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儿站在原地,法杖险些要滑落。
此刻她那双绯红色的眼眸中,所有的冷漠、高傲、从容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露出底层某种她以为早已被埋葬的东西——
那是震惊,是茫然,是一种她无法命名、也不愿承认的情感。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才终于发出声音:
“……克莱尔。真的是你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卡洛儿刚刚向前踏出一步,克莱尔的眉毛立刻挑起,惨白的手抓向了怀中艾瑟伊的脖子!
她的手指轻轻收紧,艾瑟伊的脖颈被那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掐得死痛死痛的,同时一股令人痛苦的魔力波动从那指尖渗入艾瑟伊的体内,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不要动哦,姐姐大人~不然,您辛苦养的狗,可就要变成妹妹我的养料了呢。”
卡洛儿的脚步僵在原地。
她看着艾瑟伊那张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的脸,看着那只苍白的手如同铁钳般扣在她脖颈上,指节突出得仿佛随时会刺破皮肤。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但她没有动。
“克莱尔……”
“呵哼~姐姐大人,您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姐姐大人难道不清楚吗?您最爱的妹妹,就是为了找到您,才待到这里来的呀~”
她的笑声越来越轻,却越来越病态,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在发出濒临断裂的尖鸣。
“姐姐大人这副模样还真是不负责呢。明明妹妹我就是被姐姐大人您亲手推下地狱的喔。现在我好不容易从地狱里爬回来了,姐姐大人不应该为我高兴吗?”
卡洛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最终只挤出一句干涩的话:“克莱尔……这……这样的……”
“姐姐大人呀,我回答了姐姐大人的问题。现在,该姐姐大人回答我的问题了……”
克莱尔的笑容在那一瞬间收敛了。
所有的甜美、所有的轻快、所有的病态笑意,如同潮水般从她脸上退去,露出一张纯粹的、赤裸的、被仇恨和痛苦烧灼得面目全非的面孔。
她的额角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发裂,如同暴怒的恶鬼。
“为什么?”
那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时,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的手指再次收紧,艾瑟伊的呼吸变得更加困难,脸色开始泛白。但克莱尔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卡洛儿,那双眼中翻涌着黑色的、足以吞噬一切光亮的潮水。
“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记忆的碎片如同淬毒的刀刃,猛然刺入脑海——那些被她反复咀嚼、早已血肉模糊的画面,又一次在眼前鲜活地铺展开来。
她曾是克莱尔·迪恩鲁特。
她降生于高贵的迪恩鲁特家族,沐浴着家族的荣光与期盼长大。
从记事起,她的世界就围绕着一个人旋转——她的姐姐,卡洛儿·迪恩鲁特。
那个完美、强大、光芒万丈的少女,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光。
她曾将那道光芒视为自己全部的信仰,拼命追逐着姐姐的背影,渴望得到哪怕一丝认可、一句赞许、一个温暖的眼神。
她曾在无数个夜晚偷偷练习姐姐教她的咒语,只为在第二天能让她露出惊喜的表情;她曾将自己最喜欢的花环戴在姐姐头上,看着她难得露出温柔的笑容,那一刻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妹妹。
可结果呢?
就是那个她最敬爱的、完美无瑕的姐姐,在那个冰冷的仪式间里,用那双曾温柔抚摸过她头顶的手,亲手、冷静地、一寸一寸地,抽离了她体内与生俱来的、象征迪恩鲁特血脉的“深蓝潮汐”魔术纹路……
那不仅仅是剥夺力量。
那是撕裂灵魂。是将她从云端拽入泥泞的酷刑。
剧痛…
冰冷…
魔力被生生剥离的空虚感……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将她浑身的骨骼一根根抽出,将她的血液一滴滴放干,将她的灵魂一片片撕碎!
她记得自己倒在冰冷的仪式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连惨叫的力气都已耗尽。
而姐姐——那双俯视着她的绯红色眼眸中,冷漠得如同在看一件失败的实验品。没有怜悯,没有犹豫,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忍。
啊……
啊……
记忆中的惨呼和现实中克莱尔无声的颤抖重叠在一起,让她的身体轻轻晃动了一下。
父亲……您为何只是沉默地移开视线?您不是说过,我是您的骄傲吗?
