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拢拢外袍,顺着楼梯一路直出,大堂里的客人们居然没能发现这个小小的身影。
她往门外的阴影里一站,整个人便彻底消失在了拜伦堡的夜幕里。
这儿与她记忆中没什么两样:白日里声势浩大,入夜便敛了声息,海风依旧吹,千门万户灯明灭。
只是这城里的人,早已换过一茬了。
一百年前她确实是来过这里,那时是跟着师傅波尔特游学。
薇薇安走在街上神游着,那会儿还不是这般光景。
当年她入城走的是战马踏过,旌旗蔽天的白石大道,如今却要贴着墙根,避着巡夜的灯火,真的像贼似的。
想想倒也罢了,人若活得够久,便晓得什么叫“换了人间”。
异族的时代早就过去了,如今的魔女也只在吓唬小孩的故事里出现了。
才走了没两步,头顶忽地“扑棱”一声。
那墨鸦不知从哪片瓦上蹿下来,绕着她低低盘旋两圈,而后居然落在了她肩上。
薇薇安转头看它,这鸟偏着脑袋啄啄自己的翅根,又去叼她紫袍上的一粒点珠。
“你来作甚?”薇薇安无语道。
“嘎。”
“老身可没叫你。”
“咕咕嘎嘎。”
“滚回去看家。”
她抬手掐住这黑色小东西,把它往天上一扔,墨鸦扑扑翅膀旋了两圈,便飞去了。
这鸟明明认了莉莉为主,却偏爱乱跑...
她当时查过它:脑袋里确实只装着一只鸦的浅薄记忆,可那缕她自己都辨不出的魔力残印,总让她有些不安。
唉,看不透的东西留在眼前,总比放它去暗处强。
薇薇安这样想着,脚步顺着墙根的灰砖道往城深处去了。
夜巡的路,她白日里坐在马车上,其实已拿眼睛丈量过一遍。
毕竟拜伦堡鱼龙混杂,难免水浑势大,得先把退路踩熟,把伏兵点清,才不会翻了船,这城虽留不住自己,自己的徒弟们可难说。
主街上已无多少行人,偶有巡夜甲士提灯走过,铁靴踏在青石上,像给这夜打更。
灯影从她前方扫过,她礼仪性地侧身躲进巷口的暗处,看着那队兵走过去。
待那队兵走远,她才从暗处出来,继续往北去。
越往北,离大教堂越近,那股“敲打”的意味便越重。
等到她走到一处能望见钟楼的空地上,那大钟恰巧“咚”地响了一声。
此刻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那钟声滚过来便有了些别样的感觉。
对星神教众与寻常人等来说,这是主神查尔在夜空中称量他们的星位,然后落下砝码的声音。
可她这等异族听着,便是一记闷锤:要明明白白告诉你这是别人的城,别人的星,没你的位置。
她不是头一回听这钟声了,可隔了一百年再听,那不适的滋味非但没淡,反倒更重了些。
更让她心烦的是右臂,德米莉留下的封魔术此刻隐隐作痛起来,像是被钟声激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白月神在排斥星神。
一百年过去,她到底没去找德米莉,德米莉也再没来找过她。
两个人,曾经是战友的两个人,如今隔着这半个大陆老死不相往来,各自假装对方已经死了。
她压下心头那点感觉,转了方向取道东南去。
拜伦堡的夜再深,那白塔也总是亮的,此刻那塔在月色里泛着幽幽白光,尖顶一点悬云端,像孤星不肯睡。
那便是她的徒弟明日要进去的地方。
薇薇安寻了处高地负手而立,仰头望着那塔,良久没有动。
她对这塔,实在说不上喜欢。
百年前,她虽未入过此塔,却见过塔里的人:那些自诩占尽天下才学的法师,关起门来做学问,把窗外的风雨都当作别家的事。
可就是这些人,也终究被卷进了那场大战,死的死,逃的逃,塔还是这座塔,人已不是那代人。
如今她要把自己唯一的传人,送进这塔里去。
“最难的不是进去…”
她喃喃着自己的旧话:“是出来时,还认得自己是谁。”
话音未落,她脸色忽地一变。
一阵威严恐怖的气息从金宫方向渗来,压得她居然有些心悸。
这样的感觉,她许久没有过了。
“龙息...?”
