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回到七号前哨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把剑还给莱奥妮。

准确来说。

是准备还。

他刚进门,把那把剑从腰间解下来,双手递过去的时候动作相当郑重,甚至比上午第一次接剑时还谨慎不少,毕竟上午他只知道这玩意值二十四银,现在已经亲自拿它跟一个会杀人的东西打过一架,剑刃上多了几处细小缺口,护手也被撞出一道并不明显的划痕。

这已经不能叫完好无损了。

雷恩心里很有压力。

“那个。”

莱奥妮看他。

“嗯。”

“先说好。”

“什么?”

“你之前说坏了不用赔。”

“嗯。”

“这个算坏吗?”

莱奥妮低头。

雷恩也跟着低头。

两个人一起看那几处小得不仔细找甚至发现不了的缺口。

莱奥妮伸手。

接过剑。

抽出。

用拇指沿着剑脊慢慢摸了一遍,又看了看刃口。

雷恩站在旁边等结果。

艾维娅坐在医疗区外面的木椅上,腰侧放着刚刚从军医那里多拿来的纱布和药,见雷恩紧张得像在等一张巨额账单,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二十四银。”

雷恩立刻转头。

“你别提醒。”

“我帮你做好最坏打算。”

“这算什么帮助?”

“精神建设。”

“那你闭嘴,我精神会更健康一点。”

艾维娅笑了。

莱奥妮已经把剑重新收好。

“没坏。”

雷恩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好。”

他再次伸手。

准备把剑还回去。

莱奥妮却没有递。

雷恩等了两秒。

“怎么?”

“你拿着。”

“啊?”

“先借你。”

雷恩看着她。

“还借?”

“嗯。”

“为什么?”

莱奥妮抬眼。

“接下来还会用。”

雷恩原本刚放下去的心又提起来一点。

“你能不能不要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这种话?”

“什么话?”

“接下来还会用。”

“有问题?”

“听起来像我接下来还得继续被砍。”

莱奥妮想了想。

“会。”

雷恩:“……”

坐在后面的艾维娅偏过脸。

肩膀明显开始抖。

雷恩回头。

“你又笑。”

“我没有。”

“你最近越来越不会藏了。”

“关系熟了。”

“这跟藏不藏有什么关系?”

“懒得藏。”

“……”

雷恩现在偶尔会怀念刚认识艾维娅的那两天。

至少那个时候她还会装一下。

莱奥妮重新把剑递过来。

雷恩接住以后还是不放心。

“真不用赔?”

“不用。”

“哪怕断了?”

“断了再说。”

“这句话听起来就不像不用。”

“那你别弄断。”

“我也没准备弄断。”

“很好。”

雷恩低头重新把剑挂回腰间,动作已经比上午熟一点,至少不会再让剑鞘一走路就撞自己膝盖。

艾维娅坐在后面看了一会儿。

“挺像样了。”

雷恩立刻警惕。

“后半句呢?”

“没有。”

“真的?”

“嗯。”

雷恩狐疑地看她几秒。

直到确认她好像真没准备补刀,嘴角才稍微起来一点。

莱奥妮看见了。

“他真的很好哄。”

艾维娅很自然地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雷恩:“……”

他突然意识到。

这两个女人的关系好像在一种自己不太希望看到的方向上越来越顺。

……

身上的伤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

腰侧最长那一道只是皮肉伤,脸上的口子更浅,真正麻烦的是连续十几次正面碰剑以后震得发麻的右手,以及昨天才磨破、今天又被重新撕开的虎口。

军医把旧布拆下来的时候,雷恩疼得吸了口凉气。

艾维娅站在旁边。

“疼?”

雷恩抬眼。

“别问废话。”

“确认状态。”

“那疼。”

“哦。”

“你这个‘哦’是不是有点冷淡?”

“那怎么办?”

艾维娅想了一下。

语气立刻柔和下来。

“雷恩,好可怜。”

雷恩面无表情。

“你还是冷淡点吧。”

“要求真多。”

军医低着头处理伤口。

嘴角已经压了很久。

莱奥妮站在旁边,一直看着雷恩那只手,直到新药抹上、纱布重新缠好,才突然问了一句。

“最后为什么踢腿?”

