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他对剑庭的工作节奏还是缺乏了解。
前脚才从石坡回来,后脚卡西安便把所有参与者重新叫进指挥屋,要求他们从人影出现的位置、最初使用的起手、对艾维娅和雷恩的关注顺序,一直复述到最后离开时那道人影又做了什么,负责记录的剑庭术士则坐在桌边不停落笔,偶尔遇到不确定的地方还会把几个人分开询问,防止他们在彼此影响下把同一件事情记成一个版本。
等雷恩第三次解释完“我当时真的只是觉得它像是在给我们看它会了多少”以后,他已经靠在椅背上开始怀疑,所谓冒险者真正需要锻炼的也许根本不是剑术。
而是写报告的耐心。
“所以,它最后又用了你的起手。”
负责记录的男人问。
“对。”
“和昨晚采石场那次完全一样?”
“差不多。”
“差多少?”
雷恩沉默两秒。
“我要是知道差多少,我现在应该不只是黑煤。”
记录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旁边的卡西安咳了一声。
艾维娅则直接侧过脸笑了出来。
“别笑。”
雷恩说道。
“我今天已经很配合了。”
“我没说你不配合。”
“那你笑什么?”
“觉得你的自我认知越来越准确。”
“我一直很准确。”
“刚来的时候你还想一个人出去找回家的路。”
雷恩动作顿了一下。
艾维娅也意识到这句话碰到了不适合继续拿来开玩笑的地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正准备把话题带开,雷恩却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把桌上已经凉掉的水拿过来喝了一口。
“所以后来我不是没去吗。”
“嗯。”
艾维娅看着他。
“这也是成长。”
“你今天怎么什么都能叫成长?”
“因为你现在确实什么都缺。”
“……”
雷恩收回刚才那一点感慨。
还是这个人。
……
报告一直做到太阳快落下去。
雷恩和艾维娅出来时,前哨内部已经点起了第一批灯,来往士兵明显比昨天更多,几支负责向南疏散村镇的队伍正在重新装车,医疗区外也多搭了两顶临时帐篷,而指挥屋门口那块原本只用来贴军令和人员调度的木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张新的协助名单。
雷恩本来只是随便扫了一眼。
走出去两步。
又退回来。
艾维娅差点撞到他。
“怎么了?”
雷恩没说话。
抬手指过去。
艾维娅顺着看。
名单最下面。
两行。
**临时外部协助人员:**
**异乡人——雷恩。**
**异乡人——艾维娅。**
两个人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雷恩慢慢转头。
“传开了。”
艾维娅也沉默了一会儿。
“效率挺高。”
“你当时为什么非得给我们起个名字?”
“登记员一直问。”
“你可以说没有。”
“说没有他就继续问。”
“所以你随口一编,现在整个前哨都觉得我们真是一个叫异乡人的组合。”
艾维娅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至少比黑煤好听。”
雷恩看她。
“这两个东西根本不是一个类别。”
“但你看。”
艾维娅指着名单。
“现在没人写你的冒险者等级。”
雷恩重新看过去。
还真没有。
他突然觉得这个名字也不是完全没有优点。
“以后能改吗?”
“当然。”
“那先这样?”
“嗯。”
艾维娅答应得很快。
雷恩没有注意到,她在重新看向那两个并排写在一起的名字时,目光比刚才多停了一会儿。
【异乡人。】
神明的声音响起。
艾维娅在心里回了一句。
[你今天再评价一次,我就当没听见。]
【我没有准备评价。】
[那就好。]
【我只是觉得——】
[停。]
神明真的停了。
艾维娅满意地继续往前。
……
晚饭比昨天稍微好一点。
补给队带来的新鲜蔬菜还没有来得及全部送进仓库,前哨厨房干脆先拿了一部分煮汤,于是原本连续吃了几顿硬面包和炖肉的雷恩终于在碗里看见了一点绿色,虽然味道依然只能算正常,可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已经足够。
唯一的问题是,艾维娅在里面发现了葱。
雷恩看着她用勺子一点一点往外挑,忍了半天。
“你连这个也不吃?”
“影响口感。”
“你以前不是说旅行的人不能挑?”
“我说的是不能没东西吃。”
艾维娅把最后一截葱挑到碗边。
“有选择的时候为什么不选?”
