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新的剑痕。
外围三个观测点也没有遭到袭击。
那些前一天还在不断筛选、修改、重组的战斗记录，全都停在原地，朝着七号前哨的方向举着剑，直到天亮都没有改变姿势。
这反而让卡西安一晚上没睡。
雷恩早晨进指挥屋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位冠剑坐在桌边，一只手撑着额头，面前摆着七八份刚送回来的观测记录。
旁边还有一杯彻底凉掉的茶。
雷恩停在门口。
“早。”
卡西安抬眼。
“早。”
声音还算正常。
雷恩又看了一眼他眼下并不明显的疲惫。
“你不会一晚上都在这吧？”
“嗯。”
“为什么？”
“它不动。”
“……”
雷恩一时间没听懂。
“它不动不是好事？”
“前天它一直动，我们还能知道它在干什么。”
卡西安把其中一页记录推过来。
“现在谁也不知道。”
雷恩低头。
纸上画着几个相当粗糙的人形轮廓。
每一个都举着剑。
方向一样。
旁边记录着观测时间。
凌晨一点。
三点。
五点。
直到刚才。
没变。
雷恩看了一会儿。
“真的一直在等？”
“像。”
“等谁？”
卡西安抬眼。
雷恩也抬眼。
两个人沉默两秒。
然后一起转头。
门外。
艾维娅正拿着两个包着早餐的纸袋往这里走。
她明显发现了屋里两个人的视线。
脚步慢了一点。
“怎么？”
卡西安没说话。
雷恩说道：
“有人等你。”
艾维娅看了眼屋里。
“谁？”
雷恩指了指桌上的报告。
“那边。”
艾维娅走近，看了一会儿。
“哦。”
反应平淡得像只是有人约她吃饭。
雷恩盯着她。
“你就‘哦’？”
“不然呢？”
“整个黑砾原现在都不打了。”
“挺好。”
“它们全在看这里。”
“说明我们这个前哨位置不错。”
“我怎么觉得你在故意装听不懂？”
艾维娅把一个纸袋塞到他怀里。
“你的。”
雷恩低头。
里面是一块刚烤过的饼，还有一小盒肉酱。
注意力当场被分走一半。
“今天怎么还有这个？”
“高级顾问待遇。”
“你把我的也算进去了？”
“员工家属。”
雷恩抬起头。
“谁是谁家属？”
“口误。”
“你这个口误跨度是不是有点大？”
卡西安坐在旁边，终于伸手把那杯凉茶推远。
“先吃。”
“吃完有事。”
雷恩一听。
“什么事？”
“训练。”
雷恩立刻看向门外。
莱奥妮刚好走进来。
她身上没有剑。
雷恩的心稍微放下来一点。
然后他想起昨天说好的内容。
今天不是练剑。
今天是——
碰到剑圣。
心又提了回去。
……
“我手还伤着。”
半小时后。
雷恩站在前哨北侧一片废弃仓场里，认真强调。
莱奥妮点头。
“所以不用手。”
“那我怎么碰你？”
“你可以用左手。”
雷恩看了看自己左手。
“这不还是用手？”
“右手不用。”
“……”
逻辑严谨。
无法反驳。
仓场原本堆过大量军需，现在物资撤走，留下了十几排空木架、几辆拆掉轮子的旧车和大量堆在角落的木箱。
地面不平。
障碍很多。
艾维娅绕着场地走了一圈，相当满意地点头。
“不错。”
雷恩看她。
“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我拿工资。”
“昨天你拿工资的时候只坐着。”
“今天提升服务质量。”
“卡西安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
“真的？”
艾维娅看向已经跟过来的卡西安。
卡西安面无表情。
“我说如果她今天还坐一整天，日薪减半。”
雷恩立刻明白。
“难怪。”
艾维娅抱起手臂。
“这叫合理监督。”
“这叫扣钱有用。”
“你知道就行。”
莱奥妮已经站到场地中央。
“规则。”
雷恩转过去。
“我记得。”
“说一遍。”
“我碰到你算赢。”
“嗯。”
“你不放水。”
“嗯。”
“没有固定时间？”
“碰到为止。”
雷恩顿住。
“如果我今天一直碰不到？”
莱奥妮看着他。
“那就明天。”
雷恩沉默。
“如果明天也碰不到？”
“后天。”
“……”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
艾维娅站在一旁，很认真地提醒：
“勇者大人，长期项目。”
“你少说。”
“我这是鼓励。”
