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成二十六年,冬

我和花子没有留在东京,也没有回小镇,趁着短暂的冬休,一同远赴英国

远离了熟悉的和风街巷、终年潮湿的岛国气息,我们落在完全陌生的欧式冬景里

伦敦的冬天是雾做的。

整座城市被一层薄而不散的寒雾笼罩,天光清淡、短促,白昼极浅,街灯早早亮起,暖光沉在灰白空气里。砖石建筑沉敛古老,车轨缓缓碾过湿冷路面,风声温柔却疏离,四下安静得近乎空旷。

泰晤士河的冬是沉默的。

没有盛夏的热闹游船,没有拥挤的观光人潮,只剩流水、雾色、绵长安静的风。我们慢慢走,不赶行程,不盼风景,只是借着异国的清冷暮色,把一整年的疲惫,一点点吹散在晚风里。

原本所有人来伦敦都会奔赴的大英博物馆,我们终究没有去。我带着花子拐进伦敦东区哈克尼的僻静老街,去了刚开馆不久、几乎没有游客知晓的Viktor Wynd猎奇博物馆。

临街门面极其不起眼,藏在一排斑驳砖石老房之间,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扇深色窄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雾与车流。推门而入的瞬间,外界湿冷的风声、远处街道的零星人声彻底消弭,空气里萦绕着旧纸张、原木玻璃与岁月沉淀的微凉气息。

整座展馆狭小、幽暗,灯光压得极低,暖黄射灯只堪堪照亮每一处展柜,余下大片空间沉在温柔的阴影里。这里没有规整的陈列逻辑,只有满室散落的、跨越世纪的诡谲珍藏,混杂着传说与现实、童话与幽暗。

最让花子驻足的,是专属英伦精灵的主题展区。

玻璃防尘罩之下,陈列着维多利亚时代流传的微型精灵干骸标本,纤细透明的薄翼、小巧纤细的骨骼轮廓,精致得近乎在失真,带着一种诡异又易碎的美感。旁边的旧木展柜里,整齐叠放着泛黄褪色的百年精灵版画,画中生灵绝非孩童童话里温柔甜美的模样——它们狡黠、孤僻,带着野性的疏离,会隐匿于人世间作祟,在深夜搅动风与光影,游离人类秩序之外

此刻两个在自己世界亲眼见过精灵的怪人站在这些假标本前相视一笑

我们在英国玩了一个星期。

离开伦敦,渡海去往巴黎。

我开始回忆在英国的美好

我想起泰晤士河畔,想起大本钟

大本钟的钟声是英国最动情的情书

我想多年之后我还会怀念这里

很快我们又站在了法兰西的土地上

这片一浪漫著称的土地

我们来到了巴黎

冬日的巴黎天色沉落得很早,灰蒙薄雾笼罩整座城市,冷湿的风卷过石板路面。我们没有追赶旅行团的行程,沿着塞纳河河岸慢慢踱步。

塞纳河河水呈暗沉的灰绿,水流平缓厚重,缓缓漫过石砌堤岸。岸边梧桐早已落尽全部叶片,光秃秃的枝桠斜斜伸向天空,河面上零星驶过几艘游船,破开水面,拖出长长的细碎波纹。河畔旧书摊的绿色木箱半敞着,不少摊位冬日已经歇业,行人寥寥,少了盛夏摩肩接踵的喧闹。河水裹挟着城市的寒气扑面而来,花子下意识往我身侧靠紧,指尖勾住我的袖口,目光静静投向绵延向远方的河道。河水无声流淌,千百年来看过无数过客来来去去,人间的悲欢,于它不过转瞬即逝。

之后我们走到卢浮宫。

玻璃金字塔在冬日薄暮下泛着清冷莹白的光,巨大石质宫殿沉沉伫立,厚重的石墙沉淀着千百年的岁月。馆外广场空旷,喷泉已经停止运转,池边蒙着一层薄薄的湿冷水汽。我们没有挤进拥挤的主展厅,避开大批涌入的旅行团,只在回廊与人少的侧厅慢慢游走。高大的穹顶,柔和漫开的室内光线,无数雕塑与画作静静陈列。花子拿出速写本,隔着玻璃,安静描摹雕像柔和的轮廓。

