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青时安学姐的妹妹，青时晚——她现在……”

苏晓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

不是心中有愧，但也不是完全无所谓。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在嗓子眼，让苏晓问完这句话之后微微低下头。

纪澄手里拿着两双筷子，递给苏晓一双。她动作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唉……”纪澄轻轻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似的问道，“话说，晓棠觉得，源言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苏晓接过筷子，动作微微一滞。

这个问题，算是问到心坎上了。

对于一心只想把妹妹带离赊言会的苏晓来说，源言从来不是一个“好东西”。但它也确实救过不少人，就像这世界上大多数力量一样，本身没有善恶，只看握在谁手里。

“嗯——有好有坏吧？”苏晓斟酌着回答。

“是啊，有好就有坏。”

纪澄拧开汽水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冰凉的碳酸顺着喉咙滑下去，纪澄微微眯起眼睛。

“医学源言，可以让人滋生血肉、修复断骨；但攻击源言，也可以让人沉睡不醒。”

纪澄把汽水瓶轻轻放在桌上，声音低了几分，手臂无意识地在身前交叠了一下，像是想把自己抱住，“时晚妹妹现在……还躺在塑生医学的病床上呢。”

苏晓夹起一筷挂着汤汁的乌冬面，慢慢送进嘴里，只涂着透明唇釉的嘴唇轻轻咀嚼着。

他没立刻接话，脑子里却在飞速转着。

纪澄没说错的话，青时晚应该是中了宁予爱的嗜睡咒。

按照宁予爱之前解释过的原理——施术者改写目标脑干中定义“清醒”与“睡眠”的源言片段，将其默认值从“清醒”替换为“睡眠”。这样一来，目标的核界会将“沉睡”接受为正常的存在状态，从而进入一种无法被常规手段唤醒的深层永眠。

听起来很玄乎，说白了就是精神攻击，一种从医学源言角度出发的攻击方法。

可问题是——一个B级影响者施加的精神攻击，难道堂堂浮空岛的塑生医学，就真的没有人能解读得了吗？

现在和源言相关的医学设备也不少了，苏晓可不相信，塑生医学里连一个能解决女孩沉睡问题的人才都找不出来。

苏晓放下筷子，抬眼看向纪澄，若有所思。

“不过晓棠你放心就好啦，真和圣言署一起执行外勤的话，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一定！”

那双桃花眼目光灼灼，像是真的把苏晓棠当成了一个需要被护在身后的妹妹。

那份真诚没有任何杂质，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伤人，却硌得人心口发闷。

苏晓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把那根被筷子夹断的乌冬面在碗里搅了搅。

啧，这算什么啊。

苏晓心里有个声音在嗤笑——一个打算杀她学姐的人，现在正被她一脸认真地许诺保护。

纪澄大概做梦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学妹，从名字到外貌都是假的。

“……嗯，那就拜托学姐了。”

苏晓抬起头，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声音软糯得像真的被感动了一样。

可那双唇釉下微微抿紧的嘴角，只有苏晓自己知道是什么味道。

回宿舍的路上，晚风迎面吹来，苏晓只觉得裙子底下大腿凉飕飕的，浑身不自在。

自己平时基本不穿短裤之类的衣物，变成女生之后穿裙子更是浑身别扭。

苏晓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小冰箱前，拧开一瓶矿泉水猛灌，上学的时候自己可以说是一口水都没喝。

原因倒也不复杂：苏晓觉得自己怎么说也是男性，跑去上女厕所，实在是太缺德了。

平时能偶尔饱饱眼福，享受一下青春女学生们不经意间流露的视觉福利，苏晓就已经觉得很够了。

上厕所还要去占别人便宜这种事，苏晓是真做不出来。

所以在校期间，苏晓一直用源言短暂抑制着自己的感官神经。自拟本就很擅长压制疼痛感，所以抑制口渴这种程度的源言运用，也算是得心应手。

“那个，学姐平时空调开多少度？”

苏晓从小冰箱里拿出一整瓶矿泉水一饮而尽，放下空瓶，拿起空调遥控器对准空调，扭头看向纪澄。

“嗯——二十度左右？嘿嘿，关于空调这点我倒是和其他女生不太一样呢，时安说我怕热这一点，跟男孩子有点像。”

“嗯……从生理上讲，好像男生确实更怕热一些？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啦。”

苏晓笑了笑，把空调温度调到了二十度。

次日下午，苏晓应要求准时来到学生会会长办公室，参加面谈。毕竟战序系社团日后是要和圣言署一起执行任务的，该走的程序还是得走。

学生会会长青时安的办公室，位于办公行政楼的最里侧。一踏进走廊，苏晓便开始不动声色地默记着沿途的布局。

每一处岔口、每一扇门的位置、每一道拐角的细节，苏晓都尽可能地全数收入脑海。

妹妹虽然已经通过网络把源言学院的大致布局发给了自己，但大方向是一回事，落实到细节又是另一回事。一些关键的信息、细微的路线变化，还是需要苏晓亲自踩点、自己整理和确认的。

“学姐下午好。”

苏晓一进门，就主动打了声招呼，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后辈的礼貌，又不显得拘谨。

“嗯，下午好。”

青时安点点头，目光比上次见面时少了些清冷，多了几分面对学妹时的柔和。她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今天就是聊聊天，不用紧张，坐吧。”

嘴上说着聊天，青时安的手却已经从抽屉里抽出了几张纸和一支笔。

“我可以叫你晓棠么？”

青时安说着，白皙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在纸面上流畅地写下“苏晓棠”三个字，笔锋干净利落。

“嗯，我也挺喜欢晓棠这个称呼的，学姐直接叫就好。”

