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迷迷糊糊把枕头扣在脑袋上,心里默默问候着那个褐发小鬼的祖宗十八代。
既然是纨绔子弟,就给我乖乖睡懒觉啊,吵死了...
她瞥了一眼:薇薇安已经醒了,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师傅?”
“老身想把他的嘴封上。”
“我也想...”莉莉附和道。
也就是伊芙睡得比较死,不然她怕是要下去揍那小子一顿。
薇薇安长叹一口气:“罢了,醒都醒了,洗漱罢。”
等莉莉打着哈欠下楼时,那小少爷已趾高气昂地站在旅店门口,指挥老管家往马车上塞箱子:
“快些快些,误了本少爷入学考,拿你…”
他后半句没说完,一只红眼墨鸦俯冲下来,一把抓走了他车辕上的金线流苏,还顺爪在他那油褐卷毛上蹬了一把。
“啊!晦气东西!本少爷的头发!”
莉莉在心里喝彩:Niceeeeeee!干得漂亮,晦气鸟!
傻了吧兄弟?通灵起手你怎么躲?
小少爷破防尖叫,在门口跳脚,管家提着大包小包,神情无奈。
他似乎这时才想起来自己多少算个法师,跑去行李箱里翻出根杖形物:“我剥了你这魔物!”
然而拔剑四顾心茫然,那墨鸦早叼着流苏消失了,只听见“嘎嘎”两声消失在清晨的蓝天流云中。
恶人自有恶鸟磨啊,自上次吸血鬼危机后,晦气鸟真是越来越通人性了。
伊芙从她身后的楼梯上探出半个脑袋,扫了一眼楼下鸡飞狗跳的场面,点评得言简意赅:“该。”
洛朗正给两匹矮脚马套笼头,他看了眼在门口暴跳的小少爷,没说话。
但莉莉觉得他的心情应该也不错。
薇薇安最后一个来,她披着那紫袍,揉着眼睛,一副没睡够的样子,只丢下一句:
“老身乏了,上车再说。”
一行人就这样在小少爷的破口大骂声里出了白杨驿。
马车没走多远,那描金马车便“嗒嗒嗒”地从后面超了上来,扬起的灰黄尘土糊了莉莉一脸。
车帘掀开,露出小少爷那张臭脸,他愤愤地丢下一句:
“本少爷倒要看看,你们这些异族能考出什么名堂来!“
话音未落,马车便趾高气昂地超了过去。
莉莉:“……”
她已经气不起来了,只剩“果然是小孩”的无奈。
薇薇安不急不慢道:“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莉莉了然:这熊孩子是要去拜伦堡赶考的,如今官道一条,城门一道,怕不是还得再见面。
呵,那便来日方长吧,叫你看看是不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越往东走,官道越宽,人也越密了,估计是天亮了,人便也出来了。
半日,路上便车马如织,商旅不绝。
有赶着猪羊进城的贩子,有背着书袋的少年,还有一辆辆描金镶银的驮车,一看便是“进京赶考”或走亲访友的体面人家。
“好多人。”伊芙掀开车帘,尾巴在斗篷下不自在地甩了甩。
“快到帝都了,自然热闹。”薇薇安靠在车尾,闭着眼,声音懒懒的:
“皇帝脚下是寸土寸金,狗都穿得比别处体面。“
毕竟是天子脚下国中国啊。
莉莉趴在窗边往外看,那点赶考前的忐忑,竟也被这热闹冲淡了几分。
虽然算不上是做题家,但自己也是个考场老手了,什么阵仗没见过?
区区一个异世界魔法学院的入学测试而已。
“应该…还好吧。”她小声嘀咕。
“你嘀咕什么?”洛朗在车辕上问。
“没什么,在想考试。”
“你害怕?”洛朗问。
莉莉犹豫一会,还是选择了坦白:“有一点点...”
“这样啊,我也是。”
莉莉随即笑了:“你一个勇者,考个试也慌?”
他答得飞快:“只是想得多了些而已。”
想的多了些,那是在想什么?
不过莉莉没再细想,只哦了一声便缩回车里。
车帘外,她看见他金发被风吹得微乱,驾车的神情却无比认真。
这黄毛有时很坦诚,有时很不坦诚啊。
时间如白驹过隙,眨眼便过去,一路别无他事,便也不再另叙。
莉莉心心念念的拜伦堡,终于要到了。
科洛斯平原的麦浪随风起伏,官道在其间笔直如线,日升天中,晒得人懒,伊芙从车里探出脑袋,金瞳眯成一条缝:
“还要多久?”
“快了。”薇薇安答:
“过了前面那道河,就能望见城了。”
一听快到了,莉莉也坐不住,她爬到车辕上伸长脖子张望:
“哪有城?”