“你每次一叫这个称呼，我就知道后面没好事。”
莱奥妮已经抬手。
“开始。”
雷恩立刻动了。
……
第一轮。
三秒。
他刚绕过一个木箱，莱奥妮就站到了另一边。
雷恩猛地转向。
莱奥妮也转。
雷恩后退。
她往前。
最后雷恩试图从一辆旧车和墙壁之间钻过去。
莱奥妮提前一步。
啪。
手掌按在他肩上。
“输了。”
雷恩站在原地。
“你为什么知道我要走这里？”
“只有这里。”
“还有另一边。”
“远。”
“……”
第二轮。
雷恩不走最短。
故意绕。
莱奥妮没追。
直接站在中间。
雷恩绕了半天，发现自己离她反而更远了。
“你为什么不动？”
“你要碰我。”
雷恩停住。
“所以你根本不需要追我。”
“嗯。”
“昨天你追得很积极。”
“昨天规则不同。”
雷恩转头看艾维娅。
“她是不是故意的？”
艾维娅站在旁边吃一小袋坚果。
“是。”
“你能不能别这么直接？”
“你不是问我？”
“……也是。”
第三轮。
雷恩终于不跑了。
他开始想办法逼莱奥妮走。
先往左。
停。
换右。
又停。
莱奥妮只是看着。
完全不上当。
雷恩干脆抓起旁边一个空木箱。
卡西安眉毛一抬。
艾维娅也停下吃东西。
莱奥妮问：
“做什么？”
“没说不能用东西吧？”
“没说。”
雷恩把木箱往前一推。
木箱擦着地面滑出去。
莱奥妮侧一步。
雷恩已经跟上。
左手伸过去。
还差半臂。
莱奥妮后退。
雷恩继续。
马上就要碰到。
下一秒。
莱奥妮绕过木箱。
站到了另一边。
雷恩自己被木箱挡住。
“……”
艾维娅笑出声。
雷恩扶着箱子。
“这个场地是谁选的？”
“我。”
“你是不是早知道会这样？”
“我只是觉得障碍多比较好。”
“你现在笑得很心虚。”
“没有。”
第四轮。
第五轮。
第八轮。
雷恩越来越少直接往莱奥妮身边冲。
因为完全没用。
他的速度不够。
反应也不够。
就算莱奥妮没有使用真正属于剑圣的身体能力，只把速度压在一个他理论上可以跟上的范围里，他也几乎不可能在一条直线上追到她。
所以得让她自己走到能碰的位置。
第十一次。
雷恩故意把自己逼到墙角。
莱奥妮没有靠近。
她就站在两米外。
雷恩看了半天。
“你不过来？”
“为什么过去？”
“我已经没地方走了。”
“但你要碰我。”
雷恩闭了下眼。
“这真的很气人。”
“嗯。”
“你还承认？”
“事实。”
第十二次。
雷恩开始利用木架。
他把自己藏在后面。
莱奥妮看不见他完整动作。
可她也不需要过去。
两个人隔着一排架子等。
一分钟。
两分钟。
艾维娅在旁边都快把坚果吃完了。
雷恩探头。
莱奥妮还在。
“你就准备一直站着？”
“可以。”
“你不无聊？”
“不。”
“我无聊。”
“那出来。”
雷恩又缩回去。
“我偏不。”
艾维娅终于开口：
“你们两个现在看起来像在吵架的小孩。”
雷恩从木架后面探出半张脸。
“高级顾问能不能提供点有用建议？”
艾维娅想了想。
“可以。”
“说。”
“你太在意怎么碰她了。”
雷恩愣了一下。
“这不是目标？”
“是。”
“那有什么问题？”
艾维娅把最后一颗坚果丢进嘴里，拍了拍手。
“你昨天躲她的时候，目标也是不被碰。”
“可你最后想的已经不是怎么跑。”
雷恩没说话。
莱奥妮也转头看了艾维娅一眼。
艾维娅继续：
“你一直追着‘碰到她’这个结果走。”
“她当然知道你准备去哪。”
“换个想法。”
“比如？”
“自己想。”
雷恩脸黑了。
“你这不跟她一样？”
“我们都是老师。”
“你刚才还说自己是顾问。”
“兼职。”
雷恩懒得跟她争。
重新缩回木架后面。
这一次。
他没有立刻出来。
……
又过了半分钟。
莱奥妮忽然听见右侧一声响。
一个空箱子倒了。
她看过去。
没人。
左边紧接着又有一声。
雷恩从木架另一侧露出来。
莱奥妮移动。
雷恩立刻缩回去。
第三次。
还是假动作。
第四次。
雷恩扔出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小木板。
莱奥妮看了一眼。
没动。
第五次。
没有声音。
莱奥妮站在原地。
过了几秒。
她忽然向右。
就在她移动的一瞬间。
雷恩从最左边冲出来。
不是冲她，是冲场地中央。
莱奥妮停住。
雷恩也停。
两个人之间还有四五米。
“你不追？”
莱奥妮问。
“不追。”
“那你做什么？”
雷恩喘了两口气。
“换地方。”
莱奥妮看了一眼他现在的位置。
