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安全技术中心。
秀一站在大厅里，仰头看了几秒那面足有两层楼高的玻璃幕墙。
和他印象里的东西差得很多。
没有地下通道入口，没有多重身份验证，也没有穿着统一制服、连走路速度都像提前规定好的工作人员。
大厅里甚至摆着自动咖啡机和几盆长势不错的绿植，接待台后面的年轻姑娘正在和访客解释停车券怎么处理。
怎么看都只是一家规模不小的研究机构。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看什么？”
悠圣站在旁边填访客登记表。
秀一收回视线。
“装修。”
“好看？”
“还行。”
浅川澪正在另一边戴临时访客卡，闻言也抬头看了一眼大厅。
“比我想的正常。”
“你以为是什么？”
悠圣问。
澪想了想。
“全是白墙，没有窗户。”
秀一看她一眼。
还挺接近。
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至少眼前这个地方，显然不是他记忆里枢纽曾经负责的那些设施。
从某种角度来说。
确实混得不错。
“秀一。”
悠圣把笔递过来。
“嗯？”
“紧急联系人。”
“你写啊。”
“写谁？”
秀一看了眼表格。
联系电话下面确实空了一栏。
悠圣父母并不住在临江，真出了什么事，离得最近的确实只有……
“写我。”
秀一说道。
悠圣低头填了他的名字。
【秀一】
联系电话。
关系。
笔尖停住。
“关系写什么？”
“邻居。”
悠圣看他。
“只是邻居？”
秀一也看他。
“那写什么？”
“朋友？”
“都行。”
悠圣最后填了朋友。
澪刚好站在旁边，看见那一栏。
没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以他们两个现在那个相处方式，单写一个“朋友”都有点太简单。
可真要让她说哪里简单。
她又说不上来。
神谷理沙很快从内部通道出来。
今天她没有穿昨天那套西装，而是换成了灰白色研究中心制服，胸前挂着识别卡。
“来得很早。”
“怕迟到。”
悠圣说道。
秀一站旁边。
“是他硬拉我们提前出门。”
“你一点二十才起床。”
“赶上了。”
神谷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随后视线落到澪身上。
“浅川小姐也来了。”
“嗯。”
“今天的检查大概一个小时左右，两位可以在二楼休息区等。”
神谷看向悠圣，“检查区域原则上不允许无关人员进入。”
“行。”
悠圣答应得很痛快。
澪却问了一句：
“如果中途出现异常呢？”
神谷笑了笑。
“会第一时间终止检查。”
“可以随时离开？”
“当然。”
澪这才点头。
悠圣看着她那副明显还不完全放心的样子，忽然伸手，在她头顶很轻地压了一下。
“别这么紧张。”
澪身体停住。
“谁紧张了？”
“你。”
“没有。”
“眉毛都快皱起来了。”
澪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眉心。
然后反应过来。
“你们两个最近为什么都盯着我眉毛？”
秀一站旁边。
“明显。”
“……”
澪忽然有点后悔跟过来。
神谷站在对面，把三个人的反应看在眼里。
没有说什么。
只是转身的时候，嘴角微微勾起。
“跟我来吧。”
---
二楼休息区比楼下更安静。
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城市东侧，远处还能看见母巢事件留下的几处封锁区。
道路已经重新开放了一部分，但有几栋建筑外面仍搭着临时围挡。
澪坐在靠窗的位置。
秀一坐她旁边。
悠圣进入检查区之前，还专门回头了一次。
“有事给我发消息。”
澪皱眉。
“应该是我们跟你说这句话吧？”
“差不多。”
秀一靠在椅背上。
“快去。”
悠圣走之前顺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你别睡过去。”
秀一面无表情地把他手拍开。
“滚。”
悠圣笑着走了。
澪目送那扇门关上。
过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
“有一点。”
秀一说道。
澪转头。
这回答反而让她意外。
“看不出来。”
“表现出来也没用。”
“又是这句话。”
“实用。”
秀一往椅背里缩了一点。
昨天晚上睡得不算晚。
但今天早上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困。
可能最近几天确实有点累。
他闭上眼睛。
