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伙少年歇脚时看见她们，眼睛一亮，跑上来问是不是也去考学院的。
“啊，嗯...是的...”莉莉结结巴巴道。
坏了，在这里呆久了，怎么感觉我也不太会和同龄人打交道了？
好在那些少年并不在意她的局促，他们像见了珍禽异兽一般，排着队跟在她们马车后。
为首的是个圆脸少年，背着个鼓囊囊的书袋，笑起来眉眼都挤作一团：
“精灵大人！我们也是去考学院的！我们是科洛斯北边河曲镇的，我叫小科洛，他们都是我一个学堂的师兄弟，今年学院大开考，我们凑了盘缠，赶了五天路了！”
他嘴上说着，眼睛却不住地往莉莉的银发和长耳上瞟。
oi小鬼，这样盯人很不礼貌诶！
莉莉被盯得头皮发麻，恨不得缩回车里去，可转念一想：自己是高贵的“精灵”，总不能露怯。
于是她学着薇薇安平日里的样子，微微颔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高深莫测：
“那...你们倒是赶得巧。”
“巧什么呀！”
小科洛一挥手，眉飞色舞：“听说今年人比往年多几倍，东边几个行省的青年法师都来了，连西边都有人跨海来考的！”
“我们学堂的先生说了，要是能进皇家魔法学院，这辈子就有着落了！”另一个青年附和着。
莉莉沉思...学而优则仕吧，自己也算是赶上这波“进京赶考”的风口了。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试图闲聊：
“那...你们知道学院考什么吗？”
“头一关测魔力，拿块什么石头往上一按；第二关考操控，听说要让考生当众施个法术，看准头看火候；第三关面试，考官问话！”
唉，这也是趋同演化的一部分吧...
“压轴难题”和“面试玄学”都齐活了，这异世界人也是考上科举了。
合着异世界学堂也是这一套测资质，考操控，面考官。
她原以为魔法学院怎么着也该是洋学堂的气派，如今一看，只是多了面试，还不必涂卡。
没准考完还有“榜下捉婿”呢...
她这么想着，鬼使神差地瞄了一眼车辕上的背影，又赶紧收回目光。
不不不，这分明是中世纪的西幻异世界啊，剑与魔法的世界里有大考已经很出戏了，再来个榜下捉婿也太逆天了。
她正想再问两句，车帘一动，伊芙探出半个脑袋，嘴里还叼着半条风干鱼：
“莉莉，肚子饿了。”
莉莉回头笑笑：“等到前面的面馆叫那个老船请客。”
车边几人看见伊芙那对龙角和金瞳，惊得差点把书袋摔在地上：
“！?龙龙？！”
“半龙。”伊芙面无表情地纠正，显然兴致全无，然后缩回了车里。
少年们看莉莉的眼神又敬畏了几分：一个精灵带着一条龙去赶考，这组合在异族里也是相当霸道的了。
莉莉面上端着架子，心里却已经开始冒汗。
自己本就不擅长与人闲聊，玩galgame都要对着选项犹豫半天，更不要说同时应付这么几个小毛孩了：
“精灵都这么漂亮吗？”
“你们的耳朵是天生就尖的吗，睡觉不会压到吗？”
“听说精灵活几百年都容貌不老，是真的吗？”
“还有别的精灵来吗？”
莉莉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头昏脑涨，只能学着薇薇安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微微颔首：“嗯，是，真的。”
再这样下去，莉莉都快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魔女还是精灵了。
“您今年多大了？”小科洛挤到前头，显然已经聊得忘我了。
莉莉嘴角抽抽：小屁孩，居然连女生的年龄都问起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薇薇安那股万事尽在掌握的派头，慢悠悠道：
“我们的年岁，不好随便对外人说。”
“哦——”小科洛拖长尾音，一脸郑重，身后几个师兄弟也纷纷点头，看她的眼神又添几分敬畏。
莉莉刚松一口气，就听小科洛再接再厉：
“那精灵大人平日都吃些什么呀？真像书上说的，喝露水吃浆果吗？”
“……”
“吃饭。”伊芙从车帘后探出半颗脑袋，然后缩了回去。
少年们居然爆出一阵笑，莉莉扶额，正搜肠刮肚想着怎么把话头岔开，一直闷头赶车的洛朗忽然开口：
“这位大人还要赶路，天色不早了。”
他语气平平，连头都没回，可配上他腰间那把裹布长剑和不容商量的架势，竟比呵斥还管用。
“诶？可现在不是还早...”