场地中央。
周围四面都有路。
不像刚才藏在架子后面，所有出口都能被她轻松判断。
“然后？”
“然后再想。”
莱奥妮点头。
“好。”
这一次。
先移动的变成她，重新调整位置。
雷恩眼睛立刻跟过去。
下一秒。
他笑了。
“你动了。”
“嗯。”
“刚才你一直没必要动。”
“现在有。”
“那就有机会。”
莱奥妮眼里的神情也发生了一点变化。
“来。”
……
接下来整整一个小时。
雷恩依旧没碰到她。
但莱奥妮开始越来越频繁地移动。
最开始。
她只需要一步。
后来两步。
再后来甚至要绕开雷恩故意推倒的木架。
雷恩也不再把每一次失败都看成一次完整的“输”。
他开始拆。
这一次只是想让莱奥妮往左一步。
做到了。
下一次想让她离开场地中央。
做到了。
再下一次试着让她背对某个木箱。
失败。
下一次换。
有几次他甚至根本没伸手。
只是确认莱奥妮真的按照自己预想的位置走了，就主动停下来。
莱奥妮第一次问：
“为什么不继续？”
雷恩扶着膝盖喘气。
“后面碰不到。”
“所以？”
“这一轮想看的已经看到了。”
“什么？”
“你会往那边走。”
莱奥妮看了一眼自己脚下。
雷恩指向她身后的旧车。
“如果左边空间太窄，你不会硬走。”
“会换右。”
“嗯。”
“我先记这个。”
莱奥妮没说话。
旁边的卡西安却看了雷恩一眼。
艾维娅脸上也慢慢有了笑。
［变快了。］
【是。】
神明说道。
【昨天的训练让他习惯了在失败之后修改。】
【今天，他开始在失败之前主动拆分目标。】
艾维娅看着场地中央。
［还没到共鸣。］
【没有。】
［但已经不太像学剑几天的人了。］
【他的身体仍然是。】
［我知道。］
雷恩现在最大的限制反而越来越明显。
脑子能想到。
身体跟不上。
有几次明明已经把人逼到很好的位置，自己重心却先乱，白白浪费。
这也是为什么莱奥妮一直没有增加速度。
她在等雷恩的身体追上判断。
……
“休息。”
莱奥妮终于开口。
雷恩几乎立刻坐下。
“这次我不反对。”
艾维娅走过来。
把水递给他。
雷恩接过之前还特意看了看她另一只手。
“今天没有你的？”
“这杯就是你的。”
“你终于良心发现了？”
“主要是我有新的。”
她从背后拿出另一杯。
雷恩就知道。
莱奥妮也坐到旁边一只木箱上。
雷恩看见以后，还有点意外。
“你也累？”
“不累。”
“那为什么坐？”
“想坐。”
艾维娅立刻看她。
莱奥妮也看过来。
“怎么？”
艾维娅认真地点点头。
“没什么。”
“突然觉得你很有前途。”
雷恩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
莱奥妮却问：
“哪方面？”
“生活。”
“哦。”
她居然接受了。
雷恩捂住脸。
“你们两个别聊这个。”
“为什么？”
“我有不好的预感。”
艾维娅喝水。
“那说明你进步了。”
“又开始了。”
卡西安原本一直靠在不远处看训练。
这时。
腰间的通讯晶石亮了。
他只听了几秒。
脸上的神情就变了。
莱奥妮第一时间站起来。
“怎么？”
卡西安没回答她。
而是看向艾维娅。
“又动了。”
艾维娅放下杯子。
“黑砾原？”
“嗯。”
“开始打了？”
“没有。”
卡西安停顿一下。
“全都放下剑了。”
……
半小时后。
新的观测画面送到七号前哨。
这一次。
那些人影不再举剑。
也没有互相攻击。
它们把剑插在地上。
自己则站在旁边。
面朝同一个方向。
七号前哨。
总数已经超过三百。
其中有旧帝国士兵。
叛军。
最近进去过的调查员。
还有许多已经分辨不出来源的混合人影。
它们安静得异常。
像在等。
玛蒂尔达看了一会儿。
“这又是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伊诺站在画面旁边。
“它们昨天举剑。”
“今天把剑放下。”
巴托皱着眉。
“示意自己不准备攻击？”
“它会示意？”
有人问。
“已经会了。”
卡西安说道。
“之前那道人影就会主动把剑指向目标。”
“那现在呢？”
雷恩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插在地上的剑。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不是不打。”
他忽然说道。
几个人看他。
