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比原计划更糟。
因为原本只是艾维娅一个人看着。
现在旁边多了一位剑圣。
还有不知道为什么也留下来的卡西安。
七号前哨西侧有一块平时给剑庭成员练习用的空地，地方不算特别大，周围立着几根被砍得已经不知道换过多少次的木桩，地面因为长期踩踏变得很实，靠墙的位置还堆着十几把专门用来训练的木剑。
雷恩站在场地中央。
手里一把木剑。
艾维娅站在他正前方。
莱奥妮坐在旁边一只木箱上。
卡西安则抱着手臂靠墙。
这个阵容让雷恩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不是来学剑的。
像来考试的。
还是那种考生只有一个，监考老师却来了三个的考试。
“我问一下。”
雷恩没有立刻举剑。
艾维娅看他。
“问。”
“断河大人为什么也在？”
卡西安回答：
“我想看看。”
“看什么？”
“你。”
雷恩沉默了一下。
“我有什么好看的？”
卡西安想了想。
“目前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看？”
“所以才看。”
“……”
雷恩发现这些真正厉害的剑士讲话都有一个共同特点。
每一句都能听懂。
连起来就很气人。
他只能转向艾维娅。
“开始吧。”
艾维娅手里也拿着木剑。
“今天练什么？”
“你是老师还是我是老师？”
“你。”
“那你问我？”
“尊重学生意见。”
“我想休息。”
“不尊重这个。”
“那你问什么？”
莱奥妮坐在旁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雷恩立刻看过去。
“你是不是笑了？”
莱奥妮看他。
“没有。”
“我刚才看见了。”
“你看错了。”
雷恩慢慢转回头。
他现在开始理解艾维娅为什么昨天被自己抓到笑以后要给他加训练。
真的很想加。
可惜自己没这个权力。
“雷恩。”
艾维娅叫他。
“嗯？”
“看我。”
“在看。”
“剑。”
雷恩这才发现艾维娅手里的木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抬起来。
他立即把自己的剑横过来。
啪！
两根木剑碰在一起。
力气不大。
雷恩手腕还是往下一沉。
“太紧。”
艾维娅说道。
“第一下就说这个？”
“因为第一下就错。”
雷恩调整手。
“再来。”
第二次。
艾维娅从右侧斜着压下来。
雷恩挡。
啪。
“肩。”
“我知道。”
“知道为什么还抬？”
“身体没跟上脑子。”
“那说明脑子暂时领先。”
“这算夸吗？”
“算。”
第三剑已经来了。
雷恩被迫后退。
这一次没有正挡，而是让木剑斜着滑开，自己顺势向左挪了半步。
艾维娅的剑擦过去。
没有继续追。
“这次还行。”
雷恩眼睛亮了一点。
“真的？”
“嗯。”
“具体？”
“没硬接。”
“还有？”
“脚没绊自己。”
雷恩脸上的一点高兴又没了。
“你的表扬能不能别总带后半句？”
“保持清醒。”
“我很清醒。”
“那继续。”
艾维娅重新举剑。
旁边。
莱奥妮一直没有说话。
主要在看雷恩。
第一剑。
第二剑。
第五剑。
第十剑。
雷恩的动作很生。
这点没有任何疑问。
拿剑的时间太短，很多基本动作甚至还没形成习惯，肩膀会不自觉发紧，遇到突然变化时脚下还是容易乱，有时明明脑子已经知道应该退，身体却会先把剑抬得太高。
放到白砺山外庭。
这种水平每天能找出几百个。
可有一件事很奇怪。
他改得太快。
第一剑被艾维娅压住手腕以后，第二剑他的握法就会松一点。
第四次因为后退过多失去重心，第五次便主动把后脚留得更稳。
第七剑艾维娅故意从视野边缘进攻，雷恩下意识盯着木剑看，结果被她另一只手在额头上弹了一下。
“看剑。”
艾维娅说道。
雷恩捂着额头。
“你之前不是让我别看剑？”
“所以你错了。”
“你这不是钓鱼吗？”
“实战里会有人告诉你他准备骗你？”
“不会。”
“那就行。”
雷恩重新站好。
第八剑。
艾维娅做了同样的起手。
木剑从右侧进入视野。
雷恩这次没有跟。
他看的是肩。
于是当真正的攻击从另一侧过来时，他提前动了半拍。
依旧没挡住。
可已经不是完全被骗。
莱奥妮看见这里，抬了一下眼。
等到第十二剑。
艾维娅第三次使用相似的假动作。
雷恩甚至连肩都不看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跑什么？”
艾维娅停剑。
“你准备骗我。”
“我还没动。”
“就是因为你还没动。”
雷恩说道。
“你每次真的准备砍的时候，重心都会先压一点。”
艾维娅眨了眨眼。
低头看自己。
然后重新抬头。
“有吗？”
“有。”
雷恩很确定。
旁边卡西安忽然说道：
“没有。”
雷恩一愣。
