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北方向,一座大教堂的圆穹拔地而起,灰白石料在夕照里泛着柔光,顶上星辰罗列,彩窗成排,隔着大半个城依旧闪耀。
想必那就是星神大教堂,星神教在帝国的心脏。
往东临海的高地山峦上,有片刺目的金碧辉煌,像把整片天都烫了层金边。
宫墙连绵,旌旗如云,五步一楼,十步一阁,那是座宫殿。
层层金顶在落日下灼得人眼晕,主殿傲然踞其上,像顶黄金的王冠。
“那是金宫。”
这次说话的是洛朗,他遥望着那片金灿灿的殿宇,语气郑重:
“帕拉迪翁皇室的所在。”
皇室金宫...莉莉思索着,那里想是帝国最有权势的地方了。
马车在青石长街上晃悠悠地走着,两旁灯火盏盏亮起,把墙面染成暖黄。
莉莉扒着车窗,听天空中传来“咚——”的一声雄浑低声。
似乎是钟声。
一响不罢休,随即是第二响,第三响。
街上不少人都停了脚步,朝同教堂圆顶方向微微欠身。
莉莉顺着众人望过去,这才发现原来教堂后面有座大钟塔:
塔身四面嵌满窗洞,窗里亮火灯,远看如碎星跳夜,塔尖有颗银星,在晚霞与夜色的交界处灼灼发亮。
薇薇安在车尾闭着眼:“拜伦堡的钟,都从那儿敲起,一响报辰,两响布告,三响…你且数着,方才三响,是晚祷。”
晚祷...莉莉忽然觉得胸口某处轻轻一悸,像被人点了名。
她小声说:“师傅,这钟声…”
薇薇安依旧没睁眼:“星神教的大晚钟带点‘查星位’的调律法,满城人听着是祈福,我们异族听着是敲打。”
“那师傅,我们要担心这个东西吗?”莉莉担心道。
“担心什么?它又不会把你怎么样,只是警告那些狂徒罢了。”
薇薇安说:“做你该做的就行了,不必害怕。”
“哦。”
这钟声悠扬,却沉甸甸的,莉莉忽然有点想念黑港那乱糟糟的自由了。
马车继续前进,拜伦堡的主街越往里走,越显出规矩来。
车马尽华盖,侍卫开道,行人退避;人头皆攒动,贩夫走卒,三六九等。
那大道是一路作三分:中铺白石,平如镜面,只走贵人车驾;两旁青石稍窄,兼供商民通行;再往外则是贴着墙根走的灰砖道。
莉莉看见一辆金边大车疾驰而过,高头大马着银甲,车夫扬鞭一声响,两旁行人皆远让,一个老汉躲得慢了些,险些倒地。
那车却停也不停,卷着风飞驰而过。
“好大的威风。”莉莉低声说,感到有点不是滋味。
洛朗在车辕上接话道:“那是贵人‘御道’,平民不许踏足。”
说实话,他作为勇者,“御道”也没少走,只是他不会像这般无礼骄横。
“那异族呢?”莉莉下意识问。
洛朗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倒是薇薇安轻笑一声:
“异族啊,异族走哪条道,全看身份。”
这就是星神教所谓的各有位置吗?还是说这就是名为本分的自由?
莉莉缩回车内,放下思绪。
马车驶离主街,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那巷子静些,天色愈晚,两边铺子大都收摊,只留下几盏风灯在门楣上晃。
金角客栈并不难找,就在斜对角的一条巷口:
三层的客栈,门面宽敞,悬对鎏金黄牛角,招牌上“金角”二字龙飞凤舞。
“就是这儿了。”洛朗勒停马车。
莉莉仰头看那招牌,心想:金角...和金角湾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眼前这楼气派得很,又是都城,莉莉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好的前世记忆。
她小声嘀咕:“住这一宿,得多少钱啊…”
“司祭单上写着他推荐的地方对我们食宿半价。”
薇薇安说着,已伸手扶住了车沿:“老身乏了,快些安置。”
众人下车,洛朗自去后院安顿两匹矮脚马,莉莉扶着薇薇安,伊芙跟在后头。
三人一进门槛,便觉一股暖气扑面,混着烤肉料香,一直沉默的伊芙也吞了吞口水。
大堂里人满当当,有喝茶的商人,有高谈阔论的佣兵,还有几个披星纹袍的修士围成一桌。
可当莉莉她们走进来的一刹那,满堂杂音先是一静,随后是稀稀拉拉的、压低了嗓子的议论。
“精灵…?”