雷恩指着画面最前方。
“它们的手。”
观测画面很远。
放大以后才看清。
所有人影的右手都停在腰侧。
像是在握什么。
可那里明明没有剑。
剑已经插在地上。
莱奥妮眼神一沉。
“空手起剑。”
雷恩转头。
“什么？”
“没有剑。”
“但身体还在准备出剑。”
她盯着画面。
“它们在等一个起手。”
“谁的？”
这句话刚问出来。
屋里就安静了。
答案已经不需要说。
艾维娅靠在桌边。
脸上还是一副没什么所谓的样子。
“真执着。”
卡西安看她。
“它为什么一定想看你？”
“可能觉得我长得好看。”
没人接。
雷恩也只是看她。
艾维娅等了两秒。
“你们现在连敷衍一下都不愿意？”
雷恩问：
“说真的。”
“真不知道。”
“你不是说它想看你的剑？”
“那只是猜。”
“为什么猜你？”
艾维娅想了一下。
“我前两天跟莱奥妮打过。”
“它看见了。”
雷恩皱眉。
“但只看到一点。”
“所以才想继续。”
“差不多。”
这个解释没错。
只是少了很多东西。
卡西安显然也知道她没说完。
可现在没有证据。
他只是把视线重新移回画面。
“先不管原因。”
“它不往外扩。”
“也不攻击。”
“至少暂时没有新的伤亡。”
莱奥妮却说道：
“不会一直这样。”
“我知道。”
卡西安揉了揉眉心。
“问题是它准备怎么逼。”
艾维娅站在后面。
眼神没什么变化。
意识里却已经开口。
［你怎么看？］
【它在试你。】
［废话。］
【前几次主动攻击没有让你出剑。】
【模仿你，也没有。】
【展示雷恩的变化，依然没有。】
［所以它停了。］
【嗯。】
［然后呢？］
神明沉默片刻。
【它已经开始学习目的。】
艾维娅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她知道。
［它在找我为什么会出手。］
【是。】
［赛弥尔告诉它多少？］
【赛弥尔知道你会保护雷恩。】
艾维娅眼神一冷。
［还有？］
【知道你在灰曜镇保护过整座城市。】
【知道你宁可消耗神核，也没有让祂的视线继续压向下方。】
神明说道。
【四虫共享的是结果。】
【刻洛斯会自己判断原因。】
艾维娅没有回应。
过了几秒。
［麻烦。］
【现在还只是判断。】
［它很快会试。］
【是。】
……
第一次试探。
比所有人预计得都快。
下午三点。
距离七号前哨二十一公里的一支疏散车队遭到攻击。
没有人影出现。
也没有任何武器靠近。
六辆满载平民的马车正沿军道南下时，道路前方突然出现一道横斩。
不是砍人。
而是砍路。
宽近二十米的军道被从中间切开。
一辆走在最前面的马车来不及停，前轮直接陷进裂口，后面所有车辆被迫堵在原地。
护送士兵立刻改变路线。
第二剑出现。
又把备用道路切断。
第三剑。
切在后方。
没有直接杀人。
却把整支车队封在一个三面断开的区域里。
消息送到前哨时。
卡西安当场站起身。
“距离？”
“二十一公里。”
“最近的队伍？”
“西侧第三骑队，至少十五分钟。”
莱奥妮已经往外走。
“我去。”
卡西安跟上。
“别出剑。”
“知道。”
艾维娅也站起来。
雷恩立刻看她。
“你也去？”
“我很惜命。”
“所以？”
“坐在这里比较危险。”
“这是什么逻辑？”
“跟着剑圣安全。”
莱奥妮回头。
“可以。”
雷恩站起来。
“那我——”
“不行。”
三个人同时说。
雷恩动作僵住。
他看看莱奥妮。
再看卡西安。
最后看艾维娅。
“你们还挺齐。”
艾维娅拍了拍他的肩。
“伤员留守。”
“我就手上有点伤。”
“腰也有。”
“已经不影响走路。”
“脸上也有。”
“脸上的伤跟走路有什么关系？”
艾维娅想了一下。
“影响形象。”
“……”
卡西安已经没时间听他们说完。
“雷恩留下。”
“巴托也留下。”
“前哨不能没人。”
这个理由足够。
雷恩只能停住。
艾维娅刚走两步。
又回头。
雷恩看她。
“怎么？”
“别乱跑。”
“我什么时候乱跑？”
艾维娅看着他。
没说话。
雷恩自己想起前几天主动要求跟战斗人影打那一次。
“……那次不算。”
“听话。”
“知道了。”
艾维娅这才转身。
雷恩看着她跟莱奥妮一起离开，忽然又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以前这种话。
好像都是艾维娅用来敷衍别人。
现在开始用在自己身上了。
……
二十一公里。
