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里,她白日里扮作走亲戚的过客,沿着周府的高墙走了许多个来回,只把周府的格局摸了个大概——正门朝南,朱漆大门,门前一对石狮子,寻常人家进出的角门开在东边。府里的家丁不多,进出的却都是些灰衣人,脚步轻,眼神利,走路贴墙根,像一群没影子的猫。
她把换班的时辰记在心里:辰时开门洒扫,巳时采买的婆子进出,未时有一个灰衣人从角门出来,往城东去,酉时又回来,一连三天,分毫不差。她还留意到,周府的正门从来没开过——那两扇朱漆大门紧闭着,门环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有人从那里进出过了。
她也试过别的法子。头一天,她装作迷路,凑到角门前问路,被守门的婆子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第二天,她托街角卖糖人的小贩往府里递了张名帖,说是"故人来访",等了半日,石沉大海。
周府像一口封死的井。她趴在井沿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闻得见里头有股说不清的气味。
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夜里回到客栈,她就着油灯,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
一方帕子,帕角绣着"煜"字,夹层里缝着那半句话"若你见了它"。
一块玉,温润,刻着"煜"字,是牛车老头塞给她的,说是"有人托我带的"。
一张黄纸,折成方胜,纸上写着八个字:"解铃还须系铃人。其病在心,其药在情。"没有落款。
三样东西,三个来处,却都指向同一个人。
周煜。
林紫绣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小时候给周煜那方帕子,就是系铃。如今周煜病了,要解这个铃,还得她来。
其病在心,其药在情。
药在情,可这"情"字,到底是什么?是她对周煜的那一点说不清的东西,还是周煜对她那近乎偏执的占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她被关在西苑的时候。有一次她病了一场,烧得厉害,整夜说胡话。
她半梦半醒的时候,感觉到一只手覆在她额上,凉凉的,很久没有移开。
那只手,后来在她清醒的时候,又变成了拽着她、锁着她的那双手。
恨是真的。可那只凉凉的手,也是真的。
她还想起了另一些事。想起他有时深夜站在她房门外,一站就是半个时辰,不敲门,也不走,像是隔着一扇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想起他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有时像要把她烧成灰,有时又像溺水的人在找一根浮木。
这两种眼神,她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又或者,两个都是。
林紫绣想不通。她把三样东西收好,吹了灯,和衣躺下。
明天,她要进周府看看。
……
第二天,林紫绣没进成周府。
她清早起来,照旧去周府外转。这一转,却转出了事——她在周府东边角门外的巷子里,又看见了那个戴斗笠的人。
那人靠在墙根,斗笠压得低低的,像在晒太阳。可林紫绣知道,他在看她。
她心里一紧,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只装作路过,慢慢走过了巷口。走出一段路,她才借着拐角飞快地回头一瞥——那人还靠在墙根,没动。
可她的后颈,却一阵发凉。
周煜的人,已经盯上她了。
她不敢再在周府外多留,转身往城南走。走到护城河边,她在一处茶摊前坐下,要了一碗凉茶,低头慢慢地喝,脑子里飞快地转。
进不了周府,她还能从哪儿下手?
正想着,一个人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林紫绣抬头,愣住了。
是个老道。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袖口挽着,露出干瘦的手腕。他手里没有拂尘,也没有背剑,只提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一只空鱼篓,像是刚从河边收竿回来。
老道朝她笑了笑,自顾自地要了一碗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
"姑娘面带愁色,可是在寻一样东西?"
林紫绣没说话,只看着他。
老道也不恼,低头看着茶碗里的浮沫,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划,划出一个字。
那个字是"心"。
林紫绣的心猛地一跳。
老道收起手指,把那个字抹掉,像是什么也没写过。他端起茶碗,喝尽最后一口,站起来,提起竹竿。
"姑娘要寻的东西,不在那高墙里头。"老道用竹竿轻轻点着地,"在人心头。"
他说完,慢悠悠地走了。林紫绣坐在茶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护城河边的人流里,像一滴水落进河里。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块被抹得干干净净的桌面。
心。
茶已经凉了,碗里的浮沫凝在碗沿上。林紫绣端起碗,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尽。那茶苦,苦得发涩,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却返上来一点回甘。
她忽然想,那老道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会来?早就知道她会坐在这张桌上,会问他那个问题?那根竹竿,那只空鱼篓,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他像是专程在这儿等她,又像是碰巧路过,随手点她一句。
可不管是不是巧合,那句话,她听进去了。
她要寻的东西,在人心头。
……
同一日,周府。
周煜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一个灰衣人跪在案前,正在回话。
"主上,小姐这几日一直围着府墙转,今日在东角门外停了许久,被咱们的人瞧见了。她没进来,又去了护城河边的茶摊,坐了半晌。"
周煜没有说话。他盯着案上的舆图,指尖在那个朱砂点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她见了什么人?"
"一个老道。"灰衣人把头压得更低,"那老道走了之后,小姐的神色不对,像是……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周煜的手指停住了。
老道,又是那个道士。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那个把阴阳逆转丹交到他手里的老道的时候。
那人神出鬼没,从不说明来意,只在关键的时候出现,撂下一句话就走。
他为什么找上她?
周煜闭上眼睛。后脑又传来那种熟悉的疼,一抽一抽的,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他按住额角,声音冷了下去:
"去查那个老道,查不到,就别回来。"
"是。"灰衣人叩首退下。
书房里又静了下来。周煜坐在黑暗里,过了很久,才慢慢睁开眼。
她来了,在查他,还见了那个老道。
他不能再等了。
他原想再给她几日。让她在城里走一走,看一看,让她自己撞上来。他要她先低头,先开口,先想起来——想起来那方帕子是谁给她的,想起来那半句话是什么意思。可他忘了,她从来就不是会乖乖撞上来的人。
她宁愿去问一个来路不明的老道,也不肯来问他。
周煜闭上眼,又睁开,眼底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他伸手,从袖中摸出半截没点完的香。香只剩最后一点,细细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周煜盯着那半截香,看了很久。
他忽然轻声说:
"是你让她来的吗?"
没有人回答。
他笑了一下,把香收回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