母亲……您为何只是流着泪背过身去?您不是说过,会永远保护我吗?
你们不是最爱我们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对姐姐的暴行视而不见,袖手旁观?
为什么任由她夺走我的一切,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还有你——我最爱的姐姐大人。你为何……
要如此负我?!!!!
她被家族秘密地、耻辱地“处理”了。
没有葬礼,没有告别,如同抹去一个错误的污点。
她从光明的迪恩鲁特家族次女,变成了一个被放逐的、失去魔力的、连名字都不被允许提起的幽灵。她从云端坠落,跌入泥泞,然后被所有人遗忘。
她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光芒,失去了一切。
但她在黑暗中活了下来。
她在那片没有任何人关心的荒芜之地,像一株毒草般,汲取着仇恨与执念的营养,顽强地、扭曲地生长了起来。
“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你要那样对我?!我明明那么崇拜你,那么爱你,那么努力地想要追上你的脚步——为什么你要亲手毁了我?!为什么是你?!为什么——该死的应该是你才对!!!”
克莱尔的质问如同狂风暴雨般砸向卡洛儿,每一个“为什么”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卡洛儿心中最柔软、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地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尖锐,仿佛要将积压了多年的所有痛苦与愤怒一次性倾泻而出。
她的眼眶泛红,但那不是泪水——那是仇恨烧灼到极致时呈现出的干涸与炽热。
卡洛儿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最不想面对的,就是克莱尔了。
前世的时候,她就是被克莱尔打败的。
当她听说艾瑟伊净化了克莱尔、让那个被仇恨吞噬的少女重新找回自我时,她感到的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扭曲的、疯狂的嫉妒。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失去了天赋、被家族抛弃、被她亲手推入深渊的妹妹,竟然能够成长得比她更强?
凭什么那个她亲手毁掉的人,能够从废墟中站起来,走得比她更远?
那时的她无法接受。
她宁愿看到克莱尔永远沉沦在仇恨中,永远无法翻身——那样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她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是为了克莱尔好。
可现实狠狠地打了她的脸。
克莱尔不仅站了起来,还变得比她更强。
卡洛儿从心灵被彻底击溃了。
她逃了。
她被克莱尔复仇成功,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逃窜,再然后,艾瑟伊出现了,彻底断绝了她最后一丝逃跑的希望,以及魔女可悲的一生……
她还是没有做好再次面对克莱尔的准备……
说到底,克莱尔前世从来没有出现在魔法学院,更别提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她以为她还有时间——还有时间去准备,去变强,去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来面对这段被她亲手斩断的羁绊。
可命运没有给她那个机会。
克莱尔现在就站在她面前,用那双燃烧着仇恨的眼眸注视着她,质问她那个她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
看见克莱尔,就会让卡洛儿意识到自己究竟是多么丑恶的存在!
克莱尔依旧在质问着,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仿佛要将自己燃烧殆尽。
然后——卡洛儿动了。
她的法杖在地面上轻轻一顿,一道无声的指令顺着杖身传入地底。
「瀑上飞花」——
下一秒,骨龙下方的腐蚀土层骤然破裂!数道高压水流如同白色的长矛般从地下刺出,螺旋升空,猛烈地冲击着骨龙的腹部和肋骨!那些水流在接触到骨龙的骨架后,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
骨龙发出一阵剧烈的晃动,庞大的骨架在水流的冲击下发出咯咯的响声,站在它头顶的克莱尔脚步一个踉跄,差点失去平衡。
就在这一瞬间,卡洛儿已经加速飞来!她脚踏法杖,深蓝色的发尾在风中拉成一条直线,那根深蓝色的法杖在她手中开始聚集起浓郁的水元素光芒,光芒越来越亮,仿佛下一秒就要释放出雷霆一击。
克莱尔稳住身形,看到疾冲而来的卡洛儿,嘴角浮起一抹轻蔑的笑容。
她意念一动,骨龙的巨掌从卡洛儿的侧方猛地拍来,带着足以将岩石拍成粉末的力量——然而,那巨掌穿过卡洛儿身体的瞬间,却只激起了一片水花。
「水镜像」——
克莱尔的瞳孔微微一缩。
真正的卡洛儿已经出现在她几步之内的位置,法杖上的水元素光芒已经凝聚成形,眼看就要释放——克莱尔在千钧一发之际松开了抓住艾瑟伊的手,同时一脚踢在艾瑟伊的屁股上,将她像一颗皮球般弹射出去,而她自己则借着这一蹬的反作用力向后跃出,拉开了距离。