对于普通骑兵需要不少时间。
对于莱奥妮和卡西安不是。
艾维娅更不是。
三个人没有走军道，而是直接沿着荒地穿过去。
最开始卡西安还能和莱奥妮并行。
两分钟后。
他发现艾维娅一直在旁边。
呼吸没变。
速度没变。
甚至还有空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卡西安看了她一眼。
没问。
莱奥妮倒是问了。
“还能更快？”
艾维娅转头。
“能。”
“那为什么不快？”
“等你们。”
莱奥妮点头。
“下次不用等。”
艾维娅：“……”
卡西安第一次有点想替她说话。
“现在不是比速度。”
“哦。”
莱奥妮继续往前。
艾维娅看着她背影。
［她是不是有点兴奋？］
【是。】
［为什么？］
【她发现你身体能力也比她高。】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可以追。】
艾维娅沉默两秒。
［真麻烦。］
神明没有拆穿她嘴角那一点笑。
……
他们赶到时。
第四剑刚刚落下。
疏散车队被困在一片低洼地。
六辆马车。
八十多人。
十几名护卫。
没人死亡。
却已经没有正常路线能走。
第四道斩击切断了一侧土坡。
大量碎石滚下来。
逼得护卫和居民往更中央挤。
莱奥妮站在高处只看了一眼。
“它在聚人。”
卡西安也反应过来。
“不是为了杀。”
“嗯。”
艾维娅站在两人后面。
没说话。
第五剑出现。
这一次。
剑痕落在距离最外围马车不到三米的位置。
车上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叫。
没有碰到任何人。
太准了。
准得不像失误。
卡西安脸色很难看。
“它在逼我们出手。”
莱奥妮已经往下走。
“我来。”
“怎么做？”
“把人带出去。”
“它会继续封。”
“那就让它封我。”
莱奥妮动作很快。
没有剑。
她直接从高坡跃下，落在车队边缘。
不少护卫第一眼甚至没认出她。
直到有人喊出“剑圣”。
场面一下乱了。
“别停。”
莱奥妮说道。
声音不大。
却让最近几个人立刻安静。
“所有车留。”
“人下车。”
“跟我走。”
没人问为什么。
护卫开始组织居民离车。
卡西安也从另一侧下去，负责另一批。
艾维娅仍然站在高处。
看着。
［它在等我。］
【是。】
［所以才一直没杀人。］
【目前是。】
［它如果发现我不动呢？］
神明没有回答。
第六剑来了。
这一次。
直接落向莱奥妮。
不是杀招。
是那道属于刻洛斯自身、已经杀过一名士兵的短剑。
莱奥妮侧身。
避开。
地面只多了一道很小的切口。
第七剑。
跟着她的移动位置改变。
莱奥妮再避。
第三次。
它已经开始封她。
卡西安那边也出现攻击。
可所有斩击都控制得非常精确。
不杀。
只逼。
逼两个人不断改变路线。
逼疏散人群一次次重新选择方向。
艾维娅站在高处。
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它在记录莱奥妮怎么救人。］
【嗯。】
［也在看我什么时候下去。］
【嗯。】
［真烦。］
她迈出一步。
神明立刻开口。
【唯人。】
［我知道。］
【你一下去，它就得到答案。】
［下面八十多人。］
【莱奥妮和卡西安还能处理。】
艾维娅停住。
她当然看得出来。
目前能处理。
关键是“目前”。
第八剑。
第九剑。
越来越快。
剑痕从最开始十几秒一道，缩短到数秒一道。
而且不再只打地面。
一辆被放弃的马车突然从中间断开。
木板飞出去。
莱奥妮抬手拍开。
另一边。
一棵树被切断。
倒向人群。
卡西安硬生生用肩撞开。
他依旧没拔剑。
局面还能维持。
可是刻洛斯正在加。
一点点加。
像一个人慢慢往秤上放砝码。
看什么时候会压过线。
第十七剑。
一块被切开的巨大岩石从坡顶滚下来。
目标不是莱奥妮。
是人群。
莱奥妮终于停下。
她站在所有人前面。
没有剑。
抬头看着那块越来越近的岩石。
艾维娅也动了。
可就在她脚离开地面的前一瞬。
莱奥妮一拳砸在岩石侧面。
轰！
石头当场偏转。
擦着人群砸进旁边坡地。
尘土冲起十几米。
艾维娅重新停住。
莱奥妮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
回头。
远远看了她一眼。
“别动。”