小科洛话说到一半，被同伴扯了扯袖子，硬生生咽了回去。
洛朗也不等他们再开口，手腕一抖，缰绳轻甩，两匹矮脚马便嗒嗒地小跑起来，马车碾过官道，扬起一道黄尘，把几个少年甩在身后。
“精灵大人，到了拜伦堡，我们还能去找您吗——”
莉莉犹豫了一下，探出身朝后头挥了挥手。
那几个少年像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赐似的，原地蹦跳着，直到马车转过一道缓坡，再也看不见他们雀跃的身影。
莉莉缩回车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觉一阵轻松。
“至于吗。”伊芙斜眼瞥她，尾巴弯成问号。
“你不懂！”
莉莉压低声音：“这叫社交。”
车帘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哼，不知是不是洛朗在笑。
莉莉忽然想起什么，掀开帘子一角：“刚才…谢谢了啊。”
洛朗摇摇头：“他们跟不上车，早晚要散的。”
话是这么说，可那句“这位大人还要赶路”还是替她解了围。
莉莉把帘子放下来，这黄毛刚刚的口气和那句“魔女莉莉，你被捕了”一模一样，只是如今被拿来替她圆场了。
薇薇安终于睁开一只眼，紫瞳里带着点没睡醒的兴味：
“小辈，你好像很受欢迎呢。”
“师傅你一直闭目养神，就不能帮我说两句吗！”莉莉牢骚道。
才刚刚开始薇薇安就一直躲在车尾的阴影里，倒落得清闲。
“老身乏了，要睡觉。”她理所当然地晃晃耳朵：
“况且这也是训练你与同龄人打交道的机会。”
那只墨鸦不知何时又落在车顶上嘎嘎的叫了一声，听着像在笑话莉莉。
此后的路上，这样的对话反反复复发生了好几次，少男少女们换了一批又一批。
起初莉莉还有耐心应答两句，后来便干脆躲在车里，恨不得把帘子封起来。
好想和师傅换个位置啊...不过师傅待在外面绝对会有更多人围上来的吧。
她还记得有个红发少年追着车喊道：“那位姑娘！到时学院里见！”
对此，洛朗只是默默勒了勒马肚，加快了马车的速度。
渐渐日偏西，车过山梁，远处晚霞红如烧，科洛斯平原的官道在暮色里笔直向东，一座驿镇出现在眼前。
镇子不大，多为砖石结构建筑，一条主街白墙灰瓦。
老船如约带着她们入了一家街尾饭馆：招牌上的肥鹅叼着汤勺，门面不大，油烟却熏得半街肉香。
“几位吃什么随便点，我老汉去放个水。”老船笑着走开了。
老板见一队客人进门，先被“精灵”晃花了眼，随即麻利地递上几页菜单：
“几位贵客吃什么？”
“大骨汤面！”伊芙举手，一破，卧龙出山！
“杂酱面！”伊芙再举手，双连，一战成名！
“羊肉面！”伊芙三举手，三连，举世皆惊！
“……都要？”老板有些呆滞了。
她双手叉腰，神气十足：“对。”
放完水回来的老船入了另一桌，全然没发现伊芙的举动。
半龙人极限卡视野，不打职业不用学。
毕竟蹭了过关卡的便宜，他盘算着请这么一顿也花不了几个钱，不过伊芙马上就要叫他后悔了。
“老板，结账！”
老板翻开账本：“大骨汤面五碗，杂酱面五碗，羊肉面五碗，再加添的…共二十二碗，收您八十六个铜板！合半银！”
老船意识到了什么，缓缓转头，看向正满足地拍着肚子的伊芙和她面前的空碗山，再看向莉莉几个。
莉莉别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老船哆哆嗦嗦地摸出钱袋：“罢了罢了，就当老朽跟诸位结个善缘。”
失策了啊...
