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抬手。
他甚至还没完全清醒，右手已经在被子里握成了一个抓剑柄的姿势，手腕往下压了一点，肩膀也跟着绷紧，直到掌心什么都没碰到，那种半梦半醒间残留下来的紧张才慢慢散掉。
房间还是七号前哨那间临时清出来的杂物房。
窗户很小。
外面天刚亮。
另一张行军床上没人。
艾维娅又起得比他早。
雷恩躺着没动，盯了几秒天花板，脑子里却还是昨晚采石场最后看见的画面。
那道人影站在月光下面。
和他一样的脚。
一样的肩。
一样把剑留在一个随时能挡、也随时能往前送的位置。
然后。
它挥剑。
第二剑。
第三剑。
每一次都比自己快。
雷恩闭了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困意已经没剩多少。
“烦。”
他说了一句。
门外立刻有人回答：
“醒了？”
雷恩转头。
门被推开。
艾维娅一只手端着两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热粥，另一只手腋下还夹着两根木剑。
雷恩看着那两根木剑。
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你为什么早上端着这个？”
“哪个？”
艾维娅低头看看粥，又看看木剑。
“你最好问的是粥。”
“剑。”
“哦。”
她进门，把两碗粥放到桌上。
“莱奥妮说你欠昨天两个半小时。”
雷恩坐起来。
“她真记着？”
“嗯。”
“她不是剑圣吗？”
“剑圣记性不能好？”
“不是这个意思，我以为这种级别的人应该忙着处理公务，没空记我欠多少训练。”
艾维娅把一根木剑靠到墙边，又把另一根也放好，随后转身坐到桌边，拿起自己的粥吹了两下。
“她处理公务和记你欠训练不冲突。”
“我希望冲突。”
“那你得跟她商量。”
“你为什么听起来一点都不站我这边？”
“因为我昨天也给你加了。”
雷恩沉默。
他差点忘了罪魁祸首还有一个就在面前。
艾维娅已经低头喝粥。
雷恩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只能下床，走过去把另一碗端起来，刚喝一口就发现里面居然有肉，于是原本准备继续抱怨的话停了。
“今天这么好？”
“前哨补给刚到。”
“你抢的？”
“领的。”
“你还有资格领？”
艾维娅抬起眼。
“我们现在算临时协助人员。”
雷恩动作一顿。
“什么时候？”
“昨晚。”
“谁定的？”
“卡西安。”
“我怎么不知道？”
“你睡了。”
雷恩放下勺子。
“那我们有工资吗？”
艾维娅也停住。
两个人对视。
空气突然变得认真。
“……我没问。”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居然没问？”
“昨晚回来太晚。”
“你连跟剑圣打一场都先问十银。”
“性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个是现钱。”
雷恩想了一会儿。
居然没办法反驳。
艾维娅继续喝粥。
过了几秒，雷恩忽然问：
“她的钱呢？”
“谁？”
“莱奥妮。”
“还在训练场。”
“十银？”
“嗯。”
雷恩眼神开始变化。
艾维娅一眼看懂。
“别想。”
“我没想拿。”
“你刚才就是。”
“我只是觉得放一晚上不安全。”
“这里是剑庭前哨。”
“所以更应该妥善保管。”
“比如放你身上？”
“我们是一队的。”
“什么时候？”
雷恩刚准备回答。
卡住。
他突然想起登记室里那次失败得相当彻底的身份核验，自己和艾维娅因为拿不出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最后被对方问到到底是什么关系时，艾维娅沉默半天，临时说了一个名字。
异乡人。
当时雷恩只当她又在胡扯。
现在想想，好像确实已经有人开始这么记。
“异乡人。”
他说。
艾维娅拿勺子的手停住。
“什么？”
