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我,这位陌生人是个好人)

那天之后,我发烧了。

大概是因为饿久了又突然暴食了那些在地上滚过的面包,加上跪在地砖上着了凉,当天夜里体温就窜了上来。我迷迷糊糊缩在被子里,浑身滚烫,喉咙烧得说不出话。白伊织路过我房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大概是看到我脸通红地蜷着,她顿了一下。

"吃药了吗?"她问。

我摇了摇头,嗓子哑得连"没有"两个字都发不出来。

白伊织站了片刻,然后她转身下楼了。我以为她去买药了,心里还涌上一丝暖意,可等了半个小时她都没回来。我撑着发软的身体爬起来,走到客厅一看——桌上留了张纸条:"我出去吃饭了。药在电视柜抽屉里,自己拿。"

原来她是去吃饭,不是去买药。抽屉里的药是上回她感冒时剩下的,快过期了,但也顾不得那么多,我抠了两颗吞下去,又摸回床上躺着

那几天我请假没去学校。顾清辞发过两条消息:"好好休息,别乱跑。""学姐这两天忙,晚点来看你。"可她没有来。

我一直等到退烧了,也没有等到她推开门。

重新去学校那天是个周一。深秋了,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我把校服外套裹紧了些,低着头往教学楼走。刚走到校门口,一个人影从旁边的花坛后面窜了出来,一把揪住我的书包带子。

"小汐雪!"上官瑾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你可算来了!这几天没见你,我都想死你了!"

"上官学姐……我生病了……"我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

"生病?现在好了?"她上下打量我,然后咧嘴笑了,"好了就行。来来来,今天体育课我们打排球,正好缺个捡球的,你来当球童。"

我不想去。我想说"我刚好,还没恢复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看了她一眼,她兜里揣着的手机露了半截出来。那里面存着我的照片。

"好。"我说。

体育课在户外排球场上。深秋的风把白杨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满地都是枯黄的落叶。排球被同学们打来打去,有时候打得远了滚到铁丝网边上,我就得跑过去捡。刚退烧没几天的身体还发软,跑几步就气喘吁吁。

"快点啊白汐雪!磨蹭什么呢!"上官瑾站在场边喊。

我抱着排球跑回去,正要递给她,脚底踩到一片湿漉漉的落叶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出去。"噗"的一声,脸朝下摔进了枯叶堆里,排球从手里飞出去滚远了。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我趴在地上,枯叶碎渣沾了一脸,嘴里也进了些泥。手肘磕得生疼,我撑着手臂想起身,可刚撑起一半就觉得手肘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校服袖子磨破了,手肘蹭出一大片血红的擦伤,沙粒嵌在皮肉里。

"哎呀怎么摔了呀?真笨。""看她那样子好狼狈哦。""哈哈哈脸上全是叶子。"

我跪在地上,举着流血的手肘不知该先擦还是先站起来。就在这时,一只手伸到了我面前。

"能起来吗?"

那声音很陌生。我抬起头,逆光里站着一个没见过的女生。她个头中等,留着到肩膀的黑发,发尾用一根蓝色的发绳松松地扎着。五官清秀,但眉宇间带着一股跟周围人不太一样的劲儿——就是那种,不太爱笑的、看着有点冷的脸。

她蹲下身,歪着头看了看我流血的手肘,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我。

"擦擦,先别沾灰。"

我愣愣地接过纸巾。周围的笑声渐渐小了,同学们都在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上官瑾也走过来,上下打量着那女生。

"喂,你谁啊?新转来的?"

"嗯。"那女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很平淡,"高三三班,转学生。昨天刚报到。我叫蓝棠。"

蓝棠。我在脑子里搜了一圈,没见过这个名字,也没听过。

上官瑾挑了挑眉:"转学生啊。那你最好别多管闲事,我在跟我的小宠物玩呢。"

蓝棠看了上官瑾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还跪在地上的我。她的目光在我手肘的伤口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弯下腰,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她的手掌很有力,手指很长,掌心干燥而温暖。我被拉起来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下意识往她身上靠了靠,她顺手扶了我一把。

"她受伤了,"蓝棠说,语气还是很平,"我带她去医务室处理一下。排球你自己捡吧。"

她说完扶着我走了。上官瑾在后面"喂"了几声,大概是没见过有人这么不给她面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可蓝棠像是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地带着我走出了操场。

