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去管头上的疼痛了，眼皮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电量，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世界像是变得很遥远。
周围的说话声、桌椅挪动的摩擦声、走廊里跑动打闹的脚步声，全都随着我的意识逐渐远去了。
唯一清晰的是身边那个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哎呀，小晓梦这么快就趴下啦？”
星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那种她特有的轻快调子，
“要不要姐姐给你借个枕头呀？”
我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算是回应。
“看来是真的困惨了，难得看见小晓梦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星銮似乎伸手在我头顶上方比划了一下，但最终没有真的拍下来。旁边传来初霁压低了声音的嘀咕：
“晓梦同学昨晚到底几点睡的啊，这也太夸张了吧。”
然后是夜雪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到我一样：
“让他休息一会儿吧，第一节下课也就十分钟。”
之后就是安静的脚步声远去，周围的声音渐渐模糊，我彻底坠入了深沉的睡眠。
十分钟后上课铃响，我被震醒了两秒，半睁开一条眼缝瞄了一眼黑板，然后又阖上了。
老师在讲台上说着什么，声音像一阵嗡嗡的背景白噪音，我努力撑着脑袋，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视线里的黑板字迹在摇晃。
我能感觉到老师在看我。
不，准确地说，我能感觉到老师在用一种“你是不是要在我课上睡着了”的目光注视着我。
我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把神智拉回来一点，我赶紧坐直了身子，假装在认真听课。
但没过多久，眼皮又开始往下坠，视线里的粉笔字一点点模糊，变成一团团白色的光斑。
这堂课的后半段我几乎是在“坐着睡着”和“猛然惊醒”之间反复横跳。
第二节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几乎是同一时间又倒回了桌面上。
这一次我趴得更彻底了，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侧脸贴着桌面。
桌上的课本摊开着，我的手指还夹在刚刚翻到的那一页，但早就不知道那页写的是什么了。
“晓梦君。”
一道沉稳的男声从旁边传来。
我没动。
“晓梦君。”
声音又近了一些。
“晓梦君，虽然课间休息是为了让大家放松身心，但如果过度补觉导致日夜颠倒，反而会影响到晚间的正常睡眠周期，进而形成恶性循环。从生物钟调节的角度来看，建议你——”
“知道了知道了……”
我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
“我下次会注意的……”
“嗯，如此甚好。”
青枫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然后转身踱回了自己的座位。我隐约听到他在经过星銮座位时，星銮低声说了一句“青枫你还是别管他了”，后面那句“让他睡着呗”我没听全，因为我的意识已经又沉了下去。
第三节是语文课，紫疏老师的课。
我正趴在桌上做“坐着睡”的挣扎，突然听到讲台上的声音停了下来。
然后是一阵熟悉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叹气声。
“后排那个紫头发的，对，就是你，别看了。”
我猛地抬起头，发现紫疏老师正用粉笔指着我，镜片后面的眼神冷淡而锐利。
“站起来。站着听，清醒了再坐下。”
我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全班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过来，夹杂着几声压低的笑声。
“笑什么笑？还有你们几个，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们也在打瞌睡。”
那几道笑声立刻消失了。
我站着，抓着桌沿，努力睁大眼睛盯着黑板。站着的确比坐着管用，血液往下走，脑子确实清醒了一些。而且紫疏老师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像是在确认我还没有倒下。
下课铃响的那一刻，紫疏老师看了我一眼，语气平淡：
“可以坐下了，下节课别再让我叫第二次。”
我像是得到特赦令一样，膝盖一软直接栽回了椅子上。趴下去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变得柔软了。
一上午就这么在“课间昏迷”和“课上挣扎”之间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午休的铃声响起时，我甚至没有力气从座位上站起来。周围是椅子挪动、收拾餐具、结伴出门的嘈杂声音。星銮走到我旁边，伸手晃了晃我的肩膀。
“喂，小晓梦，去食堂了。”
“嗯……我不去了……”
我的声音几乎是从桌面上飘起来的，闷在手臂缝隙里，含糊不清。
“我在教室睡一会儿……你们去吧……”
星銮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弯下腰，凑到我耳边，声音带着那种熟悉的戏谑调子：
“呜哇，怎么困成这样？不会昨天晚上真的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然后就睡不着觉了吧？”
“没……有……”
我几乎没有力气反驳星銮。
星銮直起身子，我能感觉到她的影子从我头上移开了，脚步声往门口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那我们帮你把饭带回来？”
“不……不用了，我睡醒再说……”
脚步声重新响起，然后是夜雪温和的叮嘱：
“那晓梦同学好好休息，我们给你留一份备用，万一醒了饿了可以吃。”
“谢……谢……”
门关上了，教室彻底安静下来。
整间教室只剩下我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连走廊里路过的脚步声都很远。
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下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隐约听到教室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不想吵醒任何人。然后是极慢极慢的脚步，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有人在靠近，在我身边停住了。
