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田金灿灿的,牧羊犬的叫声也变得稀疏,木偶终究是心安理得地沐浴在秋风以及香甜的果子气息里,安东尼奥似乎从未怪罪过她什么,每每游逛市集之时,总会不自觉地冲着教堂的方向默默祈祷。
比安卡成了农场的长工,一切都没什么变化,那个夜里,也就是木偶逃离城堡的夜晚,比安卡终于跋山涉水回到家中,樱桃师傅一见到木偶眉头便舒展了大半,他回家发现比安卡失踪后急得几乎要晕厥,索性一切安好。
面对父亲的质问与指责,木偶便讲着对不起,随后和父亲拥抱,在疲惫与释怀之中沉沉睡去,樱桃师傅也许早知道比安卡出走去做了什么,所以他便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小心地安顿好女儿,为她盖上柔软的毛毯,最后他擦擦那张他与女儿的照片,心酸但带着笑容抹了抹了眼角。
“我的女儿啊,一切安好呢,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也许日子就会那么过去,但木偶总因为姐姐的囚禁而莫名地感到悲伤,她想拯救自己饱受苦难的姐姐,那个后背布满血痕的女孩,会让自己的父亲揪心痛苦,终日不得安宁。她爱自己的父亲,所以木偶也不想让姐姐遭受折磨。因此比安卡掏出曾经那根毛发,紧紧地握在手中许下她的愿望,"我希望我的姐姐能够得到拯救。"天边响起鸟嘹亮的鸣叫,也许这并没有作用,因为狐狸说过,一根毛发只能许一个愿望。
但在木偶睁开眼睛之时,异变突生,她曾经被女巫烧掉的双腿,也就是现在狐狸为她用豆子糊和枯枝做成的一对,正缓缓地灼烧着她的身体,散发着令她感到无比熟悉的诡异的紫光,
可当她低头看去这撕心裂肺的痛苦的根源时,竟惊奇地发现,她的双腿正生长着火红的血肉,他们生长蔓延,宛如烈火般缠绕着木偶的身躯。肌肤与毛发也不顾比安卡痛彻心扉的哭喊,肆意妄为地突起长成,比安卡感受到的不是什么新生的喜悦,而是身体被强行撕裂、填入真实脏器的剧痛,直到比安卡大汗淋漓地匍匐在地板上,将要昏厥过去,这一切的异变才终于结束。
木偶呢?早已不是什么木偶了罢,眼前立着的赫然是一位娇弱的少女,她有着顺滑的肌肤和飘逸的长发,灵动的眸子里闪烁着晶莹的光。比安卡疯也似地狂奔出门,她真切地变成了个有血有肉的孩子了,是因为什么呢。因为她乖巧听话,还是上天对她的恩赐呢,那平凡的毛发不必再提,可能只是因为她那曾经被魔女眷顾的双腿罢,亦或者是狐狸曾说过的许愿的代价,这些都无从得知,但木偶想做的只有尽快找到父亲,然后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他。
比安卡来到院子中,却发现了高大的马匹,严肃的骑士,以及她的失恋,那尊贵的王子。王子回头,便瞧见了赤裸着双脚的惊慌失措的比安卡:"丽比安卡!我的宝贝!你又调皮了,哎,我说过你可以见你的父亲,但那也仅限于我恢弘的宫殿门前,就像是曾经那般我许诺过你一样,即使再过思念也不该不合乎规矩,来,亲爱的,同我回到家去,我想我该好好教教你怎么才算一个合格的王子夫人。"
说罢便笑着去牵比安卡的手,可那力道太过用力,将她新生的血肉拧出血痕,比安卡吃痛便奋力挣脱束缚,躲在安东尼奥身后。
"不,我不是什么丽比安卡,那是我的姐姐,曾经被你囚禁的人啊,我是比安卡,我的父亲,我是比安卡!你的小女儿啊!"
"丽比安卡?不,你真的是比安卡!你怎么生得这般模样呢?"
"我不知道,爸爸,自从我从农场归来便变成了这般模样,我也不知晓这究竟是怎么了。爸爸,王子殿下何故来到我们家中呢?这里发生了什么呢?"