雷恩愣了一下。

“什么?”

“你最后摔下去以后。”

莱奥妮说道。

“为什么先踢,不是先起身?”

雷恩回想。

当时那道人影的剑已经追下来了。

他趴在地上。

正常想法应该是起来。

可真到了那个时候,好像根本没时间想什么标准动作。

“它膝盖就在我旁边。”

“所以?”

“所以踢了。”

莱奥妮继续问:

“提前想过?”

“没有。”

“练过?”

“也没有。”

“那为什么觉得有用?”

雷恩沉默两秒。

“因为它站着。”

“我趴着。”

“我要是站起来,它就有时间砍我。”

“踢它腿最快。”

莱奥妮点头。

没评价。

卡西安正好从医疗区外面进来,显然也听见了后半段,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所以你根本没把那一下当剑术。”

雷恩看他。

“我当时都快被砍脖子了。”

“哪还有空管剑不剑术。”

卡西安眼神动了一下。

“好。”

雷恩越来越不理解这些剑士所谓的“好”到底在夸什么。

他刚才那一下甚至算不上好看。

摔了。

踢腿。

翻滚。

最后反握着剑乱刺。

如果把画面单独截出来,说是街头打架大概都有人信。

莱奥妮却开口:

“别改。”

雷恩一怔。

“什么?”

“最后那一下。”

“先别想着把它改成好看的剑。”

她伸手点了点他腰间那把剑。

“你是因为当时那样才能赢。”

“先记住为什么。”

“以后再改怎么做。”

雷恩看着她。

慢慢点头。

“哦。”

艾维娅靠在旁边墙上。

忽然说道:

“听明白了?”

“差不多。”

“翻译一下。”

雷恩看她。

“你为什么总喜欢突然抽查?”

“确认教学成果。”

“这又不是你教的。”

“我是投资人。”

“……”

这个身份还真让她用活了。

雷恩想了一下。

“意思就是……”

“别因为最后赢了,就觉得摔倒、踢腿、反着拿剑这些动作本身很厉害。”

“真正有用的是,我当时发现正常起身会被砍,所以换了。”

莱奥妮点头。

“对。”

艾维娅也点头。

“不错。”

雷恩已经逐渐习惯被两个人一起评价。

甚至有点麻木。

卡西安却没急着走。

“还有一件事。”

雷恩抬头。

“什么?”

“你赢的那道人影。”

卡西安顿了一下。

“又出现了。”

医疗区里一下安静。

……

准确来说。

出现的已经不能确定还是不是同一个。

黑砾原外围布置的远距离观测点在雷恩结束战斗后不到一个小时,连续记录到了六场新的“筛选战”。

这一次参与筛选的人影很少。

只有两个。

一个是七十九年前曾经在黑砾原留下大量战斗记录的叛军军官。

另一个。

没有固定外形。

负责记录的术士把观测晶板搬进指挥屋时,所有人都围了过来,雷恩因为刚包完伤口,右手还不太方便,只能站在靠后一点的位置看。

晶板画面不算清楚。

像隔着一层灰。

战场是一片熟悉的黑色乱石。

左边那道人影身上有旧时代叛军军甲,动作非常完整,显然已经经过这几天的多轮筛选。

右边的人影却一直在变化。

第一眼。

雷恩就认出来了。

“我?”

玛蒂尔达站在旁边。

“有点像。”

不是脸。

那东西根本没有脸。

可下半身的站姿、剑放的位置,甚至左肩因为习惯性紧张而略微高一点的细节,都来自雷恩。

只是没有完全照搬。

它站得比雷恩更稳。

肩膀也已经被调整得更自然。

甚至连雷恩刚刚才开始适应的真剑重量,它都像已经使用了很久。

第一场开始。

叛军军官只用了三剑。

第一剑压开。

第二剑逼退。

第三剑刺穿胸口。

雷恩人影败。

身体散掉。

雷恩看着。

“这么快?”