她落在一块墓碑上,轻盈地站稳,正准备开口嘲讽卡洛儿的声东击西——却看到卡洛儿根本没有追向她。
卡洛儿法杖上凝聚的魔法,在克莱尔松开艾瑟伊的瞬间已经改变了形态。
「章鱼爪」——
从法杖中迸发出的水流如同章鱼的触手,在空中灵活地一卷,精准地缠住了被踢飞的艾瑟伊的腰和手臂,将她稳稳地接住,然后收回。
卡洛儿将艾瑟伊抱在怀中,然后迅速御杖飞行,与骨龙和克莱尔拉开距离。
克莱尔的瞳孔在卡洛儿抱住艾瑟伊的那一瞬间急剧收缩。
她看到了——看到了姐姐大人将那个银发的女仆护在身后,看到了姐姐大人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和那个区区女仆之间,看到了姐姐大人那双向来冷漠的绯红色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神色。
不是对她。
是对那个女仆……
“……啊。”
克莱尔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
她的额角青筋暴起,那双空洞的绯红色眼眸中,无穷无尽的怒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姐姐大人……竟然还有心思去想别的女人?!竟然还有心思去保护别的女人?!!”
她的声音从低沉骤然拔高,变得尖锐而狰狞,仿佛要将胸腔中的所有空气都撕裂成碎片。
“您对我的事情,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却有时间去救那个抢走您注意力的区区女仆?!您宁愿把目光放在那种货色身上,也不愿意正视我哪怕一眼吗?!”
她的呐喊在空旷的墓地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疯狂。
卡洛儿没有回头。
她将艾瑟伊安顿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旁——那个银发少女此刻正紧闭着眼睛,眉头紧锁,身体微微颤抖。
克莱尔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浓烈的负面情绪,那些积压了多年的仇恨、痛苦、怨恨与执念,对于魔力属性偏向光明的艾瑟伊来说,就像是一种无形的毒素,仅仅是被她抓住的那短短片刻,就已经吸收了太多负面能量,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度虚弱的状态。
卡洛儿将自己那件深蓝色的外袍脱下,简单地披在艾瑟伊身上,然后站起身,转过身,面向克莱尔。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在心中对自己说:
卡洛儿,卡洛儿,现在的你可是卡洛儿啊。你重活一世,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重蹈覆辙,像前世一样,以一个可悲的小丑姿态再次落幕吗?是为了再次被自己的心魔击溃,再次在最重要的人面前露出软弱无能的一面吗?
不。
她睁开眼睛,那双绯红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没有了逃避,没有了犹豫,没有了那些缠绕了她两世的愧疚与自我厌弃。
她握紧法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直直地迎上克莱尔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克莱尔看着姐姐大人那副战斗姿态,看着那双曾经无比钟爱的绯红色眼眸,她感到一股更加炽烈的怒火从胸口喷涌而出。
但同时——在那怒火之下,还有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深沉的东西在涌动。
痛苦。
仇恨。
还有那份从未消失过的、扭曲的渴望。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阵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嚎。
“呃……呃……呃嗷嗷嗷——!!!”
怒……怒……怒啊啊………
“姐姐大人……姐姐大人……姐姐大人啊啊啊!!!”
克莱尔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浸湿却依然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绯红色眼眸死死地锁定了卡洛儿。
她的双手在身前交握,幽绿色的死灵之力在她掌心中凝聚、压缩、变形,最终化作了一把通体漆黑、缠绕着幽绿色光纹的螺旋尖角魔杖。
“就在这里——接受我对您的爱意吧!!”
克莱尔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仿佛她即将进行的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神圣的仪式。
“接受我——「Colere」暴怒之克莱尔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