“急什么?都说了过河才能望见。”薇薇安无语道。
不多时,果然是大河横眼,河水青灰泛白浪,寒气逼人不见底,一座石桥立界碑。
莉莉感觉这河也不小了,虽然比黄河长江之流还是差得远。
过了河,地平线上慢慢升起一片灰白剪影,起初只是一片模糊的灰线,点缀着星星光点,一如海市蜃楼。
拜伦堡。
明明还远的很,一股威严就随风而来,当真是帝城大都,帕拉迪翁之珠。
车身猛地一颠,拉车的两匹矮脚马突然躁动起来,四蹄刨地,鼻息喷得又重又急,死活不肯再走。
“怎么啦?”莉莉一惊,这两匹马一向乖巧,怎么突然弄起马儿跳了?
洛朗勒紧缰绳,脸色古怪:“马惊了。”
他话音才落,前方官道上的行人车马也乱了套:有马匹嘶鸣着挣开主人的手,还有驮兽蹲伏在地不肯起,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天上的鸟群此刻也都扑棱棱地绕开城的方向,倒是飞在她们车前的墨鸦仍叼着流苏甩着玩,一副不以为意。
薇薇安眯起眼,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一向躲在车里的伊芙此刻钻出车来,望着拜伦堡的方向,金瞳如火烧:
“前面的城里有我族的气息。”
莉莉心头一跳:“什么?”
难道拜伦堡里还有别的龙不成?
伊芙一字一句地说:“很老,很厉害的一条龙,比岛上的前辈还厉害。”
那马抖得愈发厉害,洛朗索性跳下车,一手一匹,按着马颈柔声安抚。
过了好一阵,马儿才渐渐平静,却仍时不时打个响鼻,眼睛直往城的方向瞟。
“牲畜怕成这样…”
莉莉吞吞口水:“那得是多恐怖的家伙。”
动物的感知似乎都很灵敏,传言蛇鼠白昼出洞要有地震,大概就是如此了。
伊芙死盯着天边的那座城,尾巴都僵了,莉莉从未见过她这副神情。
往常这龙娘天不怕地不怕一副天然呆的样子,如今眼里却说不清是敬畏还是什么。
“先别声张。”
薇薇安睁开眼:“这事自有人管,你们现在只是去考学的孩子,记住了。”
伊芙沉默片刻,慢慢点了下头,莉莉也没多问。
“把你的龙威也收一收。”薇薇安补道。
伊芙皱眉:“我没...是它在叫。”
莉莉瞬间头皮发麻:帝都之下,莫非确有真龙?
隔着几里地就能叫畜生坐立不安,这拜伦堡恐怕复杂得很。
那股龙威渐散,牲畜如常,车马仍如水,流向前方。
先是一线城墙的轮廓,再是城墙上密匝匝的塔楼,最后连城头悬着的金底黑鹰旗都隐约看得见了。
“哇...”伊芙惊叹。
莉莉则是扒着车窗喃喃:
“这就是拜伦堡啊……”
“头一回见这么大的城吧?”薇薇安笑道。
洛朗搭话道:“我也只在书上看过呢,确实很壮观吧。”
莉莉当然不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大城市,但在现代见大城和在中古见大城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在现代社会,你知道科技如何,对人类的巨构便也有了预期。
但在茅屋瓦房遍地的中世纪里,看到人类仍能修起如此奇迹,实在是一种难以想象的事。
莉莉虽不懂建筑,却也对这种美感到震撼。
青灰巨石的城墙层层叠叠,缝里爬满青苔,像头蹲伏的巨兽,望不到尽头,城墙上每隔一段便立着一座箭塔,塔尖的旗帜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城头之上,一面面金底黑纹的大旗迎风招展,旗上是只展翅黑鹰,爪攥权杖剑柄,头顶日月星辰。
伊芙把脑袋挤来莉莉旁边:“好气派。”
“嗯。”莉莉点头认可。
薇薇安在车尾睁开一只眼瞥了一下又合上:
“拜伦堡,千年城,城墙修三重,一道高一道。”
“传说开国时,众神落下一块星天石,作了城基,这城才历经战火而不倒。”
莉莉心想这搁地球就是君堡啊,史诗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师傅你以前来过?”莉莉寻思着。
薇薇安只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倒像是答给自己听的。
莉莉识趣地没再追问,转头感叹:“这城里得装多少人啊。”
“多到你数不清。”洛朗在车辕上接话,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拜伦堡居陆海之中,万商来四海,万族走其中。”
“哪里背的书?挺熟啊。”莉莉笑了,这话可不像洛朗会说的。
“师傅逼我背的。”洛朗有点不好意思:“说勇者行万里路,也得读万卷书。”
夕阳照晚霞,把整片海峡都染成了熔金。
莉莉这才看清拜伦堡真是座跨海大城,只是在艾琳的地图上看的不明显,眼下这城比君士坦丁堡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城墙一路延伸到岸边,直接怼进海峡里,而海的那一头,还隐约看得见对岸的城墙轮廓。
两边港湾里来往着数不清的船,桅杆如林,夕阳下的水面耀眼如金箔,倒显得千帆似鱼影。
一城飞两岸,如关扼险要。
而真正让她屏住呼吸的,是城里那道突兀而起的色彩。
那是座如雪似玉的白塔,它尖顶破流云,塔身上分层无数,明明是个巴别塔,偏偏飞檐拱角,在夕阳里泛着层温润的光。
这塔像位披白袍,立云端的老女神,居高临下地看着脚底红尘。
“那就是皇家魔法学院。”
薇薇安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望着那白塔,语气淡然:“他们都叫它象牙塔。”
“象牙塔…”莉莉喃喃着重复,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自己确想变强没错,但还是更想混吃等死一些。
如今自己反倒一头扎进这“象牙塔”里去了。
大概这就是命运开的玩笑吧。
洛朗与伊芙也好奇地盯着那塔看。
“里面的人啊,自以为是天下最聪明的一群人,占尽天下才学,于是关起门来做学问,不问窗外风雨。”
薇薇安轻哼一声,补充道:“不过,也确实出过些了不起的家伙。”
这就是自己以后要读书的地方吗?看起来很有逼格啊...