周遭满是人类沉淀下来的盛大艺术,可这份辉煌终究属于这座城市。我们只是两个短暂路过的异乡人,带着各自心底未曾抹平的伤痕,来这里短暂驻足。

夜色彻底浸透巴黎的天幕,我们等到入夜之后,才动身去往埃菲尔铁塔。

冬夜的寒风掠过城市,空气清冷干爽,街道的行人比白日稀疏不少。钢铁巨塔沉在墨色的夜空之中,安静矗立,冰冷的钢架轮廓在夜色里清晰分明。等到时间走到整点,塔身骤然漫开一层温润的鎏金,两万盏灯火顺着纵横交错的铁骨次第亮起,把整座铁塔浸在柔和的暖光里面。片刻之后,无数细碎光点开始不停闪烁,如同漫天坠落的星屑沿着塔架流淌、跳动,整整五分钟,整座高塔仿佛在夜色里缓慢呼吸,盛大却安静,没有喧嚣的躁动,只有流光在黑夜缓缓漾开 。

不远处的塞纳河静静流淌,河面承接铁塔倾泻而下的金光,碎成一片摇晃摇曳的粼粼波光,顺着河水蜿蜒向城市深处流去。晚风掠过河面携来潮湿的寒气,花子裹紧身上的大衣,微微缩了缩脖颈,却没有躲闪。她抬着头,目光定定望向那片流动的灯火,眼底盛满晃动的金色微光。我轻轻牵住她冰凉的手,十指相合,把她的手掌裹在我的掌心。周遭零星游客的低语被夜风冲淡,世界仿佛只剩下高塔、河水,还有我们之间安静的呼吸。

灯光闪烁结束之后,流光归于平稳,铁塔重归沉静的暖金。我们沿着塞纳河岸边缓步前行,远处卢浮宫的方向,宫殿的灯火隐在楼宇之间,玻璃金字塔在夜色里透出莹润清冷的白光,隔着遥远的街区,和铁塔遥遥呼应。

只是这一刻,晚风温柔,灯火绵长,掌心握着彼此

我看着灯光在她的眼里闪烁,牵起她的小手

我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一个精致的盒子

“这是什么?”她问,吐出一口烟雾

我打开了,是一枚戒指

盒内丝绒衬垫上,银戒静静卧着,戒圈内侧刻着细小的拉丁文“Perpetuum in hieme”——冬日里的永恒。

花子屏住呼吸,睫毛在暖光下微微颤动,也模糊了她眼底的光。她没说话,只是将左手缓缓抬起,指尖微凉,却稳稳停在我掌心上方。我轻轻托起她的无名指,金属触到皮肤的刹那,她轻轻一颤,像一片雪落在温热的掌心。戒指滑入指根,严丝合缝,仿佛它本就属于那里。远处铁塔的余光仍浮在河面,碎金随波轻漾;塞纳河的风拂过耳际,带着冰凉而清冽的气息。她终于抬眼望我,留下热泪

人生中能有几次是因为太幸福而流泪?

“原来你把春天,藏在了冬天的尽头”

“等到我们毕业,我们就结婚吧!”我说

“……”她没有回应

“Will you marry me?”我用了英语说

“……Of course!”

最后,我们接吻了

这是我们两个的初吻

因为我们不是正常人,发展得太慢

我们住在一起两年多,却从未有过接吻

我们往往都会因为太过害羞而少有肢体接触

不过真正的爱应该是与你同在,不是欲望

最后将要离开之时

她却笑了起来,而且越笑越大声

“怎么了?”

我不解的问她

“哪有人在法国讲英语求婚的……哈哈哈”

我顿时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她无名指上银戒的微凉触感,耳根一路烧到发根。她笑得肩膀直抖,睫毛上未干的泪珠都跟着颤,像被风拨动的露珠。我下意识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刚才那句英语确实是在埃菲尔铁塔底下、塞纳河风里、两万盏灯刚熄灭的余韵中,临时从高中英语课本里紧急调取的存货。

花子终于止住笑,却把冰凉的手指贴上我发烫的脸颊,眼尾还泛着红,声音却轻得像呵出的一缕白气:“下次……用日语再说一遍。”

远处铁塔悄然亮起第二轮流光,金芒温柔漫开,仿佛整座巴黎都在替我们,悄悄补上一句迟来的、标准发音的日语的我爱你

最后,也是我们这次冬休的最后一站——中国

我们现在过去刚好就是中国的春节

花子很早就倾心江南。她曾在画册与旧诗文之中无数次想象过这片土地,水墨画里晕开的烟雨、白墙黛瓦、临水而建的古宅,一直藏在她心底

来之前我已经做好了许多准备工作

算是有了初步了解

冬日的江南没有烟雨朦胧的盛夏,只有清浅湿冷的寒意。恰逢阴天,一层薄薄的水雾笼罩河道。青石板路面被水汽浸得湿润发亮,两旁白墙黑瓦错落绵延,檐角微微翘起,沿河一排排木窗半掩。河道蜿蜒穿过古镇,乌篷船缓缓划过碧绿的河面,船桨搅碎水面安静的倒影,荡开一圈圈轻柔的涟漪。岸边老树落尽枝叶,虬曲的枝干斜斜探向水面,平添几分清寂。

“网上说应该是春季或者夏天才是最美好的”我说

“没关系啊!我们会再来的嘛!一定有机会的!”