“看来真有精灵进京了,看着像是星神点名的。”
“比我老婆漂亮多...”
“嘘,慎言!”
莉莉把头一抬,学着师傅教过的样子,摆出一副超脱世外的神情。
绷住,一定要绷住!这眼神压力比模拟法庭还大!
柜台后的掌柜是个圆脸胖子,一见她们,先是一僵,随后活了:
“几位精灵族的法师大人,小店蓬荜生辉!”
他迎上前来,眼睛飞快地往伊芙身上瞟了一眼,又往莉莉胸口别着的银星上定了定,显然在评估她们谁是话事人。
“掌柜的,要两间房,一大一小,最好相邻。”薇薇安淡淡道,语气不冷不热。
掌柜一秒就接受了三人中看起来最小的那个才是话事人的事实:“好说,只是…小店有个规矩,还望几位大人海涵。”
“什么规矩?”伊芙不满道,她对这些人类的条条框框真的很不爽。
掌柜摸出一本厚册子翻开,脸上堆笑:
“异族客人投店得照例登‘客籍’如姓名,种族,来意,担保,限期…都是上头意思,小的照章办事而已。”
见洛朗从外面走到她们身边,显然是一伙,掌柜瞅他是个人,便抽出个薄册子:
“这是给人类客人的簿子,几位大人……用这本厚的。”
好家伙,人类簿子那么薄,异族簿子厚得能当砖,这差别待遇未免也太直白了点。
忽然一只红眼墨鸦‘啪’地飞在柜台上,昂着脑袋偏着头,抖抖翅膀,又用爪子拨了拨那本厚册子,像在说“让我也看看”。
不知它是玩够了那节流苏觉得无聊还是什么。
“你看什么。”
薇薇安一把捏住它放到地上,它便嘎嘎叫着像只走地鸡一样出去了。
掌柜擦汗陪笑摸出支鹅毛笔递上:“几位大人,请。”
莉莉接过笔深吸一口气,在姓名栏上犹豫了一会,然后郑重地写下了“莉莉”。
写到“种族”那一栏,她笔尖一顿,抬头看了眼薇薇安。
薇薇安轻轻颔首,示意她照说好的写。
于是她写下:精灵。
“我不会写字,一会你帮我写呗。”伊芙从莉莉身后靠上来悄悄说。
“可以啊。”莉莉失笑。
正写到“担保”一栏,门外忽然进来两个灰甲士兵,身后还跟着个穿青袍的军法师,袍上缀着三颗银星。
“警吏?”
“来查异族的吧...”
他们径直朝柜台这边来了:
“掌柜的,听说今晚有异族投店?”那警吏声音不高,满堂又静几分。
莉莉心里一沉:果然来了,还是要盘查的啊。
黑港的异族都能开店,这里的异族仅仅是入住也要盘查么。
“军爷,是这三位精灵大人。”掌柜忙让到一边搓手道。
警吏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伊芙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位精灵小姐体态为何如此...魁梧?”
伊芙仰起脸直直地盯着那警吏,那警吏被她这一看,竟不自觉地退了小半步。
龙威,虽只是一丝,却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后颈发凉。
警吏脸色变了变,手按上刀柄。
眼看气氛要僵,洛朗几步挡在中间,手里亮出那本通行证:
“几位,我们持黑港星神大司祭举荐,来参加皇家魔法学院入学考,她们是我的同伴,这位蓝头发的平日练体术,故而魁梧。”
警吏朝身后看了眼,军法师走上前来接过通行证翻看,又瞧见莉莉襟上的银星胸针,脸色便轻松了:
“是西奥多大人的贵客。”
他朝警吏们使了个眼色:“是自己人,别惊了客。”
只是他仍公事公办地把厚册子推过来:“既是贵客,规矩更得做全,免得落人口实。”
莉莉照常填表,警吏松开刀,不放心似的盯了伊芙两眼:
“几位大人,城里规矩多,异族夜里…还是少走动为好。”
几人转身离去,靴声渐远。
莉莉等他走远,才长出一口气:“我们才进城,怎么就跟做贼似的。”
“这就是拜伦堡待客之道。”
“稀奇的敬三分,扎眼的防七分。”薇薇安旁若无人地说。
掌柜在一旁讪笑,忙不迭引她们上楼,大约是知道这不是寻常精灵,越发殷勤了。
房间在二楼尽头,两间相连,洛朗住隔壁,屋里陈设倒比白杨驿那破店讲究得多,甚至比菲娜的“再来一次”还好些:
床铺松软,被褥蓬松,配套家具齐全,窗边还摆盆叫不出名的小白花。
莉莉把包袱往桌上一放,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累啦?”伊芙不知何时已摘下那顶帽子,解放似的伸了个懒腰。
她趴在窗边细细嗅嗅那盆白花:“这花没味,没有之前那种辣辣的花好闻。”
莉莉坐起身来:“怎么,饿了?”