“你不是给我们报了个队名？”
“哦。”
艾维娅很自然地点头。
“想起来了。”
雷恩脸黑了。
“你自己起的你还要想？”
“临时起名不占长期记忆。”
“那你为什么起这个？”
“你是异乡人。”
“我知道。”
雷恩看她。
“那你呢？”
艾维娅低头搅了两下粥。
这个动作停得很自然。
“我也到处跑。”
“所以就算？”
“差不多。”
雷恩盯了她一会儿。
没看出什么。
“随便你吧。”
他重新低头喝粥。
……
训练是在早餐以后开始的。
地点还是昨天那块空地。
可今天围观的人更多。
雷恩刚过去，就看见玛蒂尔达坐在墙头，巴托站在下面，伊诺也在，还有几个昨天根本没出现过的剑庭成员，甚至连前哨医疗区的一名年轻神官都拿着杯子远远站着。
雷恩脚步慢下来。
“为什么今天这么多人？”
艾维娅顺着看了一圈。
“可能闲。”
“前哨现在忙成这样，他们闲？”
“那就是看热闹。”
“看谁？”
“你。”
雷恩立即转身。
“我回去。”
艾维娅抓住他后领。
“来都来了。”
“我只是个黑煤！”
“牌子没挂。”
“这不是重点！”
墙头上的玛蒂尔达已经笑出声。
“别走啊。”
雷恩抬头。
“焚锋大人也这么闲？”
玛蒂尔达笑得更明显。
“我早上六点刚带人巡完西线，现在休息。”
“……那没事了。”
“而且我听说。”
她用下巴指了指场中央。
“昨天晚上，那东西已经会用你的剑了。”
雷恩脸上的表情慢慢收起来。
其他人显然也是因此来的。
不是看一个黑煤新手挨打。
他们想看的是被黑砾原主动记录以后，雷恩本人今天会怎么变。
莱奥妮就站在场地另一侧。
没有拿昨天那把木剑。
手里是一把新的。
艾维娅把雷恩往前推了一下。
“去吧。”
雷恩回头。
“你不教？”
“今天她先。”
“为什么？”
艾维娅很认真。
“我想坐着。”
“……”
昨天是莱奥妮坐着看艾维娅教。
今天交换。
雷恩突然觉得这两个人安排得还挺公平。
只是不包括自己。
他走到莱奥妮面前。
“两个半小时？”
“先不算。”
雷恩眼睛一下亮起来。
“为什么？”
“今天练别的。”
“那昨天的欠着？”
“嗯。”
希望破灭得很快。
莱奥妮把另一把木剑递给他。
“昨晚睡得好吗？”
雷恩一愣。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还行。”
“做梦了吗？”
雷恩握剑的动作停住。
“……算是。”
“梦见什么？”
“那个东西。”
他没有隐瞒。
“用我的动作。”
“比我快很多。”
莱奥妮点头。
“怕？”
“有点不爽。”
“为什么？”
雷恩看着手里的木剑。
“它才看我一下。”
“就比我练得好。”
这话说出来以后，场边原本还有点松散的气氛安静了一些。
因为这不只是雷恩的问题。
这是所有剑士面对黑砾原以后都会产生的问题。
你练十年。
二十年。
五十年。
它只要看。
然后记。
拆。
改。
删掉多余的。
如果这样下去。
那些几十年一点点磨出来的东西，对它而言可能只是一次输入。
莱奥妮却问：
“所以呢？”
雷恩抬眼。
“什么所以？”
“它比你快。”
“然后呢？”
“……”
雷恩被问住。
莱奥妮继续：
“它昨天比你快。”
“今天也可能比你快。”
“这和你今天怎么练有什么关系？”
雷恩站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
“没关系？”
“有。”
莱奥妮说道。
“你知道有人看过你的剑。”
“所以今天不能和昨天一样。”
雷恩眼神慢慢动了一下。
“它会记。”
“那就让它记旧的。”
莱奥妮抬起木剑。
“你学新的。”
第一剑已经来了。
……
这一次。
莱奥妮没有再像昨天那样不断换。
恰恰相反。
第一剑和昨天一模一样。
从雷恩右侧进入。
昨天他第一次面对这一下的时候，什么都没看见。
第二次学会退。
第三次开始挡。
后来才终于知道莱奥妮会追着他的反应继续改。
今天。
同样的一剑过来。
雷恩身体先动。
没有后退。
他向前半步。
距离突然缩短。
莱奥妮的木剑原本落向他肩侧，随着距离变化，最有力量的那一段剑身直接越过了位置，只剩靠近剑柄的一部分还在他面前。