听从守卫们的话,王子夫人前几日突然从城堡中失踪了,即使封锁全国,掘地三尺也寻不到其一根毫毛,王子怀疑自己的妻子逃离回家,这是经常发生的事,所以才兴师动众前来寻人,现在看来事实也确实如王子所想,马上便可以收工了。
"不,王子殿下,我想您错怪了什么,这不是我的大女儿丽比安卡,而是我的小女儿,比安卡,至于她的姐姐,我们确实不知晓她到底前往了何处。"
王子轻轻挑了挑眉毛,用略带戏谑的口吻笑着拍拍樱桃师傅的肩膀,"老东西,你和你女儿的计谋怎么越来越粗鄙了呢?比安卡呀,就是你之前放在我面前的那块烂木头么?真是令人捧腹,你瞧瞧,这娇嫩的肌肤怎么会是那肮脏的东西呢?所以现在,我要将我的妻子带走了,也请你不要再用拙劣的把戏将丽比安卡从我的身边夺走。"
王子将比安卡拽起,粗暴地掐住她的脖子,用曾经的那用来束缚丽比安卡的脚镣将眼前惊惶的少女拴住,即使木匠拼命阻拦也无计可施,那些骑士将樱桃师傅狠狠踹翻,身上沾满灰尘与草汁。
“亲爱的,你救活了我,所以你该为我的一生而负责……”
"爸爸!爸爸!救救我!我不想被捉走......"比安卡痛苦地叫喊着,她多么厌恶眼前的人啊,掳走她的姐姐,又要强迫带走自己,将爱她的父亲深深伤害,她怎么能会爱上眼前的暴徒呢?
"混蛋!你们带走我的丽比安卡,现在又要重新抢走我的女儿,你们这帮强盗罪该万死!该死!你们......你们不准带走她!"老木匠瞧见木偶悲伤地哭泣,浑身便失了理智,抄起身边的草叉便冲着王子刺去,但王子安然无恙,依旧整理着自己的领带端庄地站在原地,反而是老木匠却被骑士用长剑刺穿,鲜血喷薄,最后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这又是何必?像是之前一般老老实实地把我的东西送到我的手上难道不好么?别仗着自己是丽比安卡的父亲就肆意妄为,我只是爱她,却并不能纵容她,你也终于不用从我的手中耍什么把戏将她偷走了,你这妄图袭击王子的暴徒。"
比安卡僵硬地愣在原地,浑身颤抖地盯着倒在血泊的父亲,然后反胃吐得满地都是,王子只是重新扬起他白色的披风,转身上马装作胜利者的姿态。
"走,带着我的妻子,丽比安卡小姐,重回城堡!"
无论是骑士的尽职尽责,还是王子的春风得意,亦或者是仍然沉浸在父亲死亡而咆哮悲痛的比安卡,在这日落西山的情景之中,诡异的一幕出现了,躺在血泊的安东尼奥正缓缓变得僵硬,最后悄无声息地化为一具狐狸尸体,偏偏缺失了那最为蓬松的尾巴,那腐烂的尸体并非空无一物,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尸体逐渐膨胀变大,直到狐狸恶臭的皮被撑得透明,一个老人才撕烂了那层薄膜从其中钻了出来,而那老人正是刚刚被刺死的安东尼奥,他在夜的寒风下呆愣地思忖,"真是感谢你,好心的狐狸先生,现在你终于可以痛快地死去了。"随后堕入森林,飞也似地离开了。
城堡里的生活似乎连曾经那般美好都不比,大抵是因为要惩戒出逃的丽比安卡,所以当城堡地牢的石墙渗透的寒气将她刺痛,铁链紧紧扣住那双刚刚生出娇嫩皮肉的手腕时,比安卡内心是无比的决绝与悲伤的。
她蜷缩在生着青苔的石板上,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散发着剧烈的疼痛,那都是王子对她施加的,所谓的不遵守规矩的惩罚,那粗糙的鞭子抽打她的背脊,随后绽放一朵朵的火红的花,滚烫的蜡油滴在她的脸上,叫她深刻地体会到了真切的疼痛。
比安卡没有求饶,只是将含糊不清的呻吟吞到肚子里,她好痛啊,哪里只有身体疼痛呢,她想起安东尼奥的温柔的抚摸,夜深人静时深深的叹息以及那甜蜜温热的枫糖浆,一切都如此地遥远而熟悉。每每被拷打与灼烧时,比安卡总觉得自己或许才是罪有应得,她误解记恨她最亲爱的姐姐,害死了陪伴她多少个冬日的父亲,如果自己不求救,如果自己不那么顽皮而离家出走,也许她的父亲仍然会在木屋中活得安然无恙呢?