雷恩盯着她。
“你真的很会给自己找理由。”
“生活经验。”
“那你挑出来给我。”
艾维娅立刻把碗推过去一点。
雷恩:“……”
“你还真给?”
“不能浪费。”
雷恩最终还是把那几截葱吃了。
坐在对面的莱奥妮从头看到尾,忽然问:
“你不吃葱?”
“嗯。”
“为什么?”
“难吃。”
艾维娅回答得很直接。
莱奥妮点头。
“哦。”
雷恩抬起眼。
“你就不好奇她这么能吃为什么还挑?”
莱奥妮看了一眼艾维娅已经快空掉的第二碗汤。
“能吃和挑不冲突。”
艾维娅立刻点头。
“你看。”
雷恩发现这两个女人今天站到同一边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过了一会儿,莱奥妮忽然把一个东西放到桌上。
啪。
不重。
是一个小钱袋。
艾维娅动作立刻停住。
雷恩也停。
“十银?”
莱奥妮点头。
艾维娅低头看钱袋。
“可我们没打完。”
“打了。”
“半场。”
“我看到了想看的。”
莱奥妮说道。
“所以给。”
艾维娅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不是开玩笑,伸手就准备把钱袋拿走。
雷恩在旁边立刻按住。
“等等。”
艾维娅看他。
“怎么?”
“这钱算谁的?”
“我的。”
“为什么?”
“我打的。”
“可我们同属异乡人。”
雷恩提醒她。
艾维娅眯起眼。
“你刚才还说这个名字是我乱编的。”
“现在登记了。”
“所以?”
“团队收入。”
“……”
莱奥妮坐在对面,看着两个人一人按住钱袋一边,谁也没先松手。
“你们缺多少?”
两个人同时看她。
艾维娅说道:
“很多。”
雷恩说道:
“不知道。”
说完,两个人又互相看。
“你为什么说很多?”
“因为行李都没了。”
“那也不能无限要。”
“我没说无限。”
“你那个语气很像。”
莱奥妮听了半天,最后伸手又拿出一个小钱袋。
雷恩和艾维娅同时不说话了。
她把第二袋放下。
“够吗?”
艾维娅盯着那袋钱。
雷恩也盯着。
卡西安正好端着饭从旁边经过,看见桌上两个钱袋,再看莱奥妮。
“你在干什么?”
“借钱。”
莱奥妮回答。
卡西安又看向雷恩和艾维娅。
两个人立刻坐正了一点。
“我们还没拿。”
雷恩解释。
艾维娅补充:
“第一袋是劳务所得。”
卡西安闭了下眼。
“莱奥妮。”
“嗯?”
“你以前借过别人钱吗?”
“没有。”
“那你知道借钱要记账吗?”
莱奥妮沉默。
艾维娅眼睛亮了。
“可以不记。”
卡西安立刻看她。
“你闭嘴。”
“哦。”
雷恩低头吃饭。
肩膀开始抖。
艾维娅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
最后第二袋钱没拿。
第一袋十银则在雷恩强烈要求下,被正式认定为“异乡人的第一笔公共资金”。
艾维娅对此很不满意。
“这是我挨打赚的。”
“你根本没挨到。”
“那也是技术收入。”
“所以技术属于队伍。”
“谁规定?”
“我。”
“凭什么?”
“队员二分之一表决通过。”
艾维娅停住。
“我也是二分之一。”
“那就是平票。”
“平票怎么算?”
雷恩想了想。
“钱先放我这。”
“你这不是独裁吗?”
“我只是保管。”
“我不信。”
“我现在身上总共就三枚铜币,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就是因为你穷。”
“你也穷!”
莱奥妮站在旁边,听到这里忽然问:
“异乡人一共几个人?”
雷恩和艾维娅都停下。
“两个。”
雷恩回答。
“就你们?”
“目前。”
莱奥妮点了点头。
没再说什么。
只是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次。
……
当天夜里,黑砾原没有再出现新的大规模异常。
至少表面没有。
七号前哨所有人都得到了久违的一点喘息时间,卡西安甚至下令取消了一部分非必要巡查,强制让连续两天没怎么休息的人去睡觉,以免异常还没真正打过来,前哨自己先因为疲劳出现事故。
雷恩也终于得到一个没人逼他挥木剑的晚上。
可等他真正躺到床上以后。
又睡不着。
手掌还疼。
肌肉也酸。
脑子却很清醒。
他在床上翻了两次。
对面传来艾维娅的声音。
“睡不着?”