雷恩抬剑。
撞开。
啪！
第一声木剑交击。
莱奥妮的剑被推开一点。
雷恩立即往前。
自己的木剑直奔她胸口。
下一秒。
莱奥妮手腕翻转。
啪。
雷恩的剑飞了。
他愣住。
木剑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到地上。
场边也没人说话。
莱奥妮问：
“刚才为什么往前？”
雷恩低头看掉在地上的剑。
“昨天一直退。”
“你追。”
“所以我想试试往你里面走。”
“结果？”
“就第一下有用。”
“后面呢？”
雷恩弯腰捡剑。
“手腕太差。”
“嗯。”
莱奥妮点头。
“改。”
第二次。
还是同一剑。
雷恩仍然向前。
可这次木剑没有急着去推莱奥妮，而是留得更低，先护住自己容易被她翻腕打掉的位置。
莱奥妮的剑顺势变化。
雷恩挡了一下。
没掉。
第二下。
莱奥妮从他没护住的另一侧点在肋下。
雷恩后退。
“又输了。”
“哪里？”
莱奥妮问。
“左边。”
“还有？”
雷恩回想。
“我一直想着别让你打手腕。”
“所以？”
“其他地方没看。”
“再来。”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场外那些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人慢慢都不说话了。
雷恩当然还是输。
没有一次例外。
可每次都不一样。
第一剑丢剑。
第二剑肋下被点。
第三次他开始不往最深的位置钻，留出退路。
第四次莱奥妮故意把距离又拉开，雷恩没有继续追，而是停。
第五次她重复第二次的翻腕，他甚至直接放弃了原本最稳妥的格挡，把剑缩回来。
每一次改变都很小。
有些甚至是错的。
可错一次以后。
很少再出现第二遍。
伊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忍不住说道：
“他记得这么快？”
巴托摇头。
“不是记。”
伊诺看他。
独眼老人没有继续解释。
因为下一剑已经来了。
……
第十二次。
雷恩第一次碰到莱奥妮的衣服。
木剑尖端擦过她外套下摆。
只是一点。
下一瞬自己胸口还是挨了一下。
可他退开以后，脸上已经有笑。
“碰到了。”
莱奥妮低头看一眼衣角。
“嗯。”
“算不算？”
“算。”
雷恩立刻回头。
艾维娅就坐在昨天那只木箱上。
手里果然又有水。
“看见没有？”
“看见了。”
“评价呢？”
艾维娅想了想。
“剑圣的衣服质量不错。”
雷恩：“……”
莱奥妮也看她。
艾维娅笑了一下。
“开玩笑。”
她重新看雷恩。
“不错。”
雷恩这才满意。
玛蒂尔达坐在墙上，忍不住笑。
“他怎么这么好哄？”
艾维娅抬头。
“谁？”
“你的学生。”
“还行。”
雷恩立刻纠正：
“我没有很好哄。”
艾维娅：
“嗯。”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尊重你的看法。”
“你根本没信。”
“我尊重。”
雷恩还想说。
莱奥妮的木剑已经点了点地面。
“继续。”
他只能转回来。
“你们真的一点休息时间都不给？”
“你刚才说了十三句话。”
“这算休息？”
“够了。”
“你是不是对休息有误解？”
莱奥妮想了一下。
“艾维娅说你想超过我。”
雷恩动作一顿。
“那是她说的。”
“你不想？”
莱奥妮问得很直接。
雷恩看着她。
场边不少人也看过来。
正常情况下。
一个刚学剑几天的人面对真正的剑圣，被问想不想超过她，最稳妥的回答大概应该谦虚一点。
雷恩想了想。
“想。”
莱奥妮点头。
“那继续。”
雷恩：
“我就知道。”
……
训练持续到中午。
没有真的两个半小时。
因为后面连卡西安都看不下去雷恩握剑的手已经开始抖，强行让莱奥妮停了。
雷恩坐到场边的时候，右手几乎张不开，掌心被木剑磨得发红，虎口也起了一点皮，艾维娅蹲下来抓住他的手看了两秒，雷恩立刻往回抽。
“干什么？”
“看看。”
“你不会又准备说我太弱吧？”
“没有。”
艾维娅把他手拉回来。
“起泡了。”
“看到了。”