艾维娅愣了下。
莱奥妮已经转回去。
“它想看你。”
“不给。”
很简单。
艾维娅站在高坡。
看着她。
几秒后。
嘴角重新起来一点。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她还挺可靠。］
【你十三年前——】
［别说话。］
神明闭嘴。
……
车队终于开始脱离。
不用车以后，人能走的地方多很多。
莱奥妮在前。
卡西安压后。
剑痕持续落下。
可每一剑都被他们用不同办法避开。
莱奥妮甚至开始故意给错误反应。
一次往左。
下一次明明同样的角度，却直接往前。
一次带人绕石坡。
下一次遇到类似地形便翻过去。
刻洛斯想记录她如何保护人。
她就不给固定答案。
艾维娅一直没动。
直到最后二十多人也开始撤出低洼地。
事情看起来快结束了。
神明忽然说道：
【不对。】
艾维娅眼神一变。
［哪里？］
【雷恩。】
她整个人停住。
［说清楚。］
【七号前哨。】
几乎同时。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这里。
是更南边。
声音传过来已经很弱。
可方向——
正是七号前哨。
艾维娅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
卡西安也抬头。
莱奥妮猛地转身。
“前哨？”
下一秒。
通讯晶石亮起。
卡西安接通。
里面只传出巴托急促的声音。
“别回来！”
“它在前哨外出现了！”
雷恩的声音紧跟着从更远的位置传来。
“巴托大人！右边——！”
轰！
通讯断了。
……
七号前哨。
雷恩第一次见到超过一百道人影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它们没有从黑砾原一路走来。
就像那些顺着战斗残留延伸出来的剑痕一样。
直接从前哨外那片荒地上站了起来。
旧军。
叛军。
调查员。
混合战斗记录。
甚至还有那个越来越像雷恩、却早已不再照着雷恩动作战斗的人影。
最开始。
所有剑都没有指向前哨。
而是指向更北边。
艾维娅离开的方向。
巴托看到这一幕的第一反应就是：
“关门。”
前哨大门落下。
所有人不许拔剑。
弩机也不许开。
因为谁都不知道这种程度的攻击会被记录成什么。
雷恩原本真的留在里面。
甚至很听话。
直到第一道人影朝前哨走来。
它没有攻击。
只一步一步来到距离外墙一百米的位置。
停住。
然后。
转头看雷恩所在的观察塔。
雷恩：“……”
巴托站在旁边。
“它看到你了。”
“我知道。”
“下去。”
“好。”
雷恩这次没有争。
转身就走。
刚走两步。
外面那道人影也转身。
跟着他的方向。
雷恩停。
它也停。
雷恩往左。
它的头跟着左。
往右。
跟右。
巴托脸色越来越难看。
“它不是看塔。”
“看你。”
雷恩当然知道。
他忽然有种自己成了什么诱饵的感觉。
而且最麻烦的是。
外面其他人影也开始转。
一个。
十个。
几十个。
最后。
超过一百道没有脸的轮廓全都面朝雷恩的位置。
雷恩沉默两秒。
“我现在下去还有用吗？”
“没有。”
“那我继续站？”
巴托看他。
“站后面。”
“哦。”
雷恩退了半步。
所有人影同时向前半步。
雷恩停住。
它们也停。
前哨城墙上，一群士兵看得头皮发麻。
雷恩却慢慢皱起眉。
“它们在等我动？”
“像。”
“跟黑砾原那边一样。”
巴托看他。
“什么？”
“它们昨天不是在等艾维娅出剑？”
雷恩看着下面。
“现在这些在等我。”
“为什么？”
雷恩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最前面那道人影慢慢抬起手。
没有剑。
只是摆了一个姿势。
右脚后撤半步。
肩放松。
空着的右手像握住一柄不存在的剑。
那是雷恩自己这几天最常用的起手。
随后。
它改变。
脚向外多开半寸。
肩再沉一点。
手腕角度也跟着调整。
更稳。
雷恩眼神沉下来。
“它在给我看答案。”
巴托没听懂。
“什么？”
“我昨天那些问题。”
“它做完了。”
第二个人影抬手。
也是雷恩的起手。
另一个版本。
第三个。
第四个。
不同位置。
不同距离。
不同对手假设。
它们把雷恩这几天所有还没来得及真正走完的路，一条条摆到他面前。
在告诉他：
你明天可能会想到什么。