澪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会真准备睡吧？”
“嗯。”
“这里？”
“椅子挺软。”
“你到哪都能睡。”
“优点。”
澪拿他没办法。
继续看手机。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
旁边的人忽然往这边歪了一点。
肩膀碰到肩膀。
澪动作停住。
秀一还闭着眼。
然后又往这边挪了些。
最后脑袋很自然地靠在了她肩上。
“……”
澪低头。
秀一没动。
“秀一。”
“嗯。”
居然还没睡。
“你干什么？”
“借一下。”
“那边有靠背。”
“角度不好。”
“你可以坐正。”
“困。”
澪沉默。
“你靠悠圣也就算了。”
秀一睁开一点眼睛。
“为什么靠他就算了？”
澪被问住。
对啊。
为什么？
她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昨天悠圣抓着秀一的手给他擦手，还有前天下午秀一睡在悠圣肩膀上的画面。
最后只能说道：
“你们比较熟。”
“我们也挺熟。”
“……”
这句话被他说得太自然。
澪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秀一重新闭眼。
“十分钟。”
“你还定时间？”
“嗯。”
“十分钟以后自己起来。”
“好。”
澪嘴上这么说。
肩膀却没有躲。
只是最开始身体还有点僵。
过了一会儿，发现秀一真的只是安安静静靠着，反而慢慢放松下来。
他身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只有刚洗过头以后留下的一点很淡的洗发水气味。
头发蹭在颈侧，有点痒。
澪抬手想推。
手指碰到他额前头发时，又停住。
最后只是把其中一缕快扎到自己下巴的发丝拨到旁边。
做完以后，她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迅速把手收回来。
坐在斜对面的一位女性访客刚好看见。
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瞬。
很快又礼貌地移开。
澪注意到了。
不知道为什么。
突然有一点不自在。
偏偏秀一完全没有这种自觉。
甚至因为位置舒服了，还往她肩窝里靠了一点。
“……”
澪低头看着手机。
算了。
十分钟。
就十分钟。
---
与此同时。
检查室内。
悠圣站在握力测试仪前。
负责记录的研究员看着屏幕。
“再试一次。”
“还要？”
“刚才可能是设备问题。”
悠圣低头看看手里的测试器。
“我已经很轻了。”
研究员沉默。
屏幕上显示：
【超出量程】
这是第三台。
第一台被他握到保护停机。
第二台直接报错。
现在这台工业级测试设备，理论上已经完全超过普通人的使用范围。
还是超了。
神谷理沙站在旁边记录。
“那握力项目先跳过。”
研究员点头。
“反射呢？”
“刚做完。”
旁边另一名工作人员把数据调出来。
神谷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神经反应速度明显超出正常人类范围。
但奇怪的是，脑部、肌肉以及神经电信号并没有对应程度的强化痕迹。
就像他的身体不是单纯“变强”。
而是在某种外部系统支持下，强行获得了远高于自身结构应该具备的性能。
“你最近有没有感觉身体不舒服？”
神谷问。
“没有。”
“失眠、耳鸣、幻觉？”
“也没有。”
“有没有偶尔感觉到不属于自己的心跳、疼痛或者情绪？”
悠圣原本还在活动手指。
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神谷注意到了。
“有？”
“……”
悠圣没有立即回答。
因为确实有。
他能感受到浅川澪。
很模糊。
不是时时刻刻都存在。
可当她受伤、疲劳、精神紧张或者力量波动明显时，那条金色连接就像身体里多出来的一根神经，会把一些东西直接传过来。
甚至现在。
隔着两层墙。
他都能感觉到她并没有特别紧张。
反而……
心跳稍微有一点快。
为什么？
悠圣下意识朝休息区方向看了一眼。
神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你的朋友在外面。”
悠圣收回目光。
“偶尔会有点奇怪的感觉。”
“具体呢？”
“说不上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
悠圣想了想。
“母巢事件前后吧。”
这不算假话。
但他没说浅川。
更没说连接。
神谷继续问：
