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安卡想不通:王子明明见过她,为何装作陌生?她拼命辩解,鼻子却越伸越长——魔咒坐实了她的谎言。众人哄笑,王子命骑士扒下她的裙子。而那王子夫人呢,脸上怎会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呢?可在木偶看来,那不过是赤条条的怜悯罢了。裙子在撕裂中变回魔女的头发。她赤裸着身子,在闲言碎语里拾起那根毛发,逃入夜色。
"比安卡,你做得很好,虽然王子羞辱了你,但你也很好地表达了自己的爱意,不是么?尽管他毫不在意你,尽管他早已有了名正言顺的夫人,而你总归完成了心愿,现在是时候离开了,同我一起回家罢。"狐狸满意地拿起木偶身边的包裹,掂量掂量之后便伸出爪子,要带木偶回到仙女的屋子,可比安卡心中早已悲痛万分,没有丝毫的欲望重新回到那恶魔的地狱中去了。
"不,那里不是我的家,比安卡是一个顽皮的孩子,但现在木偶已经知晓悔改,我依旧是父亲疼爱的女儿,所以狐狸先生,恕我不能同你回到仙女的身边,我要找到我的父亲,同他一起生活。"
狐狸听罢恼羞成怒,可刚刚想羞辱木偶一顿时,比安卡就啜泣起来,那声音叫人心碎,听得叫狐狸都为比安卡感到惋惜。最后狐狸还是觉得事实也确实如此,木偶顽劣但罪不至此,她拥有自己的家庭和幸福,何必像自己这般费力地讨好一个不是自己母亲的人呢?等到回去就说木偶死在了取蛋糕的路上了罢,想来,这芸豆蛋糕一定会比一个可有可无的烂木偶更重要。
狐狸答应比安卡后得到了木偶的感激的拥抱,随后在黑色树林的岔口分道扬镳,比安卡边抹着眼泪边向家中赶去,一路上不断地回味着自己的痛苦与失恋,她离到温暖的家中愈来愈近,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索性一边哭泣一边欢乐,叫沉睡的婴孩恐惧地远离了梦乡。
夜色薄凉,但远处的天际已不再昏沉,木偶倚靠在木门之外,浅浅地睡在温暖身旁,她不敢敲响房门,好叫父亲从睡梦中惊醒,索性停留等待,拖延着迟早会到来的重逢。
等到安东尼奥发现比安卡时,她早已睡得沉重,樱桃师傅看着自己的心肝狼狈地依靠在尘土之中,即便欣喜却更是痛心于孩子所遭受的苦难,他抱起轻若无物的,仿佛刚从他手锻造而出的生命时,比安卡啜泣着讲出抱歉:"对不起,爸爸,比安卡很想你......"樱桃师傅刚想开口,却发现这不过是女儿的梦呓罢了。
他多么思念木偶啊,于是便用满是胡子的脸亲吻木偶的脸颊和脖颈,将她抱进床边盖上毛毯,守候在片刻的安宁之中:"没关系的,孩子,爸爸一直爱着你呢。"
枫糖浆泡制的糖水是木偶喜欢的饮料,她如今有资格享受一切,因为生病的孩子总是无所顾忌,比安卡发了烧,一连在床上睡了很久,樱桃师傅精心照看着她,变着戏法让女儿吃下苦涩的药丸,枫糖水便是他的好手段,尽管商铺卖得昂贵,但他也没什么能弥补的了,起码让孩子少一些苦难,这便足够。
比安卡含着身子向父亲道歉,小手攥得紧紧,樱桃师傅只是抱着她,然后将窗台的玩偶递给比安卡,父母哪里会记恨孩子,他们只是害怕,害怕孩子飞不高,又害怕他们飞得太高。木偶躺在老木匠的怀里哭,她讲,诉说着她离开后遭受的欺侮与坎坷,她总是饿着肚子,吃着发霉的麦麸,仙女多么多么可怕,我慈爱的父亲啊,你为何要欺骗我呢,那仙女怎会生得如此歹毒,让她中了奸人的诡计活得生不如死呢。
木匠只是又将女儿抱紧了些,却看见比安卡正无比痛恨地望着手中的他亲自雕刻的木偶,但总归是悲伤,木偶说啊:"爸爸,我失恋了......"现在她真心地明白,自己或许真的像是父亲所说的一般,那并不是真的爱情,不然为什么自己现在开始厌恶曾经那自以为是的爱情呢,她多么愚蠢多么无知啊。
