她拉我坐在她腿上,手指顺着我的头发慢慢摸了一遍。

"周末玩了吗?"她问。

"没有……在家写作业。"我说。

"嗯。"她凑过来亲了亲我的额头,唇温凉凉的。"学姐这周比较忙,不能天天陪你。你别乱跑,乖乖的,好不好?"

"好。"我说。

从办公室出来时,我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一点点。顾清辞看起来不知道猫咖的事,上官瑾那张照片大概还没传出去。也许只要我离蓝棠远一点,她就不会把照片放到别处去。

那天上午我刻意避开了高三三班的楼层。课间喝水去最远的饮水机,上厕所绕道走,连午饭都选了食堂最角落的位置,低着头快速扒完就回了教室。我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把触角收得干干净净的。

可下午体育课,我躲不掉了。

选修课照常一起上。我站在队列里低着头,余光看到蓝棠从操场另一头走过来。她今天头发扎起来了,蓝色发绳在脑后晃着,手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她走到我旁边站定,扭头看了我一眼。

"昨天怎么没回消息?"

"我……手机没电了。"我说。

"哦。"她像是信了,又问,"那今天放学有空吗?我看到学校后面新开了一家关东煮,去尝尝?"

那一瞬间我特别想说"好"。我想说"好,我去,我想去"。可上官瑾那张照片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转得我太阳穴突突跳。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今天有事。"我说。

"明天呢?"

"明天也有事。"

蓝棠沉默了。她没有追问,只是看着我。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很平静,没有受伤,没有生气,只是看着。像是在端详一件她有点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不想去,直说就行。"她说。

"不是不想……"我赶紧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我看着她,那张脸干干净净的,不复杂,不藏着什么。如果我靠得太近,上官瑾会把她卷进来。那些照片会把她也拖进这片烂泥里。我不能。

"就是……不想去。"我说。

三个字,每一个都像咽了一块玻璃渣。

蓝棠看了我两秒,然后她点了点头:"行,知道了。"她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矿泉水瓶在她手里晃荡着。

我站在操场上,风吹过来,校服裙摆贴在小腿上。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哭。这次居然没有哭。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放学的时候我在走廊上被人拦住了。是上官瑾身边的跟班,她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一行字写着:"做得好。继续保持。照片暂时不会外传。"

我攥着那张纸条站在走廊里,秋风从窗户灌进来,纸条的边缘刮着我的手心。字条上说"做得好",说我推开蓝棠做得好。可我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庆幸,是一种说不出的、黏糊糊的恶心。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直接回家。我坐在学校后面那条长椅上,路灯亮着,飞蛾绕着灯罩打转。深秋的夜风冷得刺骨,我把围巾裹紧了一些——是顾清辞买的那条白的,毛茸茸的,把脸埋进去半个。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蓝棠。

消息很短,只有几个字:"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我回了一句:"没什么。就是最近有点累。你别管我了。"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等。等了大概三分钟,她回了:"你让我别管我就不管?"

我愣住了。

又一条消息弹进来:"我不是随便什么人说让我走我就走的人。你不想来猫咖可以不来,不想聊天可以不聊,但你今天明明就是有事。你不说可以,但别拿'不想去'糊弄我。"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路灯下我一个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瘦瘦的,缩成一团坐着的形状。我抬起头,头顶的飞蛾还在绕着光打转,一圈一圈,不知疲倦。

我低头打了几个字:"你不要再找我了。跟我走近对你不好。"

发完我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家里走。走了大概几十步,手机又震了。

我本来不想看。可走了几步还是停下来,掏出来瞄了一眼。

蓝棠回了三个字:"我不怕。"

我站在路灯下面,风呼呼地吹。我捏着手机,那三个字印在屏幕上亮晃晃的,晃得我眼睛发酸。

"嗯……"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 "你不怕……可是我怕呀……"

我怕她也被卷进来。怕上官瑾把她的照片也贴在公告栏上。怕她也被逼着跪在地上捡东西吃。她那么好的人,不该掉进这滩泥里的。

我把手机收起来,攥紧了围巾的边角,继续往家走。夜色深了,路边的店铺一家家关了灯,我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白伊织坐在沙发上,她今天难得这么早回来。看到我进门,她抬了抬眼皮。

"今天回来得晚。"

"嗯……在学校写了会儿作业。"

白伊织没多问。她站起来往楼上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忽然说了一句:"那个转学生,叫蓝棠的,你少跟她来往。上官瑾跟我提过了。"

我站在玄关,手指还攥着围巾的毛边。"……知道。"

白伊织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情绪波动。她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上楼了。

我一个人站在玄关。灯是暖黄色的,照得整个客厅亮堂堂的,可我觉得冷。我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捧着坐在餐桌前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手机又亮了一下。蓝棠发来了最后一条消息:"明天中午,食堂老位置。你来不来我都在那儿。你不来我就坐着吃完了走。你来,我们就聊两句。就这样。"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锁屏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摸着手机壳背面冰凉的触感,想了很久很久。

"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我对着黑暗自言自语。

可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压着它,但它还是顽强地、偷偷地翘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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