我看着她释然一笑

是啊,一定会有机会的

我们找了一家旅店,旅店老板娘是个温和随和的中年女人,说话语调绵软,带着本地独有的口音,看见两个异乡青年拖着行李进门,连忙迎上来。

“两位是来旅游的吧?”

我硬着头皮开口,中文说得生涩又蹩脚,字词断断续续。

“您好……我们,住店。两间……不,一间。”

她被我逗得捂嘴一笑

“是来古镇游玩的吗?冬天这边湿气重,河边更冷。”老板娘一边翻着本子一边抬眼,瞥到怯生生的花子,放缓了语速,“小姑娘是不是怕冷?楼上临河那间视野最好,就是夜里水汽大,被褥会潮一点。”

就在这时,柜台内侧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一口流利顺滑的日语忽然响起,打断了我们略显吃力的交流。

“阿姨的意思是,二楼临河房间风景很好,只是夜间湿气偏重,二位夜里记得关好窗户。”

我和花子同时抬眼。

一名青年从柜台后方走出来,身形挺拔,眉眼平和,应该便是老板娘的儿子。他微微颔首,语气礼貌从容:“不好意思,我刚从日本留学回来,听见你们沟通有些吃力,就顺口帮忙翻译一下”

等交代完毕,他便主动退到一旁,没有过多打扰。我接过钥匙,侧过头轻声用日语跟花子简单复述一遍,她才抬起头,对着老板娘浅浅鞠了一躬,小声道谢。老板娘虽然听不懂日语,也看懂了她的礼貌,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客气。

安顿好行李,我们走出旅店

水乡薄雾漫在河道上空,街边已经零星挂起新年的红灯笼,淡淡的年味藏在湿润的空气之中。

沿着青石板街闲逛,沿途的白墙黛瓦、石拱桥都让花子格外新奇。她时不时停下,拿出速写本勾勒水乡的景致。我们走进一间临河小店吃午饭,中餐的长筷和日本的短筷手感不同,花子微调了几下握法,夹起一块桂花糖藕,尝到清甜的味道,便悄悄撞了撞我的胳膊,眼里泛起笑意。

午后我们在街上漫步,我带着卡片相机边走边拍石桥与沿河的民居。我对着花子按下快门时,她依旧有些腼腆,微微侧身,手指捻着围巾,无名指上的银戒在柔光下一闪而过。路边小摊摆着木挂件、水墨书签,我们买了一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边走边吃。

临近黄昏,两岸灯笼次第亮起。逛完街巷返回旅店,那位从日本留学回来的青年主动和我们用日语寒暄,还给我们推荐了几处人少的观景地点。

回到临河的房间,花子倚在窗边,摩挲着手上的戒指,望着河面摇晃的灯火。

窗外,河面浮着薄薄一层水光,倒映着两岸渐次亮起的红灯笼,暖色光晕在微澜中轻轻晃动,像一盏盏被风揉碎又聚拢的小火苗。她指尖无意识地绕着戒圈打转,银质表面已被体温焐得微温,内侧那行拉丁文“Perpetuum in hieme”在昏黄灯下若隐若现。我站在她身后半步之遥,没说话,只是把刚买来的纸包轻轻放在窗台——两枚温热的桂花糕,油纸还泛着润润的光泽。她忽然转身,将一枚递给我,指尖蹭过我的手背,带着糖霜的微甜与江南冬夜特有的清冽。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短促而欢喜,像春汛前第一声试探的雷。她咬了一口,眼睛弯起来,轻声说:“原来冬天的江南,也会偷偷开花。”——话音未落,一簇细小的烟花倏然升空,在灰青天幕上绽开无声的银蕊,映亮她眼底未干的笑意

水汽顺着窗沿漫进屋内,我握着她佩戴银戒的指尖,金属微凉,底下却是温热的肌肤。

不必急着眺望遥远漫长的来日,只要每一个此刻,我们能够并肩站在一起。

冬尽之后,春日自会如期抵达,而我们,会一同等候那一天到来。

太美好了,太幸福了,太不真实了

直到她和我刚刚从东京下飞机就晕倒时,我才接受了这里就是现实的事实

此刻我的心在砰砰砰的跳

我怀里是已经没有意识的她

我有一种感觉,我没有逃过命运,哒哒说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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