“嗯。”伊芙点头如捣蒜。
天擦黑时晚饭送了上来,伊芙面前照例垒起一座小山,肉香四溢,她吃得腮帮鼓鼓,尾巴在斗篷下快活地甩。
正吃着,房门被轻轻叩响,莉莉去开门,见是洛朗:
他手里端着个木盘,盘上几碗热汤,还有叠焦香烤饼。
“怎么啦?不是有店员送菜吗?”莉莉惊讶道。
“刚刚掌柜送的,我帮忙拿过来。”他有些不自在地把盘子往前一递。
莉莉接过,指尖碰到他手背,两人都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分开。
“谢,谢谢。”莉莉结巴着说。
“不用谢,今晚…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学院报名。”
“你也是,那...再见?”
洛朗回头走了两步,又回头憋出一句:“夜里要是有事,可以敲墙。”
什么啊,谁要敲你的墙。
“师傅在能有什么事,放心吧。”
门合上了,莉莉端着盘子回到桌前,伊芙双眼发光,取饼蘸汤,吃得痛快。
“吃不必急,易得病...”一旁喝汤的薇薇安也不禁提醒道。
几人分食完毕,夜色也深了。
薇薇安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海盐湿气。
远处,那座如雪似玉的白塔在夜幕里幽幽发亮,尖顶处一点灯光,像悬在云端的孤星。
“那就是你们明天要去的地方。”薇薇安望着那塔说,背影飘摇。
她侧头看着自己的两个徒弟,紫瞳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小辈,你们记住,最难的不是进去。”
“那是什么?”莉莉与伊芙异口同声。
薇薇安转头回去:“是进去后认得清自己是谁,还走得出来。”
远方灯火渐熄,拜伦堡夜空仍亮。
莉莉一怔,还没细想,薇薇安已掩上门窗,然后披起外袍:
“老身出去走走,认认路,你们早些睡吧。”
“这么晚了…”莉莉下意识道。
上次和师傅在旅店里分开的记忆可不太美好...
薇薇安挑眉:“这里是帝都,没人敢造次,还是说你们怕老身被拐了去?”
莉莉讪讪闭了嘴,只叮嘱一句“师傅早点回来”。
薇薇安摆摆手,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便下了楼。
不多时,伊芙已经鼾声大作,莉莉躺在那松软大床翻来覆去感到兴奋难眠,索性披衣起身,推开窗。
夜风凉爽,窗外象牙塔身上几点灯火,疏疏落落,像悬在天上的星子。
那是自己明天起要踏入的地方。
象牙塔。
她默念这三个字,觉得讽刺:她自己本只想混吃等死,却一步步被命运推到了这塔门前。
前世好不容易从象牙塔里杀出来,今生却又要回去。
不过想来今生还是轻松过前世,虽然二者之间确实没什么可比性...
毕竟都不是一个世界,便也不能轻易地用之前的观点来看待这里的一切。
“睡不着?”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隔壁阳台传来,莉莉侧头,洛朗正倚在栏杆上,金发被夜风吹得微乱。
“你不也没睡?”莉莉反问。
“守夜。”他说得理直气壮。
哼,骗人。
“在客栈里守什么夜。”莉莉撇撇嘴。
洛朗没回答,两人也没再说话,一时只听得远处海涛拍岸。
“明天去报名。”
洛朗忽然开口:“你……会紧张吗?”
“才不会。”
我睡不着是兴奋,才不是紧张呢,我考过的试绝对比你这个黄毛多了去了。
“不就是个入学考而已。”
洛朗轻轻“嗯”了一声,半晌才低声道:“别怕,有我在。”
说什么呢你这家伙!
莉莉心头一跳,慌忙别过脸去,把阳台窗关得只剩条缝,漏出两只慌乱的眼睛:
“谁,谁怕了!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