“疼？”
“还行。”
“骗人。”
雷恩抬眼。
“你还有资格说我？”
艾维娅立刻改口。
“不错。”
“这和刚才有什么关系？”
“你看起来很能忍。”
“……”
她从衣袋里拿出一小卷布。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雷恩看见。
“你怎么还有这个？”
“出门常备。”
“你不是钱都丢了吗？”
“布不值钱。”
“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身上什么奇怪东西都有？”
“惜命。”
“又来了。”
艾维娅低头给他手掌缠了一层，不紧，刚好能遮住最容易磨开的地方，动作熟练得让雷恩有些怀疑她以前到底给多少人处理过这种小伤。
莱奥妮就站在旁边。
看了一会儿。
忽然问：
“你以前经常教人？”
艾维娅头也没抬。
“不算很熟。”
“我经常自己受伤。”
雷恩立即低头看她。
艾维娅手上动作没有半点停顿。
“旅行嘛。”
“磕磕碰碰很正常。”
雷恩听着总觉得这句话有点问题。
可艾维娅已经把布系好，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好了。”
“谢谢。”
“收费。”
雷恩脸一下垮了。
“我们现在不是一队的吗？”
艾维娅眨眼。
“所以友情价。”
“多少？”
“先欠着。”
“你连这个也要记账？”
“我比较有商业意识。”
雷恩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投资项目可能有问题。
莱奥妮却还在看艾维娅。
尤其是她刚才那句“经常自己受伤”。
不过没有继续问。
艾维娅站起来。
“午饭？”
雷恩立即起身。
动作比刚才训练的时候积极太多。
“走。”
莱奥妮也跟上。
雷恩回头。
“你也去？”
“吃饭。”
“你昨天不是忙到没吃？”
“所以今天吃。”
很有道理。
艾维娅往前走。
“这次自己拿。”
莱奥妮：
“嗯。”
雷恩忍不住笑。
“你昨天被分走半碗肉还记着？”
“我不记仇。”
“那是什么？”
“合理提醒。”
“你们两个怎么也有点像？”
这句话出来。
艾维娅和莱奥妮同时看他。
雷恩脚步一停。
“怎么？”
莱奥妮先问：
“哪里像？”
艾维娅也问：
“哪里像？”
声音几乎连在一起。
雷恩看左。
再看右。
“就这里。”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雷恩感觉自己好像莫名其妙赢了一次。
……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午饭以后。
前哨北侧的警戒晶石同时亮了七枚。
监测到异常战斗记录大规模移动。
指挥屋很快重新挤满人。
地图上刚刚换过的红线再一次被往外推。
卡西安站在桌边，手指停在三个新出现的位置。
“采石场。”
“昨晚那批人影没有散。”
“它们在往这里走。”
雷恩皱眉。
“前哨？”
“不是。”
卡西安摇头。
“它们没有直线过来。”
“分成三批。”
“第一批向西。”
“第二批向东。”
“最后一批往南。”
巴托看了眼地图。
“包围？”
“不像。”
玛蒂尔达问：
“那它们去什么地方？”
负责监测的术士把三枚新的位置标记放上去。
屋里安静了一下。
三个点。
全是过去几天剑庭和帝国军发生过战斗、训练或者试验的地方。
一个是卡西安昨天出剑的位置。
一个是剑庭临时训练点。
最后一个——
就是七号前哨西侧那块训练场。
雷恩低头看着最后那个点。
“来找我的？”
没人立刻回答。
艾维娅却已经在意识里问：
［是吗？］
【一部分。】
神明说道。
【它在回收新的战斗信息。】
［什么意思？］
【昨晚采石场里那些战斗人影，已经不再满足于被动等待已有记录。】
【它们开始沿着残留寻找最近发生过的战斗。】
艾维娅眼神动了一下。
［训练也算？］
【对刻洛斯而言。】
【只要存在对抗、胜负、判断与变化，就属于战争的一部分。】
艾维娅抬眼。
训练场就在前哨内部。