莱奥妮没有说话。

画面继续。

第二道人影重新出现。

仍然带着雷恩的站姿。

但这一回。

第一剑来的时候,它没有再硬接。

后退。

躲开。

第二剑。

叛军军官追。

它向右。

第三剑。

被封住。

再次死。

第三场。

它不往右了。

第四场。

它第一次进身。

第五场。

开始主动放弃已经被看穿的格挡。

第六场。

画面中的人影被一剑切开左肩以前,突然做了一个很难看的动作。

它自己摔倒了。

雷恩脸上的表情一下没了。

所有人都看出来。

接下来。

抬腿。

踢膝。

与雷恩几个小时前做过的动作一模一样。

只是更快。

更准。

叛军军官的人影第一次失衡。

那道“雷恩”没有直接出剑。

它顺势滚过对方侧面。

然后。

改了。

雷恩最后用的是反握。

它没有。

它在起身的一瞬间把剑倒换回最正常的正握,利用对方失衡的半息,从腋下刺进去。

叛军军官消散。

第六场。

它赢了。

晶板画面停止。

整个指挥屋很长时间没人说话。

雷恩盯着最后停住的那个姿势。

心里那股感觉比昨天看见人影单纯把自己动作练得更快时还要糟糕。

因为这次不一样。

“它没照着我来。”

他说。

莱奥妮点头。

“嗯。”

雷恩抬手指向晶板。

“最后那一下。”

“我当时反握是因为根本没时间换。”

“它有。”

“所以换回去了。”

卡西安说道。

“它知道你那一剑为什么会那样。”

雷恩没有说话。

这个结论比“它把雷恩的剑练得更好”麻烦太多。

过去他们一直抓着一个优势。

刻洛斯能记动作。

能拆动作。

能判断什么更快、更有效。

可它不懂人在当时为什么会这样选。

现在。

它开始接触这个东西了。

不一定真的理解。

至少开始试。

玛蒂尔达抱起手臂。

“它在学这小子?”

“之前就在学。”

巴托说道。

“现在不一样。”

独眼老人盯着晶板。

“之前学的是他做过什么。”

“现在……”

他停顿了一下。

雷恩自己把后半句说出来。

“它在学我怎么改。”

没人反驳。

……

艾维娅站在人群最后面。

表情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这不对。]

她在意识里说道。

神明没有立即回应。

[刻洛斯本来就能做到这个?]

【能。】

[这么快?]

【不能。】

艾维娅眼神冷下来。

[原因。]

【它知道雷恩特殊。】

神明的声音很平静。

【正常情况下,刻洛斯会记录一个世界最优秀的战争体系,筛选、复制、适应,再用这个世界的抵抗反过来摧毁这个世界。】

【但现在。】

【它提前找到了一种自己没有见过的成长结构。】

艾维娅看向雷恩。

他还盯着晶板。

完全不知道她和神明正在谈什么。

[它想拆适应。]

【是。】

[能拆出来?]

【不知道。】

[你不知道?]

【雷恩的适应来源于异界灵魂结构,本身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现有规则。】

神明停顿片刻。

【刻洛斯可以观察结果。】

【它现在正在试图从结果逆推过程。】

艾维娅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麻烦了。]

【你怕它学会?】

[一半。]

【另一半?】

艾维娅看着雷恩刚刚包好的手。

[我不喜欢别人拿我的投资项目拆着研究。]

神明安静了两秒。

【只是投资项目?】

[现在讨论这个?]

【不是。】

神明很识趣地停了。

……

“能不能不让它继续看?”

伊诺最先问。

年轻剑士站在地图另一边,神情已经完全没有前几天第一次听见“地会学剑”时那种单纯的惊讶,黑砾原这几天变化得太快,几乎每天都会把昨天刚建立的判断撕掉一层。

卡西安摇头。

“晚了。”

“它已经有了。”

“那就不让雷恩继续出手。”

有人说道。

雷恩转头。

说话的是一名负责外围封锁的剑庭军官。

对方并没有恶意。

甚至这个建议从常理上看很合理。

既然雷恩的变化正在被对方专门研究。

那就把雷恩撤走。

不再战斗。

不再给新样本。

雷恩没有立即反驳。

莱奥妮先开口。

“不行。”

军官看她。

“剑圣大人?”