木匠就听着看着自己心爱的人被弄得如此受伤,在这狭小的木屋中,除了自己把她当作宝物之外又有谁会在意她呢,不过是一块木头罢了。他只好接走王子木偶,轻轻地为比安卡擦拭眼泪,然后一遍一遍听着比安卡嘴里重复地说着:爸爸,我失恋了,王子大人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而安东尼奥只是轻拍着她的后背,在耳畔轻声地讲:"你本就不该爱上他,这是一个插曲,并不阻挡我们未来的计划。"
一切都变得如同往常一般,和煦的风以及香甜的果子,农场里的牛羊总会安慰木偶的心神,邻里依旧和蔼,杰佩托老先生为了欢迎比安卡的归来,还特意送来了一条喷香的烤鱼。虽说镇子里碎嘴的女孩们知晓了木偶的丑闻,并津津乐道,但先前她们本来也没什么好脸色,总的来说无伤大雅。比安卡索性就想啊,只要父亲一直爱她,她便永远也不会再离开此处了。
樱桃师傅在秋天收集了满满一篮子的红苹果,比安卡心满意足偷吃了些,却被父亲告知这是为别人准备的,即使询问,他也也闭口不提,不禁叫比安卡联想到曾经蟋蟀对她讲过的话,那个未被证实的预言。
可她的父亲是如此待她,怎会将自己当作可悲的赝品呢?那素未谋面的女儿,怎会如此贪得无厌,谋取了她的爱情,却连这丝毫的宠溺都要掠夺带走么,这定是不公平的。比安卡不愿相信,权当作是蟋蟀的胡言乱语。
那天还是意想不到地来临,安东尼奥挎着装满果子的竹篮,披上破烂的披风便离开了镇子,说要去远方探亲,叫比安卡乖乖呆在家中,有了什么困难一定要向好心的邻里求助,比安卡佯装做乖巧的模样点点头,却在樱桃师傅离开后悄悄地跟了上去,他们跨过牧场草地,溪流坡沟。
木偶始终躲藏,感受着萤虫飞舞,饥肠辘辘,最终在她强烈的不安下,父亲来到了恢弘的城堡,几个士兵将其拦住,樱桃师傅对他们耳语了几句便拎着篮子长久地等候着,似是真的在等什么人。
比安卡万念俱灰,因为一个身着华丽的女人从城堡中焦急地走出,不顾守卫的劝阻便和安东尼奥紧紧拥抱在一起,就是那个王子的夫人,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比安卡只能躲在远处的草丛里望着两人相拥相泣,父亲亲吻她的脸颊和脖颈,最后将果篮送出后犹豫踌躇地离开,木偶只是远远地观望,最后颤抖着身子默默离开。
一切似乎并没有什么解释的必要了。她,比安卡,不过是一个木偶,一个自己父亲因思念孩子而造出的一个赝品罢了,可怜她的自作多情啊,还天真地以为自己拥有父亲全部的爱,而她所经历的,所记忆的一切不过是那个城堡中富丽堂皇的女人早就经历过的一切,她不过是一个小偷,偷走了别人早已遗弃的人生。
比安卡回去的路上什么也想不到,只是不断地望着自己的木头身子,她是一个木偶,永远也不是个真正的孩子,孩子该有血有肉,而不是她这般模样。
比安卡思绪飘飞,不远处的草丛却蓦地晃动了一下,木偶感到匪夷所思,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个黑影狠狠扑倒,定睛一看,竟是当初的那一只黑猫,不过现在它的屁股上多了一条明晃晃的狐狸尾巴。
"可叫我一番寻找啊,比安卡,你不听从仙女的忠告私自和狐狸逃跑,简直是罪大恶极,现在束手就擒,叫我带你回去接受惩戒,这是你不可违抗的命,否则你会和那只愚蠢的狐狸一般接受最严苛的惩罚。"
"狐狸?狐狸先生被你们怎么了?"比安卡惊惶地叫喊着,不断地扭曲着身体好叫自己挣脱,但那只黑猫力气大得要命,木偶怎样尝试也无法脱离。
"你是说那只自作聪明的傻瓜么?他私自放走了你,还天真地以为母亲大人不知道,自然得到了他应有的待遇。瞧,我身后蓬松的第二条尾巴,母亲大人喜欢它,索性便将它变成了这漂亮的模样,永生永世跟随在我屁股后边,对吧?很漂亮不是么?"