雷恩停住。
房里没点灯。
只有窗外一点月光。
“你没睡?”
“还没。”
“想事情?”
“发呆。”
“区别?”
“发呆不用想。”
雷恩觉得很有道理。
于是也躺着发了一会儿呆。
不到一分钟。
失败。
“艾维娅。”
“嗯。”
“你今天跟莱奥妮打的时候。”
“怎么?”
“如果是真剑。”
雷恩停顿一下。
“谁赢?”
另一张床安静下来。
“你还在想这个?”
“好奇。”
“好奇心容易害死冒险者。”
“你今天已经说了很多次自己惜命。”
“说明重要。”
雷恩翻身看向她那边。
黑暗里只能勉强看出白发。
“所以到底谁赢?”
艾维娅想了一会儿。
“今天?”
“嗯。”
“我。”
回答得很轻松。
雷恩反而愣了。
他本来以为她还会糊弄。
“这么确定?”
“你问了,我就答。”
“那她知道吗?”
“知道一点。”
“所以她还一直想跟你打?”
“可能就是因为知道。”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超过你。”
艾维娅睁开眼。
这一次雷恩判断得很快。
“应该吧。”
“你不在意?”
“为什么要在意?”
“被剑圣盯着超越。”
“挺好的。”
艾维娅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有人愿意一直往前走,是好事。”
雷恩看着她。
“那我呢?”
“什么?”
“你不是也说我要超过她?”
“嗯。”
“你也觉得我能?”
“能。”
没有迟疑。
依然是这种让人完全听不出依据从哪来的肯定。
雷恩躺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艾维娅的眼睛在黑暗里安静了一瞬。
十三年。
四十七个人。
一份份筛掉的名字。
神明曾经交给她的那些关于异界灵魂能够承接不同体系的结论。
还有她早在雷恩来到这个世界以前,就已经做完大半的路线。
这些当然一个都不能说。
于是她笑了一下。
“我从不会看走眼。”
雷恩叹气。
“又是这句。”
“很好用。”
“万一你这次看错呢?”
艾维娅停了一会儿。
“那就算我投资失败。”
“你不是说不会?”
“风险意识。”
“你这个投资人越来越不靠谱了。”
“现在才发现?”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
雷恩终于开始有一点困意。
快睡着以前,他很含糊地说了一句:
“我还是会超过她的。”
艾维娅偏过头。
“谁?”
“剑圣。”
声音越来越低。
“都说想了。”
“那总不能只是子啊说。”
没多久。
呼吸彻底平稳。
艾维娅看着另一张床。
沉默了很久。
[听见了?]
【听见了。】
[挺有精神。]
【你高兴。】
[嗯。]
神明没有再说。
……
第二天早上,莱奥妮没有来叫雷恩训练。
因为有人死了。
消息在天刚亮时送进七号前哨。
不是士兵。
也不是剑庭成员。
是黑砾原原封锁区西南方向一个已经完成疏散的小村里,负责最后检查房屋的一支三人小队。
三个人里两人活着。
一个死了。
没有拔剑。
甚至没有战斗。
尸体是在村口找到的,脖颈只有一道非常细的切口,身边没有任何打斗痕迹,而和他同行的另外两名士兵声称,他们只是分开检查了不到五分钟,重新汇合时人已经倒在地上。
真正让卡西安脸色难看的,是尸体旁边的墙。
墙上有字。
不是文字。
是一排剑痕。
一共二十七道。
前二十六道全部来自这几天记录过的不同剑士。
最后一道。
没人认得。
“它自己的?”
雷恩问。
没人回答。
那张拓印被摊在桌上。
二十七道剑痕从左到右,前面的都有来源:七十九年前的旧军、叛军、调查队、卡西安年轻时期的剑、莱奥妮昨天极少的一部分,甚至还有雷恩自己那几道弱得几乎不值得记录的动作。
最后一道却完全不同。
很短。
很直。
没有任何明显归属。
而死掉的士兵。
伤口就是这一剑。
莱奥妮看了很久。
“它试出来了。”
卡西安声音很沉。
“第一把自己的剑。”
屋里没人说话。
前几天他们还在讨论,对方缺少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打法。
现在。
答案来了。
雷恩站在桌边,突然觉得昨天那种“它只能学已经发生过的我”的轻松感消失了不少。
它开始创造。
虽然只是一剑。
但已经不只是过去。
艾维娅也在看那道痕迹。
[刻洛斯。]
【是。】
[越来越快了。]
【因为它已经完成第一阶段筛选。】
[这东西到底在这个世界投进来了多少力量?]