如果那些东西能够沿着雷恩与莱奥妮今天的训练痕迹找过来——
那黑砾原原本意义上的地域边界已经没有用了。
卡西安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
“清空训练场。”
“所有剑架移走。”
“非战斗人员撤到东区。”
命令刚下。
外面已经有人跑进来。
“罗维尔大人！”
卡西安抬头。
“说。”
“西墙。”
士兵脸色发白。
“刚刚出现一道剑痕。”
卡西安眼神沉下。
“谁的？”
士兵停顿了一下。
看向雷恩。
“他的。”
屋里所有目光同时落过来。
雷恩：“……”
他指自己。
“我？”
……
西墙离训练场不到三百米。
一群人赶到的时候，墙边已经被清空。
那道剑痕很浅。
浅得甚至没能真正切开石墙，只在表面留下一条不到半指深的白线。
角度也不漂亮。
从下往上。
微微偏斜。
雷恩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今天第三次。”
莱奥妮也认出来。
雷恩训练时第三次试着往她近身以后，被逼得重心乱掉，那一剑就是这个角度。
不强。
不好看。
甚至是错的。
墙上却留下了痕迹。
紧接着。
第二道出现。
没人看见攻击从哪来。
白线直接在石墙另一侧形成。
比第一道更直。
雷恩脸色慢慢变了。
第三道。
更快。
第四道。
角度调整。
第五道——
已经接近雷恩今天第十二次碰到莱奥妮衣角时的那一下。
它把他上午所有变化都追回来了。
而且速度更快。
比昨晚还快。
周围剑庭成员都安静得厉害。
对一个剑士来说，看着自己的剑被另一个东西一遍遍重现、修正，然后迅速超过自己，绝对算不上什么舒服体验。
雷恩却看了很久。
直到第六道剑痕出现。
他忽然笑了一声。
艾维娅转头。
“你笑什么？”
雷恩指墙。
“它漏了。”
莱奥妮眼神一动。
“哪里？”
“第九次。”
雷恩走近一点，没有碰墙，只沿着那些剑痕一个个往下数。
“第三。”
“第四。”
“第五。”
“第七。”
“第八。”
“十二。”
“第九没留。”
卡西安问：
“第九次发生了什么？”
雷恩回想了一下。
“我本来准备往前。”
“然后发现她故意留了位置。”
“我停了。”
莱奥妮很快想起来。
“你没有出剑。”
“对。”
雷恩看着墙。
“所以它没有。”
巴托站在后面。
“它只能记发生过的动作。”
“嗯。”
雷恩说道。
“我没做的，它看不到。”
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事实。
可艾维娅的眼神已经慢慢亮起来。
雷恩继续：
“它可以把我挥过的剑练得比我快。”
“可我当时为什么不挥。”
“它不知道。”
莱奥妮看着他。
“至少现在不知道。”
“对。”
雷恩点头。
“那就够了。”
旁边有人没听懂。
伊诺问：
“够什么？”
雷恩回头。
“够我先学下一次。”
他说完以后自己也停了一下。
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人影比他快，墙上的剑比他快。
以后可能还会更快。
可它快的是......
昨天的雷恩。
刚才的雷恩。
已经挥剑出去的雷恩。
只要下一次自己还会变。
它永远得先看。
那就不一样。
莱奥妮盯着他看了几秒。
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对。”
只有一个字。
雷恩却莫名觉得比上午碰到她衣角时得到那句“算”更舒服。
艾维娅站在旁边。
没有马上说话。
因为神明的声音已经在她意识里响起。
【开始了。】
她眼神微微一顿。
［什么？］
【剑。】
［已经共鸣？］
【还没有。】
神明纠正。
【最外层开始调整。】
艾维娅重新看向雷恩。
他还站在墙前。
完全不知道自己体内正在发生什么。
【神术体系第一次变化来自他理解“回应与指向”。】
【剑与战斗不同。】
【这一次，他开始主动把“已经失败过的自己”丢掉。】
艾维娅安静了几秒。
［所以这就是他的剑系适应。］
【只是开始。】
［莱奥妮呢？］
【她是目前最完整的参照。】