我迷迷糊糊地抬起一点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一片静谧的阴影。我眨了两下眼睛，才辨认出那张熟悉的脸。
清泠。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我的课桌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塑料袋。她看着我，眼神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但嘴角的弧度很柔和。
她把塑料袋轻轻放在我桌上，推到我手边。
我低头看了看。是一个夹着厚厚馅料的面包，还有一小盒牛奶。面包还是温的，塑料袋的内侧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清泠……”
我的嗓子有点哑，
“你怎么回来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朝我轻轻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快吃吧”。
然后门轻轻地合上了。
我坐在座位上，盯着桌上的面包和牛奶愣了两秒。塑料袋上的水雾慢慢凝聚成水珠，顺着袋壁滑下来。
“清泠……真怪啊……”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打开塑料袋，咬了一口面包。馅料是红豆沙的，甜丝丝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我三下五除二把面包解决掉，又咕咚咕咚喝完了牛奶，空塑料袋叠好塞进桌洞。
困意又涌了上来。
我还想趴下，但犹豫了一下，走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把袋子丢掉，又去洗了把手。回来的时候，我顺手在夜雪的课桌上留了一张便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句“谢谢大家，我吃过了”。
然后我重新趴回桌上。
这一次，因为有食物垫底，睡得更沉了。我甚至连下午第一节上课铃都没有听见，还是被星銮拍了拍肩膀才勉强醒过来的。
“小晓梦，上课啦！”
“嗯……嗯？”
我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慌忙用袖口擦了擦。我看了看黑板上的课程表，下午第一节，数学。
“小晓梦你这个样子真好笑啊……”
星銮歪着头坏笑着。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表面留下长长的光影。我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
下午的课比上午好熬一些。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至少不至于一坐下来就立刻断片。中间下课的时候我也没敢再趴着睡了，怕一闭眼就直接睡到放学。
我就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发呆，听着旁边星銮和初霁在聊什么最新款奶茶的话题。
终于，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
我松了口气，开始慢吞吞地收拾课桌上的书本和文具。刚把课本塞进书包，一只手就搭上了我的肩膀。
“哟，小晓梦，终于醒啦？”
星銮从侧面探过头来，金色的发梢在我眼前晃荡，脸上是那种我太熟悉的坏笑。
“今天这一天可真是精彩啊。上午迟到了顶着个黑眼圈冲进教室，然后一整天都在昏睡，青枫来劝你结果被你一句‘知道了知道了’给打发走，还被班主任亲自点名站起来。小晓梦，你说你这一天过得是不是太充实了？”
“呜……别说了……”
我苦着一张脸，把书包拉链拉好，侧过头不看她。
“我下次再也不熬夜了……”
“你知道就好。”
星銮拍了拍我的肩，力道大得让我踉跄了一下。
“上次小晓梦可是说自己不熬夜的呢，不会是一直熬夜到我出去工作吧？”
“才……才没有！上次……只熬了一小会……”
“不还是熬了夜嘛……”
她冲我眨眨眼，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背着身朝我挥了挥手。
“好啦，拜拜啦，今天记得早点睡哦小晓梦！”
星銮刚走，初霁也收拾好了书包，路过我的桌边时停下来，歪着头打量了我一圈。
“话说回来，我真没想到晓梦同学也会熬夜啊。”
她一边说一边把书包甩到肩上，表情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新奇感。
“自从上次小梦同学在群里说自己起得很早的时候，我就一直以为晓梦同学是那种作息很规律、到点就乖乖睡觉的好孩子类型呢。原来你也和我们一样啊……”
“我平时其实还好的……”
我小声辩解，
“只是昨天不小心玩过头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初霁点点头，露出了然的表情，一脸“我懂”的模样。
“那下次约你一起熬夜！我们可以在群里聊到天亮！”
“喂，别这样啊……”
“开玩笑的啦！”
初霁笑嘻嘻地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出了教室。
最后走过来的是夜雪。她依然穿着一身洁净的校服，乌黑的长发在肩头安静地垂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是刚整理完什么班务材料。
她走到我面前，低头望着我，嘴角的浅笑里带着一丝认真。
“晓梦同学，今天确实辛苦了。不过还是那句话，熬夜对身体真的不太好。你昨天才和我们出去逛了一天，晚上又不好好休息，身体会吃不消的。”
夜雪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如果以后再有这样的情况，你可以提前告诉我们，我们不会怪你的。毕竟大家是一起出来玩的，谁都不想看到你第二天因为太累而出状况。”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夜雪同学。”
“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她朝我点点头，转身走出了教室。她的步伐很稳，即使背着书包也依然保持着那种从容得体的气质。
我站起身，背上书包，慢慢走下教学楼。傍晚的风吹过来，不冷不热，带着一点草木的清香。
我拖着两条沉重的腿走回公寓。掏钥匙，开门，脱鞋，把书包扔在玄关地板上。
然后我一头栽进了床上。
被子都没有完全掀开，我就横着趴在了床单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闷闷的叹息。
意识消散得比想象中快得多。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换衣服，有没有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