【依旧很少。】
艾维娅眉头皱起。
[这么少就能做到这些?]
【它不是在用自身力量制造剑。】
神明说道。
【它使用的是这个世界本来就发生过的战争。】
【现在只是开始把那些东西组合起来。】
艾维娅看了一眼莱奥妮。
再看雷恩。
[赛弥尔告诉它我们在这以后,它就开始加速。]
【是。】
[所以这个死人。]
神明停顿一下。
【它在展示。】
艾维娅眼神一下冷下来。
[给谁?]
【你们。】
……
上午九点。
四个人再次出发。
这一次没有争论谁去。
莱奥妮。
卡西安。
艾维娅。
雷恩。
和前两次一样。
可出发前,莱奥妮忽然把雷恩叫住。
“等一下。”
“怎么?”
她转身进了前哨武器库。
几分钟后重新出来。
手里多了一把剑。
不是她自己的。
很普通。
标准帝国制式。
剑鞘深灰。
护手没有任何装饰。
甚至连剑柄缠皮都明显换过一次。
她把剑递给雷恩。
雷恩没接。
先看她。
“给我?”
“嗯。”
“为什么?”
“今天可能要用。”
雷恩低头看剑。
“可它会学。”
“它已经学了你。”
莱奥妮说道。
“你有没有剑,改变不大。”
雷恩还是没动。
“我才学几天。”
“所以?”
“真剑会死人。”
“对。”
莱奥妮看着他。
“所以拿稳。”
雷恩沉默。
这把剑和木剑不一样。
木剑打到人会疼,真剑不一样。
尤其现在。
他真的可能需要用它砍向某个东西。
或者某个人形。
艾维娅站在旁边,没有替他接,也没有劝。
只是等。
雷恩最终伸手握住剑鞘。
比想象中沉一点。
莱奥妮没有松手。
“拔。”
“现在?”
“嗯。”
雷恩握住剑柄。
第一次真正把一把开锋的长剑从鞘里抽出来。
锵。
金属摩擦的声音很清楚。
剑身没有什么神奇的光。
普通钢。
保养得不错。
刃口很干净。
雷恩看了几秒。
忽然觉得自己前几天拿木棍时那种“我好像也算开始学剑了”的感觉,现在才第一次真正落下来。
“重心靠前一点。”
莱奥妮说道。
雷恩下意识调手。
“别这样握。”
“太紧?”
“嗯。”
雷恩松。
“肩。”
“我知道。”
“你又抬了。”
“……”
艾维娅站在旁边,嘴角开始往上。
雷恩立即看她。
“你不许说。”
“我还没说。”
“你准备说了。”
“观察力不错。”
雷恩重新低头看剑。
“这把多少钱?”
莱奥妮停顿一下。
“二十四银。”
雷恩手一抖。
剑差点掉地上。
莱奥妮一把托住他手腕。
艾维娅也愣了。
“多少?”
“二十四。”
“为什么普通制式剑这么贵?”
“这是剑庭制式。”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你没问。”
雷恩立刻把剑往回递。
“我不要。”
莱奥妮没接。
“借你。”
“弄坏呢?”
“赔。”
“我现在全部资产只有三铜。”
“你们不是有十银?”
艾维娅立即开口:
“公共资金不负责个人装备损耗。”
雷恩猛地看她。
“你刚才还说是你的钱!”
“现在我支持公共制度。”
“你变得是不是太快了?!”
莱奥妮看了两个人一会儿。
“坏了不用赔。”
雷恩安静。
艾维娅也安静。
“真的?”
“嗯。”
雷恩重新把剑收回来。
“那可以。”
卡西安站在旁边已经看不下去。
“能出发了吗?”
“可以。”
雷恩把剑重新收入鞘。
第一次把真正的长剑挂在腰间。
重量很陌生。
走动时剑鞘会碰腿。
他走出两步就开始调整位置,第三步又觉得不对,第四步干脆伸手扶住,整个人刚才那一点“终于像个剑士”的感觉迅速被现实打散。
艾维娅跟在后面看了一会儿。
“未来的勇者大人。”
“别说。”
“挺帅。”
雷恩动作停住。
回头。
“真的?”