“它已经开始自己试。”

莱奥妮指向晶板。

“雷恩不动。”

“它也会根据手里已有的东西继续往下推。”

“那至少会慢。”

“对。”

卡西安接过话。

“这是好处。”

雷恩看着地图。

“坏处呢?”

卡西安看他。

“你也会停。”

雷恩安静下来。

这个答案很直接。

刻洛斯会继续学。

速度可能慢一点。

而雷恩如果因为害怕被看就彻底停止实战、停止训练,双方之间刚刚才建立起来的那点差异反而会越来越小。

莱奥妮伸手。

把晶板关掉。

灰色人影消失。

“继续练。”

她说道。

雷恩看她。

“现在?”

“不是现在。”

莱奥妮看了一眼他刚包起来的手。

“等伤口能握剑。”

雷恩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准备让我带伤练。”

“我没那么急。”

雷恩感觉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有点缺乏说服力。

艾维娅在后面举手。

“我证明。”

所有人看她。

“她昨天确实只让我学生欠训练。”

“没让他伤着练。”

雷恩慢慢转头。

“你这个证明是不是在提醒我还欠着?”

艾维娅一脸无辜。

“我没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你越来越懂我了。”

“我不想懂这个。”

莱奥妮却已经继续说下去。

“以前的练法要改。”

雷恩重新看她。

“怎么改?”

“不教第二遍。”

“……”

雷恩以为自己听错。

“什么?”

“同一个问题。”

“我只给你一次。”

莱奥妮走到地图边,随手抽出旁边记录员用的一根细木杆,在桌面空出来的位置上划了一下。

“今天练距离。”

“明天练脚。”

“后天可能换成只能用左手。”

“也可能不能退。”

“不能挡。”

“不能主动出剑。”

“地形每天换。”

“对手每天换。”

“你输了以后,下一次我也不保证给你同样的机会重来。”

雷恩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你这是训练?”

“嗯。”

“我怎么觉得是在想办法整我?”

“有效就行。”

“我现在突然觉得艾维娅的教学挺温柔。”

艾维娅站在旁边。

眼睛一下亮起来。

“听见没有?”

“只限比较。”

“那也是温柔。”

“你别得意。”

莱奥妮看向艾维娅。

“你也来。”

艾维娅脸上的笑慢慢停住。

“为什么?”

“他最熟你。”

“所以?”

“你出题。”

艾维娅立刻摆手。

“我很忙。”

雷恩看她。

“你忙什么?”

“很多。”

“具体?”

艾维娅想了一下。

“监督。”

“你就是想坐着。”

“监督需要坐。”

“……”

莱奥妮显然不吃这一套。

“你最会让他留选择。”

艾维娅动作停了半瞬。

这是莱奥妮前两天就看出来的东西。

她教雷恩的时候,从来不会把“正确答案”固定成一个姿势。

握剑有标准。

脚步有基础。

可一旦真的进入对抗,她很少告诉雷恩必须怎么挡、必须往哪退,更多时候只会在雷恩自己把路走死以后敲他一下。

现在刻洛斯开始试图学习雷恩“怎么学习”。

这种训练方式反而变得更重要。

艾维娅沉默半天。

“加钱吗?”

雷恩闭上眼。

莱奥妮却问:

“多少?”

雷恩猛地睁眼。

“你别真跟她谈!”

艾维娅已经认真起来。

“这个属于额外工作。”

“艾维娅!”

“公共资金需要收入。”

“你昨天还想独吞十银!”

“经过团队讨论,我进步了。”

“那是被我抢救回来的!”

莱奥妮在旁边听了几句。

伸手从衣袋里摸钱。

卡西安终于开口:

“都停。”

三个人一起看他。

这位断河站在地图另一边,脸上第一次明显出现了一种“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管这些”的疲惫。

“剑庭支付。”

艾维娅立即问:

“多少?”