“有没有和其他异常个体或者变身者直接接触？”
悠圣抬眼。
“没有。”
回答得很平静。
神谷看着他。
几秒后点头。
“好。”
没有追问。
悠圣却在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他不清楚枢纽到底是什么性质。
在确定之前。
浅川的身份不是他的东西。
自然也轮不到他替她说。
---
抽血比其他项目正常得多。
唯一的问题是悠圣盯着那几管血看了半天。
“要这么多？”
护士笑了一下。
“正常量。”
“我晚上还要上班。”
“不会影响。”
“那就行。”
针拔出来以后，手臂上贴了一小块白色止血贴。
下一项则是所谓的“异常能量残留扫描”。
神谷带他进入一间明显比前几间实验室规格更高的房间。
中央只有一张椅子。
前方立着一块黑色玻璃似的感应板。
“手放上去就可以。”
悠圣站在设备前。
“会电我吗？”
旁边研究员愣了一下。
“不会。”
“爆炸呢？”
“……也不会。”
“那行。”
悠圣把右手按了上去。
冰凉。
什么都没发生。
几秒以后。
屏幕开始出现大量波形。
研究员原本还算轻松的表情慢慢变了。
“神谷主任。”
“怎么？”
“这个数值……”
神谷走近。
屏幕上正在生成一个以前从未出现过的结构图。
不是常见能力者那种向外放射的能量。
反而像无数非常细的金色线路，从悠圣身体内部向某个不存在于房间里的方向延伸。
大部分都是空的。
只有其中一根——
真正连接着什么。
神谷看着那条线。
“另一端呢？”
“不在扫描范围。”
“追踪方向。”
研究员开始调整设备。
悠圣也看见了屏幕。
心里第一次真正紧了一下。
那东西……
太像他第一次抓住浅川手时看到的东西。
“不用了。”
他说。
研究员抬头。
“什么？”
“这个检查停一下。”
神谷立刻看向他。
“哪里不舒服？”
“没有。”
悠圣把手从感应板上拿下来。
“就是不想继续了。”
很直接。
神谷停顿不到一秒。
“可以。”
她朝研究员点头。
“停止。”
设备断开。
屏幕上的金线开始消失。
悠圣稍微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他本来还以为至少得解释几句。
神谷却只是说道：
“之前说过，检查可以随时终止。”
“嗯。”
悠圣笑了一下。
“谢谢。”
然而就在主设备彻底关闭前的一瞬间。
屏幕最底部。
一个隐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模块忽然自行启动。
【检测到兼容信号】
【旧协议调用中——】
研究员皱眉。
“这是什么？”
神谷还没来得及回答。
整层楼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滴——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
二楼休息区。
澪猛地抬头。
几乎就在警报响起以前。
胸口深处那条一直若有若无的连接突然绷紧。
像有人在另一端用力拉了一下。
她的心跳瞬间失去一拍。
肩上的秀一也睁开眼。
“怎么了？”
澪已经站起来。
秀一脑袋失去支撑，差点直接磕到椅背。
“连接。”
澪压低声音。
只说两个字。
秀一的困意瞬间没了。
周围其他访客已经开始抬头。
顶部指示灯由白转黄。
并不是疏散警报。
更像内部设备异常。
工作人员很快从通道出来安抚。
“请各位不要紧张，只是实验设备触发异常警告，目前不存在危险。”
澪根本没听后面。
拿出手机就要联系悠圣。
屏幕先亮了。
【悠圣：我没事。】
她动作停住。
下一条紧跟着出现。
【悠圣：别乱闯。】
澪盯着那四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已经准备直接往里面走的脚真的停了下来。
秀一站在旁边看见。
“他说什么？”
澪把手机给他看。
秀一看完。
“还挺了解你。”
“……”
澪收回手机。
“我只是准备问。”
“嗯。”
秀一没拆穿。
她刚才脚都已经迈出去了。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整栋楼又轻微震了一下。
这一次。
秀一脸上的懒散彻底消失。
不是因为震动。
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某种非常熟悉的波动。
很弱。
弱到普通变身者甚至未必能够察觉。
却让他后背某一小片肌肉下意识绷紧。
那不是悠圣。
也不是浅川。
是地下。
那枚核心。
---
地下二层。
原本被固定在隔离舱里的黑色核心已经完全脱离底座。
它悬在透明舱体中央。
内部一道金色细线亮得清晰可见。