苏晓笑着应道，没有多余的客套，自然地坐了下来。

“晓棠，”青时安抬起眼，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除了那个把东西变成花的源言，你还擅长什么源言？下意识就能用出来的那种。”

苏晓眨了一下眼，像在认真思考，但开口时，语速故意放慢了些。

“嗯——我只有D级，所以擅长的源言可能对学姐来说，对战斗帮助并不大？”

苏晓说着，嘴角带着一丝略带腼腆的笑意。

“没事。”

“因为我神经有些敏感，晚上睡觉会有点困难，所以我还挺擅长催眠类的源言？准确的来说——是让自己尽快入睡的那种。”

青时安的笔顿住了。

不到半秒的停顿，但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个极细微的洇墨点。

青时安缓缓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迎上苏晓的目光，安静地对视了一瞬。

苏晓先移开了视线，侧过头，露出一个带着点腼腆的笑容，“毕竟我自己也挺喜欢睡觉的，有时候失眠真挺愁人的。”

说着苏晓挠了挠后脑勺，那副模样，活脱脱一个在学姐面前分享日常小烦恼的学妹。

青时安看着苏晓沉默了片刻，眼神里的那道清冷渐渐淡去，重新恢复先前的柔和。

“……那，挺好的。”

青时安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了几笔，笔迹依旧流畅。

“还有其他的么？”

“嗯，还有就是……因为我比较怕痛，所以对屏蔽疼痛的源言也挺擅长的。”

“为什么选择加入战序系社团呢？”

“我头脑也不算好，工科医学那些东西，都不太敏感。倒也不怕学姐笑话我——其实选战序系，主要还是希望以后能有个好出路吧。要是能进圣言署，社会福利待遇也挺好的，不是吗？”

话刚说完，耳机里忽然毫无预兆地插进一道声音——

“主人，走廊里目前可没有人往青时安的办公室走哦。”

那嗓音柔媚得像一条缓缓缠上脖颈的丝线，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如果现在动手的话……任务就要完成一半了哦。”

苏晓瞳孔微微一缩，这声音是，宁予爱？

她怎么突然插进这个频道来了？

苏晓面上不动声色，唇角的笑意甚至不曾减弱半分，可耳机里那道柔媚的声音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自己的耳膜。

“如果现在动手的话，主人距离带着苏眠妹妹离开赊言会，就更进一步了哦～”

那尾音带着慵懒的笑意，宛若小恶魔的诱惑低语。

苏晓的呼吸微微一滞。

动手？

现在？

青时安就坐在自己对面，隔着不到两米的桌面，毫无防备。

确实，是一个机会。

念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脑海。

苏晓的指尖在膝盖上几不可见地收紧了一瞬。

倘若现在动手，杀了青时安，青时安一死，圣言署那边的布局肯定会乱一阵子。混乱之中，自己再想办法窃取到原能核枢，最后和苏眠想要脱离赊言会的控制，不是没有可能。

宁予爱说的没错，这确实是一条捷径。

赊言会给自己和苏眠下的生命禁制，那些连自己都不完全清楚的束缚——只要脱离赊言会，就……

苏晓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闷闷地鼓动。

但下一瞬，理智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苏晓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所有的底牌，自己所擅长的源言，大多是辅助、控制、和大规模释放之类的源言，真正具备单体瞬杀能力的进攻型源言，确实有。

但是面对青时安。

自己究竟有几成把握？

一旦失手，后果是什么？

苏晓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随后深吸一口气，将那瞬间的心动压进心底最深处，面上笑意不改。

“……学姐。”

苏晓开口，声音平稳如常。

青时安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晓脸上，微微一顿。

“……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青时安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上扬，语气没有责备，反而有一点点……关心？

苏晓心头微微一跳，但面上笑容纹丝不动，“没有没有，就是有点口渴了，学姐办公室有水吗？”

苏晓笑得轻松自然，眼神清澈坦荡，和刚才回答问题时的样子别无二致。

青时安指了指角落里的饮水机，“那边有纸杯，自己倒。”

“谢谢学姐。”

苏晓站起身，转身走向饮水机——就在自己转开视线的同一秒，耳机里又响起宁予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幽幽的、几乎可以看见她挑眉的笑意。

“哎～主人居然忍住了呢。我刚才还在想，主人要是动手的话，场面会有多好看……不过主人做决定向来没错，我听主人的就好～”

苏晓面不改色地接了一杯水，背对着青时安，喝了一口，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轻声道。

“……别闹。”

苏晓放下纸杯，转身回到座位上，继续着面谈剩下的流程，若无其事。

只不过这一次，苏晓趁着青时安低头的间隙，悄然把手指间夹着的微型迷彩窃*听*器藏在了桌子下面的缝隙里。

几分钟后，面谈结束。

苏晓起身向青时安礼貌道谢，转身推开了办公室的门，然后，苏晓微微一愣。

门口站着一个女生。

鹅蛋脸，眉眼温顺，眼尾微微下垂，浅褐色的眼睛在走廊灯光下透出一点好看的光泽。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手里抱着一叠新生报到资料，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柔和、毫无攻击性。

她看见苏晓从青时安办公室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点疑惑的笑容：

“诶？这里就是学生会办公室吗？”

那声音温软，带着一点新生的怯意。

苏晓可太熟悉这张脸了。

这可是自己最得力也是最不稳定的手下，宁予爱。

苏晓站在门口，和宁予爱四目相对。

两秒后，苏晓听见耳机里外同时传来宁予爱那慵懒的声音。

“吓到了吗～？人家可是正规流程报到进来的好学生哦～”

苏晓看着对方那双温顺无害的无辜眼，和怀里抱着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