“真的。”
他低头重新看了一眼自己腰上的剑。
嘴角刚准备起来。
艾维娅补完:
“就是走路有点像第一次带长东西出门。”
雷恩脸上的笑没了。
“我就知道你后面还有一句。”
莱奥妮走在前面。
没回头。
“练习会习惯。”
雷恩叹气。
“至少有一个正常老师。”
艾维娅眉毛一挑。
“晚上加半小时。”
“你看!”
……
死去士兵所在的小村已经彻底清空。
房门大多还开着。
桌椅、农具和没来得及带走的杂物都留在原位,风从没有关严的窗户里穿过去,偶尔带动一扇木门发出吱呀声,整个村子安静得不像刚刚还有几十户人生活过。
尸体已经被运走。
墙上的剑痕还在。
莱奥妮走到那道没有来源的剑痕前。
近距离看以后。
比拓印更清楚。
只有不到半米。
很干净。
没有任何多余力量外泄。
卡西安用手比了一下。
“目标只有脖子。”
“所以只切这里。”
雷恩站在后面。
“它以前不是喜欢把地都砍开吗?”
“以前在学攻击。”
莱奥妮说道。
“现在开始学目的。”
雷恩眉头皱起来。
这和艾维娅前几天说的那句话正好相反。
当时他们还认为,它会记动作。
却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
它开始理解。
至少开始理解最简单的一种目的。
我要这个人死。
那么不用砍地。
不用砍墙。
不用多挥一剑。
只需要碰到脖子。
艾维娅显然也想到了一样的东西。
[变快了。]
【嗯。】
[这样下去它很快就会不满足于那些人影。]
【是。】
[本体还是没有?]
【没有。】
神明回答。
【但注意正在加深。】
[因为我们?]
【因为你们。】
艾维娅没再问。
村子深处。
忽然传来一声。
锵。
雷恩腰间的剑动了一下。
不是自己。
剑鞘里传来极轻的震动。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
“我的剑。”
莱奥妮转头。
“别拔。”
“我没动。”
第二声。
锵。
这一次。
村里其他地方也出现回应。
一把挂在民宅墙上的旧柴刀。
一柄被遗忘在铁匠铺里的短剑。
甚至一块断掉的镰刀刃。
金属在同时轻震。
卡西安脸色变了。
“出去。”
四个人立即往村外撤。
可刚走到村口。
路中央已经站着一个人影。
没有脸。
没有铠甲。
身形比之前所有记录都清晰。
右手握剑。
剑尖朝下。
雷恩看见它第一眼,心里就升起一阵极其不舒服的熟悉感。
那是他的站姿。
至少下半身是。
可肩膀更像莱奥妮。
握剑方式则带着卡西安的痕迹。
至于剑尖那一点几乎完全不浪费距离的朝向——
是昨天艾维娅和莱奥妮交手时用过的东西。
它把所有东西拼在一起。
然后。
抬头。
先“看”雷恩。
又看艾维娅。
最后。
剑锋转向莱奥妮。
莱奥妮往前一步。
雷恩忽然开口:
“等等。”
她停住。
“怎么?”
雷恩盯着那道人影。
“它先看我。”
“嗯。”
“那让我试试。”
空气安静。
卡西安立即皱眉。
“你不行。”
很直接。
雷恩也没有逞强。
“我知道我打不过。”
“那还试?”
“它学的是我。”
雷恩握住腰间真正的剑。
手心很紧。
“至少有一部分。”
他看着前方那个比自己站得更稳、也肯定比自己快得多的人影。
“我想知道。”
“它现在学到哪了。”
莱奥妮没有马上答应。
雷恩继续:
“你站后面。”
“我要真挡不住。”
“你再救。”
卡西安看她。
“莱奥妮。”
莱奥妮却只是问:
“怕吗?”
雷恩吸了口气。
“怕。”
“手在抖。”
雷恩低头。
确实。
握住剑柄的手有一点抖。
“第一次拿真剑。”
“正常。”
“所以?”
莱奥妮问。
雷恩抬头。
“还是想试。”
莱奥妮盯着他看了两秒。
随后退开。
“好。”
卡西安眉头压得更低。
“你真让他去?”