所有监测仪器同时报警。
“共鸣率百分之四十七！”
“怎么会突然这么高？！”
“没有接触源！”
“源在楼上！”
研究员飞快调取系统。
屏幕里自动跳出悠圣刚刚生成的扫描数据。
下一秒。
两组波形开始自行重叠。
匹配。
再匹配。
最终。
一个红色提示框弹出。
【王型信号确认】
【符合旧检索协议】
【目标已定位】
实验室里瞬间安静。
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
只有站在最后面的一个五十多岁男人脸色突然变了。
他是临江安全技术中心的副主任。
也是整个中心极少数从枢纽集团成立早期一路留下来的人。
“谁开的这个协议？”
年轻研究员一脸茫然。
“没人开。”
“关掉。”
“权限不够。”
“那就断电！”
“隔离舱断电会——”
“我说断掉！”
这是他第一次在实验室里这么大声。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下一秒。
主电源被强制切断。
整个地下实验室陷入应急红灯。
黑色核心内部的金线闪烁几次。
慢慢熄灭。
男人站在红光里。
额头上已经出了汗。
“刚才那个检测对象。”
他问。
“叫什么？”
“悠圣。”
“谁带来的？”
“神谷主任。”
男人转身就走。
“通知神谷。”
“检查全部停止。”
“现在？”
“现在。”
年轻研究员不明白。
“可是我们还没有——”
男人停住。
回头。
“如果那个字段是真的。”
“那就不是我们能继续检查的东西。”
---
悠圣重新回到二楼时。
已经是二十分钟以后。
休息区的警报早就停了。
澪几乎在他出现的第一时间站起来。
秀一倒还坐着。
只是眼神一直落在悠圣身后。
神谷理沙也跟着出来。
她脸上仍然维持着平静，但明显比进去之前严肃不少。
“结束了？”
澪问。
悠圣举了举手臂。
“结束。”
澪第一眼就看见他肘窝的止血贴。
“抽血了？”
“几管。”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低头确认了一下。
“疼吗？”
悠圣看她。
忽然笑。
“你问我抽血疼不疼？”
澪这才反应过来。
以他们三个人现在经历的东西来说，这个问题确实有点离谱。
“随便问问。”
她松手。
悠圣却反过来握了一下她的手。
很短。
“没事。”
两个字。
澪安静下来。
秀一坐在旁边看了全程。
然后伸手。
“我看看。”
悠圣：“你又看什么？”
“针眼。”
“有什么好看的？”
嘴上这么说。
手还是递过去了。
秀一抓住他手腕，把白色止血贴掀起一个角。
悠圣立刻皱眉。
“你别手欠。”
“没出血。”
“废话。”
秀一把胶布压回去。
“还活着。”
悠圣反手就扣住他手腕。
“你是不是非得摸两下？”
“确认。”
“确认你个头。”
神谷站在旁边。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一种自己留在这里很多余的感觉。
她轻轻咳了一声。
三个人这才重新看向她。
“今天的检查暂时到这里。”
神谷说道。
澪立刻捕捉到那个词。
“暂时？”
“有一台旧设备出现了异常，所以部分数据需要重新确认。”
悠圣问：
“刚才警报也是设备问题？”
“可以这么理解。”
秀一终于开口。
“什么旧设备？”
神谷看向他。
“兼容系统。”
“多旧？”
“……”
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神谷停顿一下。
“至少二十年以上。”
秀一哦了一声。
没有继续。
二十年以上。
那就对了。
枢纽现在用的东西里，果然还有一些没有完全清理干净的旧协议。
问题只在于——
它为什么会对悠圣有反应？
答案其实已经不难猜。
可秀一不太喜欢这个答案。
神谷继续说道：
“目前检查没有发现悠圣先生身体存在明显危险，正式报告会稍后发送。如果后续需要进一步确认，我们会再次联系。”
澪问：
“还会联系？”
“可能。”
神谷回答得很诚实。
悠圣倒没太在意。
“行。”
随后像想起什么。
“对了。”
“刚才你们问我有没有接触过变身者。”
澪目光瞬间转过去。
神谷也看他。
悠圣笑了笑。
“我还是那个答案。”
“没有。”
“以后如果只是普通体检，也别问得太细。”
神谷听懂了。
他明显是在提醒她。
有些事就算有。
也不会说。
“明白。”
她点头。
没有为难。
等神谷离开以后。
澪立刻转向悠圣。
“你没说？”
“说什么？”
“我。”
悠圣奇怪地看她。
“为什么要说你？”
“他们问你有没有接触过变身者。”
“那又怎么样？”
澪停了一下。
悠圣把双手插进口袋。
语气很自然。
“你不是一直在藏身份吗？”