后天可能怎么改。
我已经试过。
雷恩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一下。
巴托看他。
“你笑什么？”
“有点烦。”
“所以笑？”
“总不能哭。”
雷恩扶住城墙。
继续看。
“而且它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雷恩没马上回答。
因为最中央那道人影已经往前一步。
它抬起手。
做出了今天上午雷恩试图逼莱奥妮移动时，自己刚刚才摸到的一点感觉。
不追。
先让对方有理由走。
雷恩眼神一下变了。
这个它也知道。
那说明——
上午训练。
被看见了。
前哨内部并没有出现剑痕。
可只要是战斗、训练、判断、变化。
某种东西的视线已经能沿着“战争”本身摸过来。
雷恩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一种几乎没有边界的压迫。
可很快。
他又注意到别的东西。
那道人影把他的选择修得很好。
甚至模拟了莱奥妮可能的应对。
但它最后的落点——
错了。
如果是上午最后的自己。
确实会这么做。
可就在刚才。
他看完它的动作以后。
已经知道哪里不对。
雷恩低声说道：
“你又慢了。”
巴托看他。
“谁？”
雷恩抬头。
看着外面那道人影。
“它。”
……
最前方的人影像听见了一样。
停住。
下一秒。
所有人影同时拔剑。
城墙上一片紧张。
“别动！”
巴托吼了一声。
没有人拔武器。
上百柄剑同时抬起。
可剑锋没有指向前哨。
它们指向北方。
艾维娅所在的方向。
然后。
一剑落下。
轰——！
没有任何攻击飞来。
也没有人受伤。
上百道剑痕只落在荒地上。
彼此连接。
从前哨外一路向北延伸。
一条。
极其笔直的线。
像有人用剑在大地上画出一个方向。
雷恩站在城墙上。
盯着那条线。
脸上的那一点笑慢慢消失。
巴托也看懂了。
“它在叫她回来。”
雷恩没说话。
因为下一秒。
第二轮人影举剑。
这一次。
一半朝北。
一半——
转向前哨。
转向雷恩。
……
几十公里外。
艾维娅猛地回头。
她看不见七号前哨。
却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神明的声音落下。
【它找到办法了。】
艾维娅眼神很冷。
［拿雷恩逼我。］
【不只是雷恩。】
远处。
低洼地里最后一批平民还没有完全撤出。
莱奥妮站在他们前面。
卡西安在另一侧。
前哨还有雷恩。
两个方向。
两批人。
刻洛斯没有真正降临。
甚至连一块属于它的血肉都没有进入这个世界。
可它已经学会了一个很简单的东西。
选择。
艾维娅站在高坡。
第一次没有开玩笑。
［神。］
【我在。】
［前哨能撑多久？］
【如果它只是现在的强度。】
【巴托可以撑。】
［如果加？］
神明没有回答。
这本身就是答案。
艾维娅闭了下眼。
再睁开。
“莱奥妮。”
黑发女人回头。
艾维娅指向还剩十几人的疏散队伍。
“这里交给你。”
莱奥妮看着她。
“你去哪？”
“回去。”
“雷恩？”
“嗯。”
莱奥妮没有说“我一起”。
也没有问更多。
只是点头。
“这里我管。”
艾维娅转身。
一步踏出。
白色的光在脚下第一次真正亮起来。
卡西安抬头的时候。
她已经不在原地。
空气迟了一瞬才炸开。
轰——！
白色身影直接跨过远处山坡。
莱奥妮站在人群前面。
看着那道几乎瞬间消失在视野里的轨迹。
眼睛很亮。
然后转身。
一块新的巨石正被剑痕从高处切落。
朝剩余的人砸来。
莱奥妮抬手。
没有剑。
向前一步。
“都站我后面。”
……
七号前哨外。
第一道真正朝城墙来的剑已经落下。
巴托一步挡在雷恩前面。
没有拔剑。
宽厚的手掌直接拍向空气。
砰！
无形斩击被强行打偏。
落在城墙边缘。
石块炸开。
雷恩后退。
第二剑。
第三剑。
人影开始前进。
速度不快。
整齐得让人不舒服。
巴托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
“雷恩。”
“嗯。”
“去地下。”
雷恩没动。
“又让我躲？”
“对。”
“能换个理由吗？”
“你现在留这没用。”
够直接。
雷恩咬了下牙。
刚准备转身。
最前方那道人影忽然换了起手。
巴托一愣。
雷恩也停住。