我被她半扶着走到医务室的路上,浑身还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手肘那点擦伤其实不算什么——是因为震惊。居然有人会帮我。居然有人会在上官瑾面前拉我起来。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呀……"我小声问。

蓝棠低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仁很亮,看人的时候目光直直的,透着一股不躲闪的坦荡。

"你摔了,流血了,不应该帮忙吗?"她说,"这不是很正常的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正常的事。对我来说,被拉起来这件事好像已经变得不太正常了。

到了医务室,校医给我清洗了伤口,涂了碘伏贴了纱布。蓝棠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着,全程没玩手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看一眼校医的操作。

"好了。"校医拍拍我的肩膀,"别沾水,过几天就好了。"

我站起来,对着蓝棠鞠了一躬:"谢、谢谢你……"

"不用。"她也站起来,打量了我一眼。然后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拈掉了我头发上还挂着的一小片枯叶。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帮人摘掉肩膀上落的灰尘一样。

我愣住了。那个动作太轻太随意了,跟顾清辞和上官瑾触碰我时带着的那种"占有"完全不同。蓝棠碰我的时候,就像碰一个普通同学。不轻浮,不暧昧,不居高临下,就只是……帮忙而已。

"你叫白汐雪?"她问。

"嗯……"

"高三三班,有空来玩。"她说完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医务室。蓝色发绳在她脑后轻轻晃了一下,消失在走廊转弯的地方。

我站在医务室里,攥着那只被包扎好的手肘,盯着她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久。

那天放学后,我站在校门口等顾清辞。她之前答应过今天会来接我,可等了二十分钟人没来,消息也没回。秋风一阵一阵刮过来,吹得我鼻尖发凉。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自己先回去,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我:"白汐雪。"

回头一看,蓝棠背着书包从校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奶茶。她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我冻得发红的鼻尖,又看了看空旷的校门口。

"等人?"

"嗯……等一个学姐……"

"她来不了了吧。"蓝棠的语气还是那种平平的调子,"我刚才在走廊上看到你那个学姐跟一个短头发的女的在一起,往校门那边走了。"

短头发的。上官瑾。

我心里一阵抽疼,可脸上的表情居然没什么变化。我低了低头,小声说:"那……那我也回去了。"

"你吃东西了吗?"蓝棠问。

我摇头。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犹豫了一下,递过来。"给你吧。我刚买的,还没喝。天冷,暖暖手。"

我看着那杯奶茶,透明杯子里的褐色液体冒着热气,上面漂着一层奶盖。奶茶店的标签还贴在杯壁上,我认出来了,是学校旁边那家挺贵的店。

"不用了……我、我没钱还你……"

"不要钱。"蓝棠把奶茶塞进我手里,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冰凉的。她的手也冻得够呛。"暖好了就回去,别在这儿吹风了。"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蓝色发绳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渐渐走远了。

我捧着她塞给我的奶茶站在校门口,掌心贴着温热的杯壁,热度一点一点从手心传上来,沿着胳膊爬进胸口。我低头看着杯盖上那个小小的奶盖图案,吸管插口的封膜还没撕开。

我撕开封膜喝了一口。甜的,热的,奶盖浓厚绵密地糊在嘴唇上。

"呜……"我吸了吸鼻子,眼眶酸酸热热的,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点。

有人在路边叫了我一声:"白汐雪!你站那儿干嘛呢!是上官学姐让我来叫你的!"

我转过头,是个眼熟的跟班女生。她跑到我面前,语气很冲:"上官学姐说了,让你现在去篮球馆找她!快点!"

我捧着奶茶站在原地,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杯子里温热的液体。

"我待会儿再去。"我说。

那女生一愣:"你说什么?"

"我待会儿再去。"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我想先把奶茶喝完。你让学姐等一会儿吧。"

那女生瞪着眼睛看了我好一会儿,大概从来没被我顶撞过,最后她跺了跺脚跑回去复命了。

我站在原地,一口一口把那杯奶茶喝完了。奶盖喝完了,茶也喝光了,连最底下沉着的几颗珍珠都用吸管吸了上来,嚼得干干净净。空杯子捏在手里,我找了个垃圾桶扔掉,才慢慢朝篮球馆走去。

我知道过去之后上官瑾肯定会发火。也许会被罚跑圈,也许会被喂乱七八糟的东西。可刚才那几分钟里,我站在校门口,捧着陌生人送的奶茶,看着天边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云——那几分钟,我好像做回了自己。

哪怕只有几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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