“我自己进去做个检查，总不能顺便把你卖了。”
澪看着他。
几秒没有说话。
悠圣反而被看得不自在。
“怎么？”
“没什么。”
“你最近怎么也老说没什么？”
澪移开视线。
“就是……”
她顿了一下。
“谢谢。”
悠圣笑了。
“这有什么好谢的。”
说完，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她后脑。
在发尾上拍了一下。
“走了。”
澪站在原地。
看着他往电梯方向走。
心里那点从刚才警报响起就一直绷着的东西，莫名其妙松了下来。
秀一从旁边经过。
“别看了。”
澪立刻跟上。
“谁看了？”
“你。”
“没有。”
“哦。”
“你那个‘哦’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
澪瞪他。
秀一走了两步。
忽然肩膀一沉。
悠圣已经从前面折回来，一条胳膊直接搭到他脖子上。
“你刚才在里面睡觉了？”
“嗯。”
“我不是让你别睡？”
“没睡多久。”
“靠哪睡的？”
秀一抬手指了指澪。
“她。”
悠圣脚步停住。
澪也停住。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瞬间。
悠圣低头看秀一。
“你靠浅川睡？”
“嗯。”
“为什么？”
“肩膀。”
“我知道是肩膀，我问你为什么靠她。”
秀一想了想。
“软一点。”
澪：“……”
悠圣：“……”
秀一又补了一句。
“比椅子舒服。”
悠圣直接用胳膊把他脖子往下压。
“你能不能说点像人的话？”
“事实。”
“你还事实？”
“松手。”
“道歉。”
“我夸她。”
“这算什么夸？”
澪站在后面。
耳朵已经开始发热。
偏偏不知道应该先骂哪个。
最后只能说道：
“你们两个先别在电梯口打。”
悠圣这才松开一点。
可胳膊依旧搭在秀一肩上。
三个人一起走进电梯。
里面还有两个研究中心员工。
其中一个看了看被悠圣勾着脖子的秀一。
又看了看站在另一边、耳侧还有点红的澪。
默默把视线转回楼层数字。
---
下午三点二十二分。
距离晚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三个人没有直接去超市，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面馆。
刚坐下。
澪就把悠圣那张检查说明拿过去重新看了一遍。
“肌肉强度超出设备量程。”
“嗯。”
“反射速度异常。”
“嗯。”
“异常能量……”
她翻到下一页。
空白。
澪皱眉。
“这里怎么没结果？”
“警报就是那时候响的。”
秀一坐对面。
喝了口水。
“他们看见什么了？”
悠圣看向他。
“金色的线。”
秀一的手停了不到半秒。
澪也立刻抬头。
“和连接一样？”
“很像。”
悠圣说道，“屏幕上很多空线，只有一根连着外面。”
澪明显安静下来。
不需要解释。
那一根是什么。
三个人都知道。
“他们能追踪吗？”
澪问。
“没追。”
悠圣看她。
“我停了。”
澪愣了一下。
“因为我？”
“不然？”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又不知道继续下去会不会把你直接查出来。”
语气还是很普通。
像只是随手做了一个理所当然的决定。
澪却突然不知道怎么接。
过了一会儿。
“你其实可以继续。”
她说道。
“为什么？”
“这是你的身体问题。”
“但那条线连着你。”
悠圣回答得很快。
“如果以后真的需要检查，我会先跟你说。”
“不是让别人顺着我身上的东西查到你。”
澪看着他。
这次真的没说话。
桌子下面。
秀一低头看菜单。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有点多余。
于是伸手按了服务铃。
“点菜。”
澪被打断。
“你饿了？”
“嗯。”
悠圣拿走菜单。
“你刚才不是说随便？”
“现在想吃炸鸡。”
“面馆你吃什么炸鸡？”
“有小食。”
“那是两人份。”
“你也吃。”
“我为什么——”
“浅川吃吗？”
澪看了一眼图片。
“可以。”
秀一把菜单推给悠圣。
“二比一。”
悠圣：“……”
这东西什么时候变成他们固定用语了？
最后还是点了。
---
四点四十五。
三个人准时出现在超市员工通道。
田中诚看见他们一起进来，先看时间。
又看三个人。
“今天不是五点班？”
“是。”
悠圣说道。
“那就好。”
田中低头继续看表。
高桥美咲从更衣室出来时，正好撞见三个人。
她今天上午没班，刚到不久。
视线先落在他们身上。
三个人都穿着私服。
明显是一起从外面过来的。
“你们去哪了？”
澪：“办事。”
秀一：“医院。”
悠圣：“体检。”
