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拉维并没有想要拯救圣王朝。

至少最开始的时候,他没有这个打算。

圣王朝或许是自己一生的成就,但是他确实崩溃了,这也只能说明自己的好大儿确实是个天才。自己看重的那些托孤重臣也没一个是人。这个国家走向终局,是很正常的事情,没有一个王朝不会走向终末。

但是不该这么快,也不该是这样。

他会选择再次来到这个世界,可能仅仅是想见阿方索一面,想要来一手先帝爷上身的戏码,想要扯着自己那混小子的衣领大喊别给你老子丢脸然后扇他几十个大巴掌修正一下好大儿的性子,然后安安心心的上天去躺板板——

他知道阿方索做了浑事,做了他都没法原谅的事情,完全背离了自己的初衷,动摇了圣王朝的根基,但是他也觉得,这只是他的一时糊涂,他不是个坏孩子也不是的蠢材,他是……

自己的儿子。

而当他睁开眼,看着的是背对着自己,手持火把,在周围人的哭喊哀鸣之中,身处于火场中心的阿方索的时候,他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只想过去拉住他别让他再做傻事而已。

没有对峙,没有怒气,没有咒骂,没有指责。他只想冲过去把他拉出来,言语之中只有“住手”两字是嘶哑的吼出的。当他发疯了似的跑过去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的力气是那么微弱,那么无力和渺小。

明明自己距离他也就二十来步的距离,可是这二十步太远了。

对一个父亲来说,太远了。

但是他顾不上那些,哪怕只有眼神的对视,透露出的,也只有身为一个父亲该有的哀求。

——别这样,求求你了,没到那一步。就算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你爹我也来了……多大点事,一起面对就好了……朕不记得教过你当个懦夫!混小子,停下来!停下来!

给我停下来啊——!

可是阿方索没有停手,他看见了自己,眼里面闪过的好像是惊讶之后的恍惚,按理来说他大概以为是自己弥留之际的幻觉。但是那样听着拉维的呼喊,他应该也得停手啊?

阿方索,你不是……最听朕的话的吗?

可是他没有停手,最后的火把还是落下了,没有阻止,没有意外,没有奇迹。

只有一个火场之内自戕的无能昏君,和一个火场之外失去亲子的无能父亲。

阿方索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父皇,救救拉维莉娅。

………………

…………

……

“你说的都对。”拉维莉娅蹲伏身子,突然对着苏芬大副露出笑容道:

“苏芬大副,我正是一个丧家之犬。如您所说的一样,只是在这个地方,同其他人一般只知道逃亡的丧家之犬,面临亡国之危的人而已。”

“您说的很不错,我一直都在强忍着自己的懦弱和脆弱,维持着一位皇族该有的体面,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在这个世界上保护自己,不被这场灾祸的浪潮给吞噬。”

眼下她平静的承认了苏芬的话语,根本没有否认的必要因为事实如此。

“可是,正是因为这样,才需要我继续把局面支撑下去。”拉维莉娅话锋一转:

“阿方索做的错事,需要有人承担。即便他死了也是如此。活着的人得走下去,即便局势糜烂,前途渺茫也得走下去,乱世到来了。由着性子想着这世道本该如此的人,最终会把一切都搞得一团乱遭。如果真的要有人承担责任,那就只有我来担下这些责任。”

“……”

“所以,如果对圣王朝有什么怨言仇恨什么的,来找我就好了,我就在这里,不管是岸边的那些人,还是船上的你们。放心吧,即便局势困顿至此,圣王朝还是有人能承担责任的。还有人能做出许诺。”

拉维莉娅盯着周围的人们说道:“我不求你们任何人追随我,跟着我,但是作为希尔维亚皇族的一员,我对你们负有责任,只要你们还认为自己是圣王朝的子民,我都绝不会抛下任何一人!上一个乱世至今才四十年不到,而现在,绝不能让那场绵延百年的混乱再来一次!这个王朝和国家自然可以消亡,但是绝不容许那些自以为乱世到来,就可以为所欲为,肆意屠害生灵的「豪杰」再起一番。”

“……阿方索把国家治理成了这个样子,这是圣王朝欠人们的。这毫无疑问辜负了人们的期望。可是,被卷入这场混乱之中的百姓们,他们有什么错吗?明明只是想好好活着,却最终承担着你所说的亡国之奴所带来的后果。”

“……”

“这不对,苏芬,从来都不对。因为不对,所以才要去做些对的事情。至少,是自以为对的事情。”

拉维莉娅起身:“我要带着所有人愿意跟着我走的人回到旧希尔维亚,在那里重整旗鼓,应对敌军。不愿意跟我走的人,我也会散发财物让他们自行散去。我还是那句话,即便有人不认可圣王朝,也不想认可我这个皇族。我依旧对所有人负有责任。因为这是我的职责。”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定要夺下这艘船的原因。”拉维莉娅最终对着苏芬说道:“即便做不到救下所有人,也绝不能允许谁人肆意把王朝的子民当做物件买卖。那种事情,至少在我面前发生,我是一定要阻止的。”

“……这样啊。”苏芬叹了口气:“说得我都有些感动了。如果知道你在这艘船上,我是绝不会动那种念头的,毕竟你已经足够之值钱了,再加上你能做出的许诺……我都不敢想这种事。我承认我的运气很不好,而对你,我只能说,祝你好运了,小皇女殿下。”

苏芬摇了摇头:“一个人没法改变这个世道,你不能,你父亲也不能,你的结局大概也是被大势吞去吧?只可惜我是看不见的了,我啊……”

“……运气真的很差。”

他说完之后不再言语。拉维莉娅也不再说什么,西里尔看了尤妮塔一眼,后者径直走了过去,一刀斩断了对方的脖颈,而后灰发女骑士提起了头颅,大声对着其他水手喊道:

“首恶伏诛!皇女殿下命令,赦免其他水手之前跟随逆党的任何罪责!愿意继续前进的人欢迎加入,不愿继续同我们走之人,也会安排遣散!皇女殿下万岁!圣王朝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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