木偶害怕极了,奋力挣脱狠狠给了黑猫一拳,趁着猫吃痛叫喊,飞也似地撒腿就跑,猫在原地痛苦地捂着眼睛大喊:"哎呀呀,痛死我啦!你弄瞎了我的眼睛,我要给你碎尸万段!"即使流着血也要追着木偶不停地奔跑,就这样,木偶在前面跑,猫在身后追,直到太阳落山也不曾停歇。木偶马上快要累得散架了,可猫还在身后紧追不舍,木偶只好想想别的办法,只见不远处高耸的城墙下有一个狭窄的小洞,比安卡二话不说便钻了进去,猫的两根尾巴却因为太大了,而被牢牢卡在狗洞之中,嘴里还不停地叫嚷着。
比安卡不敢多做停留,急忙跑离洞口,在确定猫不会跟来后,便在城堡之中迷茫地寻找出口,她现在想逃离追杀,却也并不想回家,一想到刚刚父亲被守卫严厉拦下的模样,她便深感可怕,愈发想要逃离这可怕的地方。
比安卡穿过花园,经过喷泉与连廊,在一个种满五彩缤纷的花朵的花园,一座典雅的凉亭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恬静忧愁地吃着苹果,她的身边站着两个随行的卫兵,一左一右,他们在比安卡刚想偷偷溜走之际,一下子冲上前去将木偶拎起。
"你是谁?从哪里来?若是说不清楚便当是潜入的刺客,我手中的剑定会将你的心脏刺穿!"士兵厉声呵斥,拔出腰间的佩剑架在木偶的脖子上,比安卡害怕,支支吾吾地讲不出话,坐在亭子中心的女人在望清木偶的容貌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立即出手制止,"停下来!这是我的妹妹!绝不是什么刺客,他是同我父亲一起来看望我走失的妹妹!"
女人推开守卫,将比安卡护至身前,骑士只好收剑入鞘,和另一名骑士互换了一个眼神,随后匆匆离开了。
女人转身轻柔地抹了抹木偶的脸颊,那与她相同的模样,"没想到真的是你啊,我的妹妹......"女人很是激动,于是在骑士和佣人们错愕的目光中,他们手牵着手进入了恢弘的城堡之中,很慢很慢,身边不断地响起莫名的剐蹭的声音。比安卡只是呆愣地跟在女人的身后,嗅着她身上好闻的胭脂水粉的香气,纳闷着,怨恨着,却又莫名地安心平静。
女人领着比安卡来到一间芬芳的卧室,这里空间比木偶的卧室大得多,床宛如坐在雪地般松软舒适,丝绸的窗帘,华丽生动的壁画,叫木偶觉得自己真切地进入了公主的寝宫,可怜自己不过是连一个仆人都不如的下等人罢了。
"来吧,我可爱的妹妹,我是你的姐姐丽比安卡,这是父亲送来的新鲜的苹果,我刚刚试着尝了尝,味道十分可口,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就像是爸爸说的那样。为什么你不同父亲一起露面呢?"
木偶窘迫地搓着手指,不敢去看女人的眼睛,不,她其实并不比比安卡年纪大多少,大概也是来叫孩子比较合适,尽管她温和地握住木偶的手,尽管她的体温比木偶的身体更像一个充满活力的少女。
女孩说父亲曾经来时就讲过妹妹的事迹,木偶有多么顽皮,惹人怜爱,和她远走的姊妹多么的相像。
比安卡小声地讲着自己是偷偷跑出来的,她想看看自己的姐姐,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骨肉,她喜爱自己的父亲,喜爱那个会对她微笑的高尚的王子。她自己是一个木头,镇子的女孩不喜爱她,乡下的村妇会七嘴八舌地议论她,她从来不是父亲的女儿,这明明是她这卑贱的妖怪早就心知肚明的事情,可偏偏欺骗自己不去相信。自己明明之前也是经历过一切的女孩,怎么会就变成了一个不值得被体恤的,永远感受不到情感的木头呢?所以她要来啊,看看真正的曾经包揽一切的自己过着怎么样的幸福,现在看来一切安好,一切都那么的完满啊......