“我在。”
三个字。
卡西安没再说。
艾维娅也没说。
她只是站在雷恩身后不远处。
脸上原本那一点笑已经没了。
[太早。]
神明说道。
[我知道。]
【他的剑系适应还只有最外层变化。】
[我知道。]
【如果莱奥妮来不及——】
[我在。]
同样三个字。
神明安静下来。
……
雷恩拔剑。
这一次。
声音比在前哨武器库里更清楚。
锵——
人影也抬剑。
没有抢先。
它在等。
雷恩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发现的东西。
它会等自己先做。
于是他也不动。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
谁都没出剑。
十秒。
二十秒。
卡西安都开始皱眉。
人影先动了。
雷恩眼睛一亮。
“果然。”
第一剑来了。
太快。
比莱奥妮训练时快很多。
雷恩只能看到一个起点。
身体立刻往右。
下一秒,他猛地想起——
这是自己昨天最常用的方向。
不能。
脚刚抬起又硬生生踩回去。
剑横在前面。
铛!
真正的金属碰撞。
雷恩双臂一震。
虎口昨天才磨出来的伤瞬间疼得发麻。
人却没飞。
因为那道人影的力量没有夸张到莱奥妮那种程度。
它现在用的。
更接近“雷恩能够承受”的力量。
第二剑紧跟着进来。
雷恩没有退右。
往左。
人影像早有准备。
剑锋跟过去。
雷恩咬牙。
不再继续左。
向前。
剑从脸侧擦过去。
一道很浅的血线立即出现在颧骨下方。
艾维娅的手指一下蜷紧。
没动。
莱奥妮也没动。
雷恩已经进到人影近处。
抬剑。
斩。
人影用的是莱奥妮昨天卸掉他木剑的翻腕。
铛!
雷恩手里的真剑几乎脱手。
“又是这个。”
他咬住牙。
没有硬留。
反而主动松了一瞬。
人影原本准备用来卸剑的力一下落空。
雷恩重新抓紧。
剑柄反撞。
砰!
第一次。
打中人影胸口。
没有消散。
可确实打中了。
雷恩自己都愣了一下。
下一剑已经从下面上来。
他只能后退。
慢半步。
衣服从腰侧裂开。
血很快渗出来。
“雷恩。”
艾维娅开口。
“我没事。”
他回答得很快。
眼睛没离开人影。
疼。
真的疼。
和木剑完全不是一回事。
可奇怪的是。
第一轮过去以后。
手不怎么抖了。
人影重新站好。
雷恩也重新调整。
肩。
松。
握剑别太死。
脚不要并得太近。
所有这些前几天被重复几十遍的东西,现在忽然都变得比任何时候清楚。
人影第二次冲过来。
还是快。
雷恩依旧挡不全。
第一剑擦过袖子。
第二剑被挡。
第三剑点向胸口。
雷恩认出来了。
昨天莱奥妮用过。
他退。
人影追。
也是昨天。
雷恩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真都记着。”
第四剑。
他不挡。
直接往旁边倒。
动作难看得不像剑士。
甚至差点摔。
人影的剑从头顶过去。
雷恩单手撑地。
借着起身的一瞬间从下方挥剑。
人影明显停了一下。
因为——
没人教过他这个。
至少训练里没有。
铛!
剑被挡住。
依旧没中。
可它迟疑了。
非常短。
雷恩看见了。
“莱奥妮!”
他突然喊。
剑圣立即明白。
“继续。”
“它没见过!”
雷恩喘着气。
“刚才那个!”
“嗯。”
“那我就乱一点!”
卡西安皱眉。
“别真乱。”
“我知道!”