【但不是唯一原因。】
神明说道。
【刻洛斯也在逼他变化。】
艾维娅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我不喜欢这句话。］
【我知道。】
［它也配当老师？］
【敌人同样可以使人学习。】
［那学费别想收。］
神明沉默。
【你最近很在意钱。】
［穷。］
【……】
……
墙上的剑痕没有继续增加。
像是这一次回收已经结束。
所有人却知道事情没完。
卡西安很快安排新的监测。
从这一刻开始，七号前哨内部所有训练都暂停，尤其禁止进行固定套路重复练习，以免继续给那些战斗记录留下稳定样本。
雷恩听见以后，第一反应是：
“那我不用训练了？”
莱奥妮就在旁边。
“不是。”
“为什么？”
“去别处。”
雷恩脸上的期待迅速消失。
“你对训练到底有什么执念？”
莱奥妮看他。
“你刚才不是很高兴？”
“那是我发现它漏了一次。”
“所以继续。”
“这两个有逻辑关系吗？”
“有。”
“哪里？”
“你得有更多它没看过的。”
雷恩张了张嘴。
最后发现——
又没办法反驳。
艾维娅已经笑得很开心。
“未来的勇者大人。”
“别叫。”
“现在压力是不是来了？”
“你少幸灾乐祸。”
“我是在鼓励。”
“我听不出来。”
莱奥妮忽然看向艾维娅。
“你也练。”
艾维娅的笑一下停住。
“我？”
“嗯。”
“为什么？”
“它想看你的剑。”
莱奥妮说得很直接。
“你不出。”
“那我先看。”
艾维娅沉默。
雷恩站在旁边。
这次换他慢慢笑起来。
“老师。”
艾维娅转头。
“嗯？”
“风水轮流转。”
“你最近成语用得不错。”
“谢谢。”
“晚上加半小时。”
雷恩的笑僵住。
“这也能加？！”
“可以。”
莱奥妮却已经往前走。
“十银。”
艾维娅立即转头。
“今天？”
“嗯。”
“真给？”
“嗯。”
艾维娅看了一眼还站在墙边的雷恩。
又看了看莱奥妮。
最后摸了摸自己现在几乎空掉的钱袋。
“……行。”
雷恩终于忍不住。
“你真的太没有高手尊严了。”
艾维娅一脸认真。
“高手也要吃饭。”
“可这是十银。”
“所以更要打。”
“你不是怕疼？”
“可以克服一下。”
雷恩彻底服了。
……
傍晚。
前哨外侧一片被确认暂时没有异常剑痕的石坡上。
莱奥妮第一次真正站到了艾维娅对面。
两人各拿一把木剑。
没有斗气，没有神术，没有任何高位力量。
只是木剑。
雷恩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
手上还缠着艾维娅中午给他的布。
卡西安、玛蒂尔达、巴托都来了。
连伊诺也站得很远。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开的。
前哨里只要暂时不用值勤的剑庭成员，几乎全到了附近。
艾维娅看了一圈。
“这么多人？”
莱奥妮点头。
“嗯。”
“能不能清场？”
“为什么？”
“输了丢人。”
“你怕输。”
“非常怕。”
“那就赢。”
艾维娅：“……”
雷恩抱着手臂。
“她说得有道理。”
艾维娅立刻看他。
雷恩马上补：
“我今天晚上已经加半小时了。”
“知道就好。”
莱奥妮已经举起木剑。
“开始？”
艾维娅站在对面。
叹了一口气。
“说好了。”
“嗯。”
“只用剑。”
“嗯。”
“不许突然上斗气。”
“好。”
“不许打脸。”
莱奥妮停住。
“为什么？”
“靠脸吃饭。”
雷恩坐在旁边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
玛蒂尔达直接笑出声。
莱奥妮却认真看了看艾维娅的脸。
“好。”
艾维娅反而被她这个认真答复弄得停了一下。
“你还真答应？”
“你要求的。”
“……行。”
她抬剑。
这一瞬间。
原本还在笑的人慢慢安静。
雷恩也坐直了一点。
他认识艾维娅没多久。
可已经见过她用很离谱的方式战斗。
一拳。
白色踏板。
天空里随手拍碎几百米长的东西。
那种强大一直不太像“剑士”。
甚至艾维娅平时教自己的时候，也从来没有真正表现出什么特别夸张的剑术。