比安卡默默地流下自己的苦涩,却要装作无谓的模样将头别得很远。丽比安卡该怎么回应呢?她愣住了,眼睛里原本的柔和被麻木而取代,但她依旧笑着,好好的看着他的妹妹。随后她松开自己的手,来到窗边,拉开丝绸窗帘,窗棂之外除了蔷薇和绿萝,中间还隔着一层厚厚的护栏,无数的骑士在外巡逻徘徊,想来木偶溜进花园已是奇迹。
丽比安卡轻轻提起自己的蕾丝裙摆,露出的不是什么精致的水晶鞋,而是狰狞的疤痕和沉重坚固的脚镣,它锁住的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凶犯,而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
"我亲爱的妹妹,你看见了吗,这便是我啊,你最羡慕的姐姐,被那人面兽心的王子掳走囚禁于此,任凭父亲哭花了双眼也不肯叫我离开他偏执的爱,这虚伪的牢笼令女孩们心驰神往,可他们不知道王子如何对我施展暴力,这双脚镣又给我烙印了多深的伤痕呢?我恨你所爱的那人,我又有多么庆幸父亲造出了你啊,好叫父亲不会因为我的缺席而悲伤。可我又妒忌替代我的那个女孩,她凭什么肆无忌惮地享受父亲的溺爱呢?我执迷不悟的妹妹,比安卡,你从来都不是什么替代品,可恨的是你替代了我的位置,替我平分了我怀念的亲情......"丽比安卡拖着沉重的铁链,不甘地望着怯懦的木偶,憔悴且悲凄的。
“为什么偏偏是你呢?为什么王子对你的爱达到如此偏执的地步呢?他又有什么由来永久的囚禁着你呢?”
丽比安卡深叹了口气,重新拉上窗帘。“唉,我的妹妹,你是否知晓王子曾拯救过一个村妇呢?没错,那个女人就是我啊,不过并不是他保护了我,而是我拯救了他!王子在那场战役中失败了,彻彻底底,敌人在镇子里搜刮,想要将他刺死,我便将他藏在水缸,用自己的粮食和水去喂养他。结果得来的不是他的报恩,而是这般牢笼式的囚禁与折磨。”
比安卡当是十分震惊的,她不敢相信自己憧憬的华丽之人,竟然做着如此忘恩负义之事,囚禁他的家人,虐待他的夫人,他的姐姐丽比安卡遭着非人的折磨,身上的血痂都没有完整凝固的一刻。
而她自己,一直都是父亲的女儿,从她第一次在阳光下诞生,轻柔地喊着爱自己的爸爸,自从那时父亲便毫无保留地将一切都倾注于自己,可悲的苦难从来都是自己的顽劣造就的,可怜她的姐姐呢,也是只有在这入冬之时才能分享本就属于她的果实,她喜爱这收获,互为姊妹。
"所以比安卡,我亲爱的妹妹,来尝尝这新鲜的果实吧。无论眼前多么迷茫,心中多么悲哀,就请享受当下,毕竟甜腻仍在其中,不该错过任其腐烂。享用甜美之后还要速速同父亲离去,不然那暴戾的人将要归来,好叫我吃尽鞭笞的痛苦啊。"
木偶悻悻接过火红的果实,在甜嫩的汁水之中沉思与懊悔,父亲啊,姐姐啊,这一切怎会如此地戏剧可人呢,她不知道如何安慰面前这位素不相识却又紧紧相连的姐姐,只好紧紧握住她的手,然后在丽比安卡将要送她出城时,将她从路边采集的白花别在女孩的耳畔,讲着自己所喜欢的也一定是她所中意的,"我亲爱的姐姐,丽比安卡啊,我和父亲会停留在家中,安静地等待着你归来,我和爸爸会思念着你的,我挚爱的丽比安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