都是她的错,她害死了父亲,弄丢了姐姐,她早就该去死的,可怜罪孽如此深重的自己连这种事都做不到,只能撕扯着沉重的铁链,无能的呻吟。
巨大的悲伤与悔恨,像硫酸一般腐蚀着她的身躯。她的皮,她的肉,以及她那柔顺的长发正缓缓凋零腐烂,而她那刚刚升起的跳动的心脏也终于彻底停止跳动。
比安卡的心脏熄灭了,他身上的血肉也开始消蚀殆尽,新鲜的血肉失去水分,干瘪并剥落,露出下面粗糙的木纹,那丽比安卡的脸颊也化为齑粉,落在地牢的石头缝隙中并缓缓沉入地底。
皮肉纷纷扬扬地飘落,不到片刻功夫那个宛如丽比安卡的少女,重新变回了那四肢僵硬,面无表情的木偶,比安卡,她的眼角正流着泪水,将自己的脸颊打湿变潮然后生出苔藓。当王子带着侍从在此推开地牢的大门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这......这是什么?!"王子一把拽起铁链,提起那具毫无生机的绝望的木偶,入手不再是那娇软而柔嫩的皮肤,而是沉甸甸硬邦邦的死木头,就像是曾经他看见的那个落荒而逃的木偶一样,那时她正提着水桶,从人潮之中挤落马路中央。
他发疯似的抚摸着木偶的脸颊,指甲划过木头纹理,发出嘎吱的刺耳的声响,并留下一道长长的沟壑,王子看着比安卡流着泪水的脸忽地想到了什么,但他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把戏,而他正是那个被耍得团团转的小丑。那个老木匠说的是真的,真正的丽比安卡全然不是眼前的这块木头,而他竟然把这一块木头当成挚爱,在城堡里折磨到昏天黑地。
"该死!该死的安东尼奥!该死的丽比安卡!"
极度的羞辱与暴怒,让王子双眼瞬间布满血丝,他将木偶重重地砸在墙壁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而比安卡只是由着疼痛传入她的神经,她想念她的父亲,她多么的想念啊,可是每次想到那些美丽,眼前浮现的却是父亲惨绝人寰的死相,她想死,她早该去陪伴她的父亲了。
"找!给我搜遍整片大陆!把那个女人给我抓回来!她只能爱我,也永远都属于我!"王子歇斯底里地咆哮着,转头恶狠狠地盯着麻木的比安卡,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扭曲的微笑。
"至于你......哈哈,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爱我是吗?那你就永远地陪在我的身边吧,直到你的姐姐重新与我团聚......"
守卫从城堡之中抱出一堆碎裂的木板,并将其扔进曾经木偶逃离猫的追捕时进入的狗洞之中,在守卫离开不久,一只黑猫出现在丛林深处,它将这些上好的木料打包带走,并在不远处将其焚烧成灰,最后小心翼翼收集好这些黑灰,恭恭敬敬地呈现在女巫的面前。
女巫将这灰烬泡进茶水之中,细细地抿了一口,只见女巫的精神忽地焕发了,随后她便满意地笑着点点头,“真是一杯好茶,不枉我费了那么大功夫……”在鸟儿刺耳的鸣叫之中,女巫悠然荡起她的瓷杯,安宁的享受她的下午茶。
异国的秋日明朗而安静,仿佛永远不会堕入那即将到来的寒冬。
远离了那个阴湿混乱的镇子,在一处气候宜人的山路小镇上,一栋温馨精致的新木屋静静矗立在阳光之下。屋子里散发着刨花与新鲜松木的清香,安东尼奥静静地坐在窗前,虽然鬓角又添了几缕白发,但好在脸色红润,他仍然可以熟练地挥舞着手里的搓刀,将一块上好的木料打磨得平整而又光滑。
"爸爸,休息一会吧。"
一道欣喜优雅的倩影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磁盘和一杯冒着滚烫蒸汽的热茶。丽比安卡身穿一袭妥帖的香肩长裙,脸颊红润,嘴角挂着宁静而幸福的微笑。
"今天镇上烘焙坊的松饼刚出炉,我特地去尝了尝,感觉糖浆放得有些过于甜腻了,倒是不如之前蘸着水吃的大麦饼。"丽比安卡将茶杯递到父亲手边,顺手替他掸去了肩头落下的木屑。
安东尼奥接过热茶喝了一口,眉眼弯成月牙,脸上流露出满足而慈祥的笑:"有些甜头总是好的,我的宝贝姑娘。"
"对了爸爸,我刚才在集市闲逛时听路过的商队聊起远方的趣闻,也就是之前的那个混蛋,如今名声可是坏透了。"丽比安卡一边整理着窗台上的花瓶,一边像是在聊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哦?我之前那个骄横女婿怎么了?"安东尼奥头也没抬,继续细心地打磨着木料,眼前逐渐浮现出一个小人的形状。
"大家都在议论,说他穷兵黩武,奢侈无度,把国库挥霍得一干二净,城堡里的宝物更是多得数不清啊。听说在他最奢华的议事厅里,有一张全大陆最显赫的桌子,而撑起那张桌子的一条腿……竟然是一块会说话的木头。"
"是吗?"老木匠喝了一口茶水,慈祥地笑着,温和地继续说道,"我之前在那里的桌子坏了一条腿,可惜没有木料。但想必你所说的一定是一张非常结实的桌子。"
阳光透过窗帘洒在父女俩的身上,屋子内一片祥和,只有女孩轻哼的乡间小调,以及搓刀划过木料的沙沙声,平缓而规律地响着,安东尼奥是十里八乡赫赫有名的木匠,他和他的一个女儿幸福而快乐地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