三个人几乎同时说。
然后互相看了一眼。
美咲：“……”
“到底哪个？”
秀一想了想。
“差不多。”
“你们三个一起去体检？”
“只有他。”
秀一指悠圣。
美咲看向澪。
“那你们两个陪他？”
澪点头。
“嗯。”
美咲沉默几秒。
然后忽然笑起来。
“你们还真像一家人。”
三个人同时停住。
悠圣：“什么？”
澪：“哪里像？”
秀一没说话。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一家人？
哪种？
美咲本来只是随口说。
结果看三个人反应这么大，反而更想笑。
“没什么。”
“换衣服吧，要迟到了。”
她说完就跑了。
留下三个人站在员工通道。
过了几秒。
秀一先开口。
“她最近是不是有点奇怪？”
悠圣：“我觉得是你们关系太奇怪。”
澪立即看他。
“为什么包括我？”
“你今天都让他靠着睡了。”
“那是——”
澪一时没找到解释。
秀一站旁边。
“十分钟。”
悠圣转头。
“你还真定时了？”
“嗯。”
“你怎么没靠我？”
“你不在。”
“我在你就靠？”
“可以。”
回答得太快。
悠圣反而愣住。
秀一已经从他旁边走过。
“换衣服。”
“……”
澪站在后面。
看见悠圣停了两秒才跟上。
不知道为什么。
嘴角又开始往上扬。
这次悠圣注意到了。
“你又笑什么？”
“没什么。”
“你绝对有。”
“没有。”
“浅川。”
“赶紧换衣服。”
她走了。
---
而在三个人重新回到那些价格标签、纸箱和促销广播之间的时候。
临江安全技术中心地下三层。
一间已经很多年没有使用过的资料室重新亮起了灯。
刚才那个五十多岁的副主任站在一台完全没有接入现行网络的旧终端前。
旁边只有神谷理沙。
“王型到底是什么？”
神谷问。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插入一枚物理密钥。
屏幕闪烁几次。
极其陈旧的系统界面出现。
【枢纽第七码头研究协作系统】
神谷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
“这是……”
“枢纽还不是枢纽集团的时候用的东西。”
男人说道。
“那时候我们只是研究协作单位。”
他说得很轻。
没有解释协作谁。
输入检索词。
【王型】
屏幕停顿足足十几秒。
随后只返回了三个结果。
前两个全部显示：
【权限不足】
第三个终于能够打开。
【M-03】
【操纵者适格个体】
【链接数量：2】
【状态：死亡】
【备注：已参与零号连接适配实验】
神谷目光停住。
“零号？”
男人没有回答。
脸色却比刚才更难看。
神谷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实验内容全部锁死。
唯一能看到的只有一行很多年前留下的备注：
【王型个体发现后，外围协作单位不得擅自收容、控制、刺激或尝试建立长期研究关系。】
下面还有一句。
【立即上报本部。】
神谷皱眉。
“本部是什么？”
男人的手停在键盘上。
过了很久。
“以前的东西。”
“已经不存在了？”
“……”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继续往下翻。
最底部有一个已经灰掉很多年的自动程序。
【王型发现协议】
状态原本应该是：
【停用】
然而此刻。
它变成了：
【待发送】
神谷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发到哪里？”
男人盯着屏幕。
那个地址是一串她完全看不懂的旧代码。
没有域名。
没有机构名称。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内部目的地编号。
他却认识。
因为三十年前。
枢纽还只替别人处理外围数据的时候。
所有真正重要的东西——
最后都会去那里。
男人伸手。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直接拔掉了终端背后的物理线路。
屏幕瞬间黑掉。
神谷看向他。
“你在害怕什么？”
资料室重新陷入安静。
男人站在黑掉的屏幕前。
过了很久才回答。
“我怕的不是悠圣。”
“那是什么？”
他没有再说。
只是看着那台已经断电的老机器。
因为有一句话。
刚才那份档案里没有写。
但当年所有稍微接触过本部的人都知道。
外围单位之所以没有资格私自处理“王型”，并不是因为这种人有多珍贵。
而是因为——
一旦发现这种东西，本部会亲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