“师傅。”
莉莉小声问:“我们…真的要去那里读书吗?”
薇薇安侧头,紫瞳在暮色里幽幽地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怎么,怕了?”
“没有!”
薇薇安把目光重新投向那座白塔:
“小辈,你记住,象牙塔里未必清白,你既到了这里,便回不了头了。”
伊芙在这时“咕噜”地咽了下口水,指着城门的方向:“那城里有吃的吗?”
“……当然有的吧。”
“那就行。”
莉莉哑然失笑。
马车拐上通往城门的大道,车流一下子慢了下来。
入城的车马排成了一条长龙,运粮牛车,载货商队,赶考轻车挤作一团。
城门口,一队士兵正挨个盘查,铁甲在夕照里泛着冷光,显然精锐,旁边门楼上还站着几个穿法袍的,想必是军法师。
莉莉往车里缩了缩:“他们不会拦我们吧?”
她摸摸怀里那本通行证,心里其实也有点没底。
“放心,我们有星神大司祭的通行证,还有推荐信,走特殊通道就行。”
终于轮到他们,守门的黑脸士兵扫了眼车里,目光在车内几人的身上停住了。
“异族?”他沉声问。
“是。”洛朗在车辕上答道,不卑不亢:
“我们持黑港星神大司祭的举荐,来参加皇家魔法学院的入学考。”
莉莉忙把通行证递上前,士兵接去交给队长翻看,很快城楼上又下来一个军法师,见了莉莉襟上那枚银星胸针,竟有了点笑意:
“原是西奥多大人举荐的贵客,失敬。”
见法师开口,队长也不刁难,径直把通行证递回:“放行过关。”
就这么简单?
莉莉几乎不敢相信,直到马车真的驶进城门,她才后知后觉地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还以为要盘问半天呢。”
“星神教的印章在拜伦堡还是好使的。”
薇薇安淡淡道:“这里可不仅仅是帕拉迪翁的帝都,也是星神教的圣城,大牧首的影响力可不比白月的教皇小。”
大牧首吗?也不知道这里的宗教首领和皇帝是什么关系。
马车穿过幽长门洞,两侧高墙夹出一线天光,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回响。
驶出门洞的一刹那,莉莉眼前豁然开朗:
主街宽阔得能并驰八辆马车,青石铺地,缝隙间却不见杂草,被往来行人磨得锃亮。
这里房屋多是白石红瓦,高低错落,各式雕饰颇有些罗马风情,窗台上一盆盆奇花异草垂下,香气混着海风扑面。
街市上人头攒动,莉莉一眼扫过去,便瞧见有尖帽的法师,背大剑的佣兵,披星纹袍的修士,还有各类异族:长耳的,生角的,矮个的,甚至带翅膀的。
在黑港,异族多少要被人多看一眼,可在这里,好像没人觉得稀奇。
这倒是好事,她们不必藏着掖着了,这里也不会有什么人突然跳出来要“审判”她们。
“好香。”伊芙抽抽鼻子,尾巴在斗篷下飞快地甩起来,眼睛已经锁定了街边一家飘着肉香的小摊:
“莉莉,我饿了。”
“先找旅店吧。”莉莉扶额。
“先吃饭。”伊芙固执地纠正。
薇薇安难得轻笑了一声:“都别争了,司祭单子上写着前面有家‘金角客栈’,离学院不远,去那儿吃住都不是问题。”
说着,她把那单子伸到洛朗手里:“交给你了,勇者大人。”
洛朗点头,神情严肃,看的莉莉想笑:他已经完全进入了护卫的角色啊。
那自己...接下来该是什么角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