“这个……”
是莱奥妮。
不是她昨天那一剑。
而是她这几天训练雷恩时，用来逼他改变的其中一种极简单的进步动作。
人影往前。
巴托准备挡。
雷恩忽然喊：
“别挡正面！”
巴托动作改变。
下一瞬。
原本看起来正面的剑突然折向下方。
专门封住他抬手后留下的位置。
巴托侧身避开。
剑痕擦过肩甲。
“它在用训练里的东西。”
雷恩说道。
巴托回头。
“你看得懂？”
“一点。”
第二个人影已经上来。
雷恩没再走。
他盯着。
“左。”
巴托往右。
斩击果然从左侧切来。
第三个。
雷恩皱眉。
“别动。”
巴托停。
那道人影也停了一瞬。
然后改。
雷恩立刻说：
“现在退。”
两个人开始配合。
一个看。
一个挡。
外面上百道人影没有一起冲。
它们一批一批来。
像故意给雷恩时间。
让他继续判断。
继续变化。
继续把新的东西露出来。
巴托很快也发现。
“它还在学你。”
“嗯。”
“那你还看？”
雷恩盯着下一道攻击。
“我不看，它也不会停。”
“右边！”
巴托侧头。
拳头砸过去。
轰！
人影消散。
雷恩喘了口气。
“而且。”
“它想学就学。”
“我也在学它。”
话音刚落。
第四批人影同时停住。
像听见了。
雷恩握住腰间那把莱奥妮借给他的剑。
没有拔。
只是握住。
“来啊。”
他说。
“不是学得快吗？”
……
所有人影同时举剑。
这一次。
没有分批。
巴托脸色骤变。
“下去！”
雷恩瞳孔一缩。
上百剑。
同时落下。
就在这一瞬间。
天空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爆响。
一道白色轨迹从北方贯穿云层。
快得所有人都来不及抬头。
下一秒。
艾维娅落在城墙上。
鞋底踩碎一小片石砖。
白发被高速移动带起的风吹得凌乱。
她连站稳都没等。
抬手。
五指张开。
“停。”
轰——！
上百道剑在距离城墙不到十米的位置同时凝固。
不是挡住。
就是停了。
像前面的空气忽然变成了一堵谁也跨不过去的墙。
雷恩站在她身后。
看着那个背影。
愣了两秒。
“你回来得挺快。”
艾维娅没回头。
“我惜命。”
“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我，珍惜，你的生命，懂？毕竟我还在投资你。“
“……”
这种时候还能说这个。
雷恩突然就没那么紧张了。
艾维娅手指收拢。
砰！
所有斩击同时碎掉。
她没给下面那些人影多看一眼剑术。
用最直接的方式把东西捏碎。
荒地上的人影第一次集体停住。
然后。
最前面的那一个缓缓转头。
“看”向艾维娅。
艾维娅站在城墙边。
也看着它。
脸上重新有了笑。
“想看？”
人影不动。
“不给。”
她抬手。
很不客气地比了个赶人的动作。
“回去。”
雷恩站在后面。
“它听得懂？”
“听不懂也得回。”
“为什么？”
“因为我下班了。”
“你这个高级顾问是不是越来越过分了？”
“今天已经超时。”
雷恩还想说。
下面的人影突然一起后退。
没有消散。
只是向后。
一步。
两步。
整齐得过分。
艾维娅脸上的笑没有变化。
神明却开口。
【它得到答案了。】
［什么？］
【雷恩出事。】
【你会回来。】
艾维娅眼神慢慢沉下。
［我知道。］
【它还会继续问。】
［让它问。］
【唯人。】
［嗯。］
【它下一次不会这么客气。】
艾维娅没有回答。
因为最前方那道人影已经拔出了插在地上的剑。
它没有攻击。
只是抬剑。
剑尖先指向雷恩。
然后。
缓慢移动。
指向艾维娅。
最后。
在两个人之间停住。
雷恩皱起眉。
“它什么意思？”
艾维娅看了一会儿。
“可能在选先打谁。”
“那我建议选你。”
艾维娅终于回头。
“为什么？”
“你强。”
“你这个队友卖得也挺快。”
“合理分工。”
“谁定的？”
“队员二分之一表决通过。”
艾维娅：“……”
雷恩嘴角终于扬起来。
总算扳回一次。
而城墙外。
那柄剑依旧停在两个人之间。
片刻后。
它忽然落下。
没有斩向任何人。
只在地面切出两道并排的痕迹。
一道在左。
一道在右。
随后。
那道人影转身。
其余所有战斗记录跟着转身。
上百道身影沿着来时的荒地慢慢散去。
留下那两道并排的剑痕。
一直延伸到城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