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骤然涌上一阵窒息的酸涩,心脏剧烈、沉重地跳动着,震得耳膜轰鸣。窗外的冬日天色愈发昏暗,整座城市慢慢沉入暮色,一如我们刚刚触碰到光明,便再次坠入无边的黑暗。
病床上的花子安静地沉睡着,双目紧闭,冰凉的药水缓缓注入她的身体,唯有监护仪不停跳动的波纹,证明她还在呼吸。
“可恶……”我坐在一边深感自己的无力
她缓缓睁开双眼
“青夏……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醒啦?!别乱动”我眼里突然亮了几分
“我怎么了?”
“你不记得了吗?”
“嗯……我感觉我脑子好乱,什么也记不起来了,我们不是下飞机了吗?”
“我们刚刚下飞机,你突然晕倒了……而且怎么也叫不醒……”我说着不禁眼红起来
我又想起我抱着一动不动的她,任凭我怎么叫唤都没有回应时的绝望
“是吗?……”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好好休息几天就好了……”
可真的是这样吗?
我们两个好像心中已经有了模糊的答案
“感觉只是有点无力,其他一切正常啦!”
“……”
我陷入了思考。
万一哒哒说的是真的呢……
就在这时,沉默的两人目光对上
这件事要从几个月前说起
我们一起去了花海里,我们一起遇到了哒哒
那还是一样,摆着那副臭脸
我们和他交流了许多
不知不觉又聊到了寿命已尽的咕咕身上
“那……她以后会怎么样?”我问
“我不是和你说了吗?她已经找到宿主了,很快就会吸掉宿主的灵气,化作她的寿命,而我是她的契约方,自然也会获得寿命”他邪魅一笑的说道
“宿主……那又是哪个无辜的人……”
“哈哈哈,人类果然是最虚伪的,无辜?你们杀的每一头牛羊鸡猪哪个不是无辜的?在我们的世界观,吸取人的灵气,不过和你们宰猪宰羊一样罢了”
“不一样……”我说
“有什么不一样?”
“……”我无言以对
“你的意思是你们人类更高一等吗,你们屠宰牛羊破坏环境就合理吗?而我们这样做只是为了生存下来,如果这样有罪,那你们人类下地狱都算轻的了”
“……”
“小子!你给我听好了,我告诉你事实,咕咕的宿主一直都在你的身边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是说花子是她的宿……主?”
“是啊”他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一点波澜
“你别开玩笑了吧……我们可是认识很久了哎,都算熟人了吧”
“玩笑也好真的也罢,总之我我已经说了我的事实了,你的事实取决于你自己,那不关我的事……”
我和花子被他突然说出这么炸裂的信息给震惊到了
“宿主……花子”
“你应该庆幸宿主不是你,因为你是一开始的人选”
“为什么?!”
“无可奉告,那么请继续欣赏这个世界的美吧”
说罢,他消失在风中
我和她愣在原地
“怎么会……”
这里不是现实……咕咕和哒哒只是我们两个怪物幻想出来的……
“青夏?青夏……你怎么了”
她拉着我的手
“没事……一时出神了……”
“你在想那件事吗……”
“嗯……”我本想否认,但我还是说了事实
“没事哒……没准我现在只是太累了,而且我们周游横跨半个世界,气候不同,也可能会对身体造成负担……不过现在你看,我已经没事啦!”她笑着说
“……”如此说最好
他没有说明白就消失了,等到有机会我一定会问明白
这到底是真假的
很快,她就可以出院了
我伸手扶着她,她身子还有些虚,步伐轻轻的,不敢走快。
一路穿过长廊,避开人来人往,终于踏出住院楼。
外头是东京冰冷潮湿的冬风,瞬间冲淡了身上残留的药味。没有阳光,天空灰蒙蒙一片,和我们一路上见过的所有风景都不一样。没有伦敦的雾、巴黎的灯、江南温柔的水汽,只有这座熟悉又冰冷的城市,沉沉压在心头。
坐车回公寓的全程,我们都很安静。
花子靠在窗边,眼神放空,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戒圈。她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来,她和我一样,心里那根刺拔不掉。
回到租住的公寓,推开房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却驱散不了心底的沉郁。
她脱了外套,轻轻坐在床边,抬眼看我,声音软软的:“终于出来了。”
我点点头,站在原地,心口依旧发紧。
我多希望这次晕倒,真的只是长途奔波、水土不服、身体透支。
可花海里面哒哒说的话,一遍遍在脑海盘旋,清晰得可怕。
宿主是花子。
本该是我。
这些字句像无声的阴霾,死死罩住我们好不容易在异国冬天拼凑出来的幸福。
我开始害怕。
害怕哒哒说的那些话不是幻觉,不是我们两个异类臆想出来的闹剧,而是真真正正、压在我们身上的宿命。
我怕花子真的是咕咕的宿主。
怕她体内有我们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啃噬她的生机、偷走她的灵气
花子看出我的低落,伸手轻轻拉住我的袖口,浅浅笑着:“别想那么沉重啦,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她在安慰我
她温暖的小手抓不完我的手
“……”
假的……假的我想着
首先……精灵本就是未经证实的东西
只是我们的幻想……
或者更加残酷的说
只是我一个人的遐想,而她如此的爱我而一直在陪着我演戏
她尽量配合我演出,演出属于我们两个的世界
那是一个不存在的世界……
而且,被吸走灵气而死亡……
这听起来多么可笑。
哪有人因为这个原因死亡的
……
我一遍又一遍的找着可以安慰自己的想法
我拼命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无稽之谈。
可心底最深处的地方,有一个声音怎么都压不下去。
如果只是幻想,那花海的风、哒哒的语气、他一字一句笃定的宣判,为什么真实得刻骨铭心?
如果只是我的臆想,那花子当时错愕的眼神、沉默的慌张、久久无法回神的模样,又该怎么解释?
她从来不是会陪我无端发疯的人。
她温柔、清醒、比我更懂得分辨现实与虚妄。可那一天,她也信了。
只是后来,她选择藏起恐惧,假装一切只是玩笑,只是我们两个异类荒唐的想象,只为了不让我陷入崩溃。
我看着她强装无事的笑脸,心口像是被死死攥住,闷得我喘不上气。
她明明也在怕。
她明明也知道,那番话绝非空穴来风。
她明明也清楚,自己这次毫无征兆的晕倒,来得太巧、太诡异,刚好应验了那句宿命的预言。
我们以为冬的尽头是春天。
冬的尽头却是早已写好的命运
命运没有放过我们
我没有逃过命运,我本就是一生都应该承受痛苦的
这份幸福……真的属于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