第三轮。
雷恩开始做一些连自己都不确定对不对的动作。
有些很差。
差到莱奥妮都皱眉。
可每一次差完。
他下一次就改。
摔了一次。
下一次脚下就留力。
剑挥太远收不回来。
下一次只出七成。
主动进得过深,被人影贴身压住。
下一次走到一半就停。
他仍然在输。
身上很快多了四五道浅伤。
没有致命的。
因为莱奥妮一直站在后面。
也因为那道人影似乎同样没有急着杀他。
它在看。
雷恩也在看它。
像两个成长方式完全不同的东西。
一边打。
一边把对方往自己能理解的方向拖。
到第十几次碰撞以后,卡西安的表情已经变了。
不是因为雷恩突然变强。
他的力量没涨。
速度也没夸张提升。
可最开始那个一剑就能逼他狼狈躲闪的人影,现在已经很难再用同一类东西连续命中第二次。
莱奥妮看得最清楚。
第一剑。
雷恩学怎么活。
第五剑。
开始想怎么回。
第十剑以后。
他已经在主动逼对方选。
这不是背招。
也不是记得快。
“他在长。”
卡西安低声说道。
莱奥妮没有回答。
眼睛很亮。
……
最后一轮。
雷恩已经喘得厉害。
手臂酸得抬起来都费劲。
人影却不会累。
这也是最大的差距。
它重新举剑。
用的是那道刚刚杀死士兵的“自己的剑”。
雷恩没见过完整动作。
只有墙上的伤痕。
所以这一剑真正出来时。
他完全判断错了。
太短。
没有起手。
甚至连肩膀都没给信息。
剑锋直接到了脖子。
莱奥妮动了。
可有人比她更快。
不是艾维娅。
是雷恩自己。
他根本来不及挡。
身体已经先往下沉。
不是躲。
是主动让自己失去平衡。
整个人往前摔。
那道剑擦着头发过去。
雷恩几乎趴在地上。
人影下一剑已经准备追。
雷恩没有起身。
一脚踢过去。
踢它膝盖。
动作极其难看。
剑士都不该这么打。
可有用。
人影第一次真正失去重心。
只是一点。
雷恩已经从地上滚过去。
反握剑柄。
没时间调整标准姿势。
也没时间考虑这一剑属于什么体系。
他只是看见一个位置。
然后刺。
噗。
剑穿过人影腹部。
所有人都静了。
雷恩自己也愣住。
人影低头。
看着穿过身体的剑。
没有血。
身体却开始出现裂纹。
雷恩喘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
“学得……”
“确实挺快。”
他咽了口气。
“但这一下。”
“我也是刚想到。”
人影停了几秒。
随后散开。
没有爆炸。
只像一层被风吹散的黑灰。
雷恩保持着刺剑的姿势。
过了一会儿。
手彻底没力。
剑尖落地。
叮。
他一屁股坐下。
“累死了。”
没人第一时间说话。
莱奥妮走过去。
在他面前蹲下。
雷恩抬头。
“怎么样?”
“很差。”
雷恩脸立即垮了。
“你就不能先夸?”
“最后一下不错。”
“能不能先说这个?”
“顺序不影响。”
“很影响。”
莱奥妮看着他。
嘴角慢慢弯起来。
“赢了。”
雷恩停住。
转头看那道人影消失的位置。
这才后知后觉地笑了一下。
“嗯。”
“赢了一次。”
艾维娅也走过来。
脸上重新有了平时那种轻松。
“恭喜。”
雷恩看她。
“未来的勇者大人?”
“这次你自己说的。”
“我没说。”
“我听到了。”
“你听错了。”
艾维娅蹲下来。
伸手检查他腰侧的伤。
雷恩倒吸一口凉气。
“疼。”
“现在知道疼了?”
“我一直知道。”
“刚才还说没事。”
“那时候真没空。”
艾维娅没说话。
拿出随身的小布卷。
雷恩看见以后,忍不住笑。
“你到底带了多少?”
“惜命。”
“这次我信一点。”
她低头替他压住伤口。
动作还是很稳。
可神明的声音只有她听得见。
【你的手在抖。】
[没有。]
【有。】
[刚才跑快了。]
【你没有跑。】
艾维娅沉默。
[……闭嘴。]
神明没有再说。
……
雷恩没有看见。
在距离这个废弃村庄几十公里之外。
黑砾原中央。
一块原本没有任何痕迹的巨大黑石上。
慢慢出现了一道新的剑痕。
很丑。
从下往上。
角度不标准。
发力也不完整。
正是雷恩最后坐倒之前,那一剑。
剑痕出现以后。
旁边又多了一道。
更直。
更快。
然后第三道。
第四道。
它开始学。
可练到第七次时。
所有剑痕忽然停住。
因为那一剑成立的原因,并不只在剑。
前面还有一次摔倒。
一次踢腿。
一次主动失去平衡。
以及一个在真正看见死亡靠近以后,临时改变的决定。
黑石安静了很久。
随后。
一道完全不同的剑痕落在旁边。
它不再试图只修雷恩最后那一剑。
开始从头重构整场战斗。
而在那片看不见的战争更深处。
第一次有一个清晰的意志。
真正将注意力落到了那个名字上。
雷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