雷恩捂脸。

卡西安盯着她。

“按临时高级顾问算。”

“每天一银。”

艾维娅眼睛亮了。

“包饭吗?”

“包。”

“住宿?”

“包。”

“伤药?”

“包。”

“成交。”

快得雷恩都没反应过来。

卡西安也沉默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她连犹豫都不犹豫。

艾维娅已经转头看雷恩。

“以后训练认真点。”

“这关系到我们收入。”

雷恩面无表情。

“为什么你赚钱,我负责挨打?”

“分工。”

“这个分工谁定的?”

“高级顾问。”

“你才刚上任!”

“所以要积极。”

雷恩忽然有点想退出异乡人。

……

最后真正需要讨论的。

还是那道人影。

或者说。

那套正在模仿雷恩成长方式的战斗记录。

“不能只让它跟旧记录打。”

莱奥妮说道。

卡西安抬头。

“为什么?”

“旧记录不会变。”

她指向已经关闭的晶板。

“它每次输以后都能调整。”

“对面永远一样。”

“所以它很容易知道自己改对没有。”

雷恩听明白了。

“像拿同一张试卷一直做?”

所有人看他。

雷恩顿了一下。

“……就是一直回答同一批问题。”

“嗯。”

莱奥妮接受了这个说法。

“要是继续这样。”

“它会越来越快。”

巴托问:

“那要派真人?”

“不。”

莱奥妮回答得很快。

“那是在喂它。”

玛蒂尔达靠在桌边。

“那怎么办?”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雷恩低头看着地图上黑砾原的位置,视线沿着那些代表异常战斗人影的标记慢慢移动,最后停在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点上。

“它现在在学我怎么改。”

“嗯。”

莱奥妮看他。

“那如果……”

雷恩停了停。

“我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次怎么改呢?”

卡西安皱眉。

“什么意思?”

“莱奥妮刚才不是说,以后每次训练都换问题。”

雷恩说道。

“那我就没有固定的改法。”

“今天有人告诉我不能退。”

“我会学怎么站住。”

“明天告诉我只能退。”

“我又得重新来。”

“我自己都不能提前知道下一次会变成什么。”

他抬起头。

“那它怎么从以前的我往后推?”

指挥屋里安静了几秒。

艾维娅笑了。

“这就是了。”

雷恩看她。

“什么?”

“你不用想怎么让它学不会。”

艾维娅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些记录,语气仍然很轻松,可目光却比平时认真很多。

“你只要保证自己别停。”

“它想追。”

“让它追。”

“它今天把你昨天那一剑修得更好。”

“你今天就别用昨天那一剑。”

“它把你摔倒、踢腿、反击全拆出来。”

“那你下一次就别等着自己再摔一次。”

“反正……”

她抬手。

很自然地拍了一下雷恩肩膀。

“你不是说要超过剑圣吗?”

雷恩看向莱奥妮。

莱奥妮也正在看他。

“嗯。”

他点头。

“那就练。”

这次是自己说的。

莱奥妮眼睛里多了一点明显的满意。

“好。”

雷恩突然反应过来。

“不过今天不练。”

“嗯。”

“明天也得看手。”

莱奥妮看了眼他的纱布。

“可以。”

雷恩明显松了口气。

艾维娅突然补:

“脚没伤。”

雷恩动作一僵。

莱奥妮也停了一下。

然后。

看向他的腿。

雷恩慢慢转头。

“艾维娅。”

“嗯?”

“我们真的是一队的吗?”

“当然。”

“那你为什么老想害我?”

“这是为了你好。”

“这种话一般都不可信。”

“我从不会看走眼。”

“这跟看走眼有什么关系?”

“都属于可靠发言。”

“……”

雷恩现在已经确定。

自己以后要是能超过剑圣。

至少有一半是被这两个人逼出来的。

……

下午。

雷恩被允许不握剑。

但没被允许休息。

莱奥妮带他去了前哨外一片几乎没有任何障碍的平地。

艾维娅作为刚刚上任、日薪一银还包食宿的“高级顾问”,非常敬业地跟了过去。

然后找了块石头坐下。

雷恩看着她。

“你所谓的积极工作?”