她猛地抬头,望向更东边那片殿宇金宫。
那龙息太散了,散得满城都是,又沉得处处都在,一时竟辨不清究竟藏在何处。
她只能隐约觉得那是个极老,极厉害的东西。
上次来的时候,她可没听说过拜伦堡中有龙的存在。
这百年隐居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龙说的没错。”她低声自语:
“这城底下当真有东西。“
她不敢再往前去,她一动大魔力,城内法阵会比卫队更早响应。
而这龙息的主人,显然也不是如今带着封印的自己能招惹的。
薇薇安深深地望了那金宫一眼,转身下了高地。
兜兜转转了太久,她差点忘了自己还有正事。
出了高地向西,她折进一条窄巷,这里是一条夹在学院外墙与民居之间的后街。
这后街比外边更静,是巷中巷,两旁铺子早上了门板,只有几盏将熄未熄的油灯在风里飘啊飘。
她的脚步在一家书店门前停住了。
门脸不大,两扇旧木门,门楣上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上书几个花体字,只勉强辨得出一个“书”字。
阶上几丛青苔,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显是无人了。
薇薇安在门前站定,抬头望着那招牌,神色松了松。
看来是这里了。
临来拜伦堡前,艾琳曾递给她一封信,信上只几行字:
说的是象牙塔西墙外,后街第三间有家旧书店,店主人是精灵之森的旧识,因要回乡办事,便将店抵给艾琳保管。
于是艾琳便顺手把这家店推给了薇薇安:
“小安安,姐姐可是给你找了个好地方。”
薇薇安想象着艾琳写信时笑吟吟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翘翘,随即又压下去。
她低声道:“哼...多管闲事。”
薇薇安从袖中摸出枚黄铜钥匙,钥匙是那封信里一并夹着的,上面系了根红绳,手感颇沉。
锁孔有些锈,钥匙插进去来回拧了两下,才咔一声开了。
她双手推开木门,纸尘旧木的混合气味吹来,这是独属于旧书店的一股暖烘烘的霉香,让她想起波尔特的书房。
薇薇安在门槛上站了一会,等扬尘落尽才抬脚跨进去。
屋里黑,她抬手点起一团紫莹火球飘在自己身边:
四壁书架环绕,小室犹藏万书,道是黄金屋中颜如玉,看不尽,懂不透。
页页纸写墨迹,行行字讲古今,想来千般万种书似人,常读新,难读明。
她带着那点紫火在书架间慢慢地走,脚步很轻,还是惊起几缕浮尘,在火光里飘飘悠悠地打着旋。
这书屋倒是不错。
她想着,随手从架上抽出一本书:那封皮是深蓝布面,烫着艘小帆船。
她竟认得这书,那会儿这书是师傅书架上的“闲书”来着,讲的是游侠故事。
每次她想看都是偷偷去翻,好似窃读一般。
如今她已能随意看这些书了,只是那个会唠叨她的师傅已经不在了。
她摩挲着书脊,心里有些五味陈杂,她到底还是没有翻开这本书,而是把它小心翼翼地塞回原处,倒像是自己在还书。
柜台呢...光顾着看书架了。
她左顾右盼,在紫焰的余光里望见了柜台,它就在门边的阴影里,只是她进门时没注意:
那是张红沉木案,台面油亮,上面摆了几本簿子,像是记账的账本。
柜台后头,还有张高脚靠背木椅。
薇薇安走过去,踮着脚,一手扶着柜沿,一手撑着椅背,颇为吃力地爬上了那把椅子。
待她坐稳下来,两腿悬在半空,离地尚有一截,她便下意识地轻轻晃了晃腿。
这椅子对自己而言,到底是高了些。
薇薇安把手肘撑在柜台上,下巴放在手心上,就着那点紫火把这书屋前前后后地又望了一遍。
如今这里以后便是她的店了。
第八魔女,紫焰的薇薇安,曾在千军万马前执杖舞剑的魔女,如今要在这象牙塔的墙根底下开一家旧书店。
“精灵的书屋…”
她学着艾琳的口气有模有样地念了念,随即自己先笑了:
“倒也编得像那么回事。”
笑过之后,她心头又浮起一点极淡的怅然。
她原以为自己这辈子要么老死在那间山中小木屋里,要么终有一日被猎巫队寻上门来拼个鱼死网破。
从没想过,还会有这样一天。
想着想着,那点怅然又散了,化作一丝说不上来的暖意。
她从高脚椅上跳下来,飘着那点紫火朝屋角走去。
那里有一道贴墙而上的窄木梯,径直没入头顶的黑暗里,估计是阁楼。
她拾级而上,梯子在她脚下“吱呀吱呀”地轻响,像在数步子。
越往上,那霉香越淡,海风的味道却重了起来,想来是哪里漏着风。
梯子到了头,她上来后这里便笼上了一层暖紫光晕,确实是个极低矮的阁楼。
这里具体有多低矮呢?便是薇薇安这样个子,也得稍低一低头才不至于碰着房梁。
里面一张小床,一把木椅,一方矮桌上蜡油成小山,摆着个干涸了的墨甁,角落里还堆着几只落灰空书箱。
她走到那扇朝北的小窗前,伸手去推,窗老了,她使了点劲,窗才“嘎”地一下应声而开。
海风便裹着咸湿的气息,浩浩荡荡地涌了进来,把她额前的银发吹得乱飞。
她立在窗前,扶着窗框微微仰起脸:
果然望出去左手是象牙塔,右手是城门,远方的尽头是海,碎着一片粼粼波光。
确如艾琳所说,进退有路,是个“灯下黑”的地方。
“嘎?”
一声熟悉的鸟叫,墨鸦飘在窗台上,用喙一下下梳着羽毛。
薇薇安顿时满脸黑线,这鸟何时又来的。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她轻声问,也不知是问那鸦还是问自己。
墨鸦抬头看她一眼,红豆眼里映着一点紫光,“嘎”地一声飞开去了,扑起一片灰来。
薇薇安僵了僵,这是不想回答的意思吗?
当年自己怎么就没多学点使魔之术...
算了,今夜且由它去,反正小辈们也要知道这里的。
她伏在窗台上,静静地望了那象牙塔许久。
夜风把她银白鬓发吹得纷飞,那点紫火在风里明明灭灭,像极了她此刻的心绪。
明日天一亮,她的徒弟们便要踏进那座塔里去了。
自己心里果然是不舍的啊。
那孩子胆小又嘴硬,原本是个男子,偏生成了魔女,自己都看不清她的命格。
那半龙更是虎头虎脑,一顿能吃一桌,进那满是人精的地方,怕是少不得要闯祸。
只希望那年轻的勇者能护着她们些,不然自己出面,事情怕是难以收场了,好不容易带她们走到如今这个合适的去处...
说起来那勇者显然是被莉莉这孩子迷住了,这一代的勇者倒是很有意思,只是呆了点...薇薇安不禁笑起来。
笑着笑着,她才发觉自己竟在这城里转了半夜。
好久都没有熬过这么晚了,上次熬夜好像还是红月大潮的时候,此刻她真有点乏了。
不管怎样,得赶紧回去了,不然小辈们该害怕的。
她最后回望一眼这间小阁楼,熄了紫火,把那黄铜钥匙在掌心掂掂,然后下楼锁门,转头朝客栈的方向急急地走去。
到金角客栈时,天边已泛起极淡的一线蟹壳青。
她没急着上楼,而是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仰头望二楼尽头的那扇窗。
她忽地想起昨夜临出门时,莉莉那孩子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也许真的有点害怕吧,上次自己离开,差点被那老变态得逞。
这个年纪的孩子,怕也是正常的。
薇薇安心里某处软了一下,她觉着自己这条命除了“好好活着”,还该有点别的念想。
命运总无常啊,她也没有塞拉的本事,占卜不了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拢紧外袍,往客栈走去,低语道:“老身倒要看看…这城,能拿我的孩子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