就是看。
纠正。
敲一下。
再来。
此刻她终于站在剑圣对面。
雷恩忽然也有点好奇她到底会怎么用剑。
莱奥妮先动。
没有人喊开始。
木剑已经到了。
快得雷恩几乎没看清。
昨天他站在莱奥妮面前时，面对的显然还只是很慢很慢的一部分。
现在这一剑。
没有等。
艾维娅抬手。
啪。
挡住。
雷恩眼睛一下睁大。
不是因为挡住。
是太普通了。
就只是抬剑。
两把木剑碰。
莱奥妮第二剑已经从下面折回来。
艾维娅手腕下压。
再挡。
第三。
第四。
第五。
越来越快。
木剑撞击的声音从一声一声，逐渐连成一片。
啪！
啪啪啪——！
雷恩最开始还能跟。
十几剑以后。
他看不懂了。
只能看到两个人的身体在很小的范围里移动。
莱奥妮的步子极短。
每次都刚好。
艾维娅更奇怪。
她几乎不主动抢位置。
能侧一点就不退。
能抬手就不动脚。
甚至有两次木剑已经擦着衣服过去，她还是一副“多走一步都亏”的样子。
雷恩看着看着。
突然觉得熟悉。
“她真在惜命？”
玛蒂尔达听见。
笑了一声。
“更像惜力。”
卡西安却没笑。
“她知道每一剑会停在哪。”
巴托也看出来了。
“莱奥妮还没碰到她。”
场中央。
莱奥妮忽然加速。
木剑从一个雷恩完全没预想到的位置折向艾维娅肩颈。
艾维娅第一次真正向后退。
只有半步。
剑锋擦过去。
莱奥妮眼睛明显亮了一点。
下一剑更快。
艾维娅再退。
再下一剑。
她突然不退了。
木剑向前一点。
剑尖停在莱奥妮眼前。
莱奥妮的剑也停在艾维娅肩侧。
两个人同时静住。
雷恩下意识屏住呼吸。
莱奥妮看着距离自己眼睛不到一指的木剑。
“你输了。”
艾维娅说道。
“你也会中。”
“但我先。”
“你没刺。”
“木剑。”
“所以没结果。”
艾维娅眉毛抬了一下。
“你耍赖？”
“你刚才说只用剑。”
“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没有真剑。”
艾维娅：“……”
雷恩在旁边越来越觉得莱奥妮学坏的速度有点快。
艾维娅慢慢把剑收回来。
“再来。”
莱奥妮眼里的情绪更明显了。
“嗯。”
这次。
她笑了。
不是昨天那种很浅的弧度。
很小。
但雷恩看得出来。
她是真的高兴。
因为终于有人能让她认真一点了。
……
第二轮开始以前。
艾维娅忽然转头。
看向远处。
莱奥妮也停住。
“怎么？”
艾维娅没回答。
神明的声音已经落下。
【来了。】
［哪里？］
【下面。】
艾维娅低头。
石坡。
普通石头。
可她已经感觉到了。
［它一直在等我出剑？］
【是。】
［我刚才用的是木剑。］
【对它来说。】
【足够。】
下一秒。
雷恩也感觉到了。
那种已经在灰曜镇、黑砾原里出现过几次的“指向”。
有什么东西。
从很远的地方。
顺着他们刚才的对抗。
找了过来。
“下面。”
雷恩忽然开口。
卡西安立刻看他。
“什么？”
雷恩盯着石坡。
“有东西。”
几乎同时。
石坡正中央出现一条裂痕。
没有爆炸。
一道人影慢慢从地面“站”起来。
没有脸。
没有具体铠甲。
和之前那些旧士兵不同。
它身上的形状一直在变化。
一会儿像卡西安。
一会儿像莱奥妮。
一会儿又变成雷恩。
最后。
停在一个没有任何明确身份的人形轮廓上。
手里。
是一把剑。
它抬头。
没有眼睛。
却先看了雷恩。
然后转向艾维娅。
木剑慢慢抬起。
起手。
是艾维娅刚才第一剑挡莱奥妮的位置。
完全一样。
雷恩脸色变了。
“这么快？”
莱奥妮却往前走一步。
眼睛盯着那道人影。
“它看见了。”
艾维娅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剑。
又抬头。
“我就知道今天这十银不好赚。”
雷恩立刻说道：
“钱还没拿到。”
“你能不能别提醒？”
那道人影动了。
第一剑。
艾维娅刚才的剑。
第二剑。
还是。
第三。
开始变。
它在几秒内，把艾维娅刚才那套极省动作、极少移动的应对方式迅速拆开。
然后。
加入莱奥妮的速度。
卡西安的距离。
甚至——
雷恩今天往前踏的那半步。
一剑。
一剑。