“我在观察。”

“你至少站起来。”

“坐着也能看。”

“卡西安知道他的一银花在这种地方吗?”

“成果导向。”

“你上任半天已经学会这些词了?”

“我一直会。”

莱奥妮站在场地中央。

没有剑。

“今天只练走。”

雷恩转回来。

“走?”

“嗯。”

“怎么走?”

“我碰到你就输。”

“你用什么碰?”

“手。”

雷恩低头看她空着的手。

又看周围。

一片平地。

没有障碍。

“我能跑吗?”

“能。”

“多远?”

“别出这块地。”

“能骗你?”

“能。”

“能趴下?”

“能。”

“能——”

“开始。”

雷恩:“……”

莱奥妮一步已经过来。

雷恩转身就跑。

非常果断。

艾维娅坐在远处笑出声。

“未来的勇者大人!”

“闭嘴!”

雷恩头也不回。

下一秒。

莱奥妮已经出现在侧面。

雷恩猛地停住。

折向。

莱奥妮跟。

再折。

还是跟。

没有剑以后,双方的差距反而显得更夸张,雷恩根本不可能靠速度跑掉,所以跑到第四次转向以后,他干脆突然停下,身体往后一仰,试图从莱奥妮伸过来的手下面钻过去。

啪。

额头被弹了一下。

“输了。”

雷恩捂头。

“你怎么又弹这里?”

“顺手。”

“艾维娅也喜欢弹。”

莱奥妮往远处看了一眼。

艾维娅举手。

“跟我没关系。”

第二次。

雷恩不跑远。

围着莱奥妮转。

三步以后被碰到肩。

第三次。

他假装向左。

自己却没走。

莱奥妮也没被骗。

直接伸手。

胸口。

输。

第四次。

雷恩突然蹲下。

莱奥妮手跟着压低。

他立即往后滚。

这次多活了两秒。

第五次。

第六次。

第十次。

从最开始十秒都撑不到。

到后面已经能让莱奥妮跟着他转上半分钟。

没有剑。

没有真正的攻击。

甚至算不上战斗。

可雷恩越来越累。

因为每一次都得想新的。

旧的东西。

莱奥妮已经看过。

同一个假动作第二遍几乎必死。

同一个方向连续跑两次也会被提前截住。

最麻烦的是,她似乎很清楚雷恩现在正在练什么,所以从来不拿纯粹的速度碾过去,每次都只比他快一点,只快到逼他必须改变。

艾维娅看了一会儿。

脸上的笑慢慢少了。

[这女人确实会教。]

【你以前就这么判断。】

[那时候只是觉得。]

【现在?】

[现在确认。]

她看着莱奥妮。

黑发束在脑后。

没有剑。

也没有什么剑圣的架子。

雷恩摔了,她会等他爬起来。

跑错了,她不解释。

再来。

真的想不出来时,她才问一句:

“刚才为什么走那里?”

雷恩自己说。

说完。

下一次继续。

艾维娅看了一会儿。

嘴角重新弯起来。

[选得不错。]

【你在夸自己?】

[夸莱奥妮。]

【哦。】

[你那个“哦”什么意思?]

【尊重你的看法。】

艾维娅:“……”

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

训练结束时。

雷恩整个人躺在草地上。

不想动。

莱奥妮站在旁边。

呼吸甚至没乱。

艾维娅慢悠悠走过来。

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杯水。

雷恩看见。

艰难抬手。

“给我。”

艾维娅喝了一口。

“我的。”

雷恩眼睛都闭上了。

“你早上玩过一次了。”

“你还记得?”

“这种事情为什么会忘?”

艾维娅笑着把另一杯递过去。

雷恩接过。

一口气喝了大半。

莱奥妮站在旁边看着。

忽然问:

“你明天想练什么?”

雷恩躺着没起。

“我可以选?”

“可以。”

“休息。”

“不算。”

“那你还问?”