饭后天色渐昏黄，火烧云席卷了地平线，老船的车队要往南赶去交货，不能拖延。
帕拉迪翁帝国官道，夜里赶路也不打紧。
临别时这干瘦老头倚在车辕上，压低了嗓门：
“几位精灵大人，老朽多嘴一句，学院那地方是年年收异族，但也年年有人被赶出来，门好进，日子不好过啊。”
“不过老朽看人准，几位不是池中鳞，在里面做出点事业来，想也不成问题。”
他说完甩了个响鞭，吆喝着车马走了，只留一句“有缘再会”。
莉莉望着车队昏黄天色下远去的烟尘，总觉得这老头话里有话。
“他什么意思？”伊芙疑惑道。
“意思是让我们小心。”
洛朗难得接话，语气认真：“学院里都称同窗共学，却不见得都是朋友。”
薇薇安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绿野发呆。
当晚她们宿在一个叫白杨驿的驿站旅店：这里几间木房，大门一盏风灯，几人正在驿房前收拾行李，忽然听见身后一阵马嘶。
一辆描金马车在门口停下，车帘一掀，跳下来一个少年。
他年约十五岁，蓝绸袍子，腰悬绿宝石短剑，褐卷毛油亮，面容一看便是个骄横公子。
他身后跟着个愁眉苦脸的老管家，一路小跑地提着箱子。
“管家听本少爷说，这破镇一宿就走，一早赶去拜伦堡，别耽误了入学考。”
小少爷一边噼里啪啦地说着一边大步往旅店里走，路过门口时扫了莉莉几人一眼。
然后他趾高气昂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管家，这店怎么还住异族？”
闻言，洛朗皱起了眉头，不动声色地往莉莉身前走了两步。
“本少爷可听说，学院今年要招些杂七杂八的…莫非是真的？”
“少爷！”老管家吓得脸白，连连使眼色。
洛朗还没有动作，伊芙已抬起头来，金瞳在暮色里亮得像两盏灯，就那么安静地看了那小少爷一眼。
小少爷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脸色也白了，显然有点吃不消这龙威。
估计是觉得在管家面前丢了面子，他还是梗着脖子哼了一声：
“…哼，本少爷不跟乡野异族计较。”
说完，他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进了旅店，虽然那背影更像是在逃跑。
倒是老管家落后两步，冲她们连连鞠躬，低声道歉：
“几位贵人莫怪，我家少爷…唉，打小被惯坏了，并无恶意，并无恶意。”
薇薇安摆摆手：“无妨。”
旅店掌柜是个秃顶胖汉，此刻吓得直擦汗：他这店开在白杨驿，一年到头异族客人也接待好几拨，哪见过这等阵仗。
“几位贵客莫怪，怕是从哪来的世家少爷，年轻气盛，嘴上没个把门的。”
掌柜一边引她们上楼，一边赔着笑。
“他瞧不上我们。”伊芙依旧一针见血。
“那关我们什么事。”
莉莉顺手把伊芙歪掉的帽子扶正：“他爱瞧不上就瞧不上呗，干嘛要在意？”
这样的人，莉莉见得多了，反正对方不把你放在眼里，那你一样的无视他就好了。
伊芙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表示认可。
旅店房间不大，好在床铺干净，被褥晒得蓬松，凑近能闻见一股阳光味道。
三人照例挤一间大房，洛朗单间，这已是这些日子的惯例。
莉莉趴在窗边往外看：白杨驿确实小得可怜，暮色里连犬吠都稀疏。
远处科洛斯平原的轮廓沉入夜色，天地间只剩蓝调。
“还不睡？”
薇薇安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她已脱了外袍，只着里衣缩进被子里，打了个有气无力的哈欠：“呜啊...”
这时楼下传来小少爷吵闹的声音，应着老管家又低又急的声音，像哄个半夜闹觉的孩子。
这下薇薇安也叹了口气，伊芙在被子里闷声道：“吵。”
莉莉深表同意，但她听着听着，居然有点想笑。
一般来说越害怕的人，发出的声音越大，而她确实对这个骄横小孩很不爽。
小子，别让我抓到机会了，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