整个石坡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细痕。
所有人都在退。
没人出剑。
只有莱奥妮站在最前面看。
艾维娅也在看。
雷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它不是来打的。”
卡西安转头。
“什么？”
“它在给我们看。”
雷恩盯着人影。
“看它学会了多少。”
像是在回答他。
那道人影最后一剑斩下。
石坡中央。
一道长达几十米的剑痕直接裂开。
随后它停住。
剑锋抬起。
指向艾维娅。
不是挑衅。
也不是攻击。
更像一个非常简单的意思。
**继续。**
艾维娅看了几秒。
突然笑了。
“还挑上了。”
神明没有笑。
【它在等。】
［我知道。］
【它已经确认你掌握的剑远超过刚才表现出来的部分。】
［这么看得起我？］
【赛弥尔见过你。】
【它们知道你是什么。】
艾维娅脸上的笑还在。
眼神却慢慢安静下来。
雷恩站在她旁边。
“它想看你认真？”
“差不多。”
“那你给吗？”
艾维娅看他。
“不给。”
回答快得没有一点犹豫。
雷恩一怔。
“为什么？”
艾维娅把木剑扔给他。
“贵。”
雷恩下意识接住。
“什么贵？”
“学费。”
她转身就走。
那道人影没有追。
依旧站在石坡中央。
剑尖朝着她。
艾维娅背对着它。
摆了摆手。
“想学？”
“先交钱。”
雷恩站在那里。
嘴角一点点抽起来。
“它听得懂吗？”
“听不懂最好。”
“为什么？”
“省得讨价还价。”
莱奥妮跟上。
“你怕它学会。”
艾维娅转头。
“当然。”
“所以不出剑。”
“对。”
“那我呢？”
艾维娅一顿。
莱奥妮看着她。
“你刚才还没打完。”
“事情都这样了还打？”
“它想看。”
“所以更应该打。”
艾维娅：“……”
雷恩在旁边听了两秒。
慢慢明白了。
“她是想让你跟她去一个它看不到的地方打。”
莱奥妮看向雷恩。
“嗯。”
艾维娅也看向他。
“你最近怎么什么都能听懂？”
雷恩一脸无辜。
“我学得快。”
空气静了一瞬。
神明忽然说道：
【确实。】
艾维娅眼神轻轻一动。
随后笑了。
“行。”
她看向莱奥妮。
“事情结束以后。”
“找个它看不到的地方。”
莱奥妮点头。
“认真打。”
艾维娅脸上的笑僵了一点。
“……这个以后再谈。”
“你答应了。”
“我只答应打。”
“认真。”
“没说。”
莱奥妮已经往前走。
“我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
雷恩跟在后面。
终于笑出声。
石坡上那道人影还站在那里。
没有追。
只是慢慢放下剑。
下一瞬。
它重新摆出雷恩今天早上的第一个起手。
比雷恩更稳。
更快。
更干净。
可雷恩这一次只回头看了一眼。
就收回了视线。
“学吧。”
他说得很轻。
艾维娅侧过脸。
“什么？”
“没什么。”
雷恩低头看着自己手里两把木剑。
一把自己的。
一把艾维娅刚刚扔给他的。
然后抬头。
“我只是突然觉得。”
“它学得再快。”
“也只能学我已经会的。”
艾维娅看着他。
没有马上接话。
莱奥妮走在前面。
却听见了。
“所以？”
她问。
雷恩想了一下。
笑了。
“那我明天会点新的不就行了。”
莱奥妮脚步没停。
“嗯。”
“明天继续。”
雷恩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等等。”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说要会新的。”
“我没说一定明天！”
“越早越好。”
“艾维娅。”
雷恩立刻求援。
艾维娅沉思两秒。
“我支持剑圣。”
“为什么？！”
“有人免费教。”
“你之前不是很心疼我的手？”
“布已经缠了。”
“这是一个问题吗？！”
两个人又开始吵。
莱奥妮走在前面，无奈摇了摇头，内心却莫名安心。
而更远处。
那道人影仍然站在石坡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