莱奥妮等着。

雷恩想了一会儿。

今天没有剑。

纯粹练的是怎么不让对方碰到自己。

那明天……

“怎么碰到你?”

莱奥妮看他。

“什么意思?”

“今天是你碰到我就输。”

雷恩坐起一点。

“明天换一下。”

“我碰到你算赢。”

艾维娅眼睛动了一下。

莱奥妮则直接点头。

“可以。”

雷恩有点意外。

“真可以?”

“嗯。”

“你会放水吗?”

“不会。”

“那我怎么赢?”

莱奥妮看着他。

“想。”

又是一个字。

雷恩沉默。

最后躺回去。

“我开始讨厌这个字了。”

艾维娅站旁边。

“这也是成长。”

“你别什么都成长。”

“好的。”

“那换一个。”

“进步。”

“……”

莱奥妮又笑了一点。

……

同一时间。

黑砾原。

那道人影正在进行第十九场战斗。

它已经不再保持雷恩的完整站姿。

肩放下了。

脚也根据对手变化。

手里的剑有时高。

有时低。

甚至开始故意露出一些并不真正存在的空隙。

第十九个对手。

是一名已经死亡七十九年的帝国军队长。

人影第一次向右。

军队长跟。

第二次。

向左。

军队长封。

第三次。

它停住。

随后。

突然向前一步。

军队长出剑。

那道人影没有挡。

主动让剑锋擦过肩膀。

换距离。

然后刺。

军队长消散。

远处负责监测的术士看见这一幕时,手里的笔停了。

因为这一场。

没有任何一个具体动作属于雷恩。

可战斗的感觉。

越来越像。

先试。

失败。

丢掉。

再来。

它开始学习的东西。

已经从“雷恩挥过哪一剑”。

变成了——

**雷恩为什么永远还有下一种办法。**

而更深处。

那些埋藏七十九年的兵器、剑痕、死亡、反击与胜负正在一层一层翻起。

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隔着世界。

把注意力越来越近地压下来。

没有身体。

没有声音。

更没有正式降临。

可在那片只属于战争的寂静里。

黑石表面忽然出现了一行新的痕迹。

是两道极简单的直线。

第一道。

指向雷恩。

第二道。

指向更远处。

七号前哨。

那个一直不肯真正出剑的白发女人。

两道痕迹停了很久。

随后。

第二道被重新加深。

比第一道更重。

神明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落入艾维娅意识。

【唯人。】

她正蹲在地上跟雷恩争那杯水到底是谁拿回来的。

[怎么了?]

【它又在看你。】

艾维娅动作停了一瞬。

[一直都在。]

【这次不同。】

[哪里?]

神明沉默片刻。

【它已经确认雷恩值得研究。】

【所以接下来。】

【它会把更多注意力放到你身上。】

艾维娅抬起眼。

远处是已经暗下来的荒原。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

把雷恩手里的空杯拿回来。

脸上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想看我的剑?]

【是。】

艾维娅笑了。

[那它慢慢想。]

雷恩坐在旁边。

“你突然笑什么?”

“想到有人想占我便宜。”

“谁?”

“一个很讨厌的家伙。”

雷恩听得莫名其妙。

“那怎么办?”

艾维娅站起来。

拍掉裙摆后面沾上的草屑。

“不给。”

“就这么简单?”

“嗯。”

她伸了个懒腰。

语气轻松得像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我这么惜命的人。”

“怎么可能随便让别人看底牌。”

雷恩抬头看她。

想起她前几天站在高空、站在剑气前面、又差点看着自己脖子被砍时的样子。

沉默了两秒。

“你说得对。”

艾维娅有点意外。

“终于信了?”

“不。”

雷恩扶着膝盖站起来。

“我是懒得跟你争。”

“……”

这次轮到莱奥妮笑了。

而远在几十公里外的黑砾原上。

那道模仿雷恩的人影忽然停下了第二十场战斗。

它没有继续看自己的对手。

慢慢转身。

和那些越来越多学会“选择”的战争记录一起。

望向同一个方向。

七号前哨。

然后。

所有人影第一次同时举剑。

只是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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