“什么？”
“她的重心没变。”
“可我刚才……”
“你看到的不是重心。”
卡西安站直一点。
“是她在等你。”
雷恩皱眉。
艾维娅也没有解释。
莱奥妮却开口：
“她出剑前会确认你准备好没有。”
雷恩转头看艾维娅。
“真的？”
艾维娅很自然地否认：
“没有。”
莱奥妮：
“有。”
艾维娅看她。
莱奥妮也看回来。
两个人安静两秒。
“你观察得挺细。”
艾维娅说道。
“嗯。”
“没必要什么都说出来。”
“为什么？”
“影响老师形象。”
“你有？”
“……”
雷恩低头。
笑了一声。
艾维娅立即看他。
“你又笑？”
“没有。”
“我听见了。”
“正常呼吸。”
“训练加——”
“停。”
雷恩立即抬手。
“这个已经加了两个半小时了。”
艾维娅愣了一下。
“这么多？”
“你自己加的你不记得？”
“我一般不记仇。”
“那你为什么一直加？”
“教学需要。”
雷恩气得想把木剑扔了。
莱奥妮却从木箱上站起来。
“继续。”
雷恩下意识看她。
“还继续？”
“嗯。”
“你也觉得我该加两个半小时？”
“我没说。”
“那就好。”
莱奥妮走到艾维娅旁边。
伸手。
“给我。”
艾维娅看她。
“什么？”
“剑。”
“你也想教？”
“嗯。”
雷恩心里那点刚刚放下去的东西重新提起来。
“等等。”
没人等。
艾维娅已经把木剑递过去。
甚至退到一旁。
“你来。”
雷恩看着她。
“你就这么把我交出去了？”
“专业人士免费指导。”
“你不是老师吗？”
“我也是专业人士。”
“那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省力。”
“……”
非常合理。
又非常让人生气。
……
莱奥妮拿剑的感觉和艾维娅完全不同。
这是雷恩第一次站在她正对面。
之前黑砾原里，她没有剑。
刚到前哨时让自己挥的那一下，也只是站在旁边看。
现在木剑到了她手里。
什么光都没有。
周围也没发生任何变化。
可雷恩本能地站直了一点。
莱奥妮注意到了。
“紧张？”
“有点。”
“为什么？”
“你是剑圣。”
“所以？”
雷恩想了一下。
“听起来就容易挨打。”
“她也很强。”
莱奥妮抬眼示意艾维娅。
雷恩顺着看过去。
艾维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刚才莱奥妮的位置上，手里还多了一杯水。
“她不一样。”
“哪里？”
“熟了。”
艾维娅在旁边点头。
“看吧。”
“关系好一点，礼貌就少一点。”
莱奥妮等两个人说完。
“准备。”
雷恩重新握剑。
“好了。”
莱奥妮抬剑。
第一下。
雷恩什么都没看见。
啪！
木剑已经点在他胸口。
不疼。
因为莱奥妮收得很快。
雷恩却愣了半天。
“再来。”
第二剑。
啪。
肩。
第三剑。
手腕。
第四剑。
额头。
雷恩后退两步。
“等一下。”
莱奥妮停。
“怎么？”
“你是不是太快了？”
“没有。”
雷恩看向艾维娅。
艾维娅坐在旁边喝水。
“确实没有。”
“你们两个对速度的标准是不是有问题？”
“她在等你看见。”
莱奥妮说道。
雷恩动作停住。
“……这还是等过的？”
“嗯。”
这下连卡西安都把脸稍微侧开了一点。
雷恩觉得自己受到了一点伤害。
不重。
主要在尊严。
“继续。”
他说。
第五剑。
依旧快。
但这次雷恩不准备挡。
莱奥妮肩膀动的一瞬间。
他直接后退。
啪。
木剑还是落在肩上。
“你追？”
“为什么不追？”
“……”
第六剑。
雷恩向右。
打中。
第七剑。
向左。
打中。
第八剑。
他不退了。
木剑横在自己身前。
啪！
莱奥妮的剑敲在他的剑上。
雷恩双臂一麻。
人却没退。
眼睛一下亮了。
“挡到了。”
“嗯。”
莱奥妮没有否认。
旁边艾维娅也笑起来。
“不错。”
这次没后半句。
雷恩立刻看她。
“你这次是真的夸？”
“嗯。”
“稀奇。”
“那我收回。”
“别。”
雷恩立即转回去。
莱奥妮已经再次抬剑。
第九剑。
雷恩还是挡。
这一次她换角度。
没挡住。
第十剑。
又换。
第十一剑。
速度稍微快了一点。
雷恩开始乱。
到第十三剑时。
他又一次退开。
喘了几口气。
“你每次都不一样。”
“对。”
“故意的？”
“嗯。”
“那我怎么学？”
莱奥妮看着他。
“这就是学。”
雷恩没明白。
“你如果一直给我同样的东西，我能学到的只是怎么挡那一下。”
莱奥妮说道。
“我换。”
“你就得跟着换。”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黑砾原里的那个旧士兵。
看一次。
改一次。
看他们怎么躲。
再调整下一剑。
也想起艾维娅之前说过的话。
人会学。
“再来。”
雷恩重新举起剑。
这一次是他主动说。
莱奥妮看了他一眼。
“好。”
……
半个小时以后。
雷恩已经不再考虑什么姿势好不好看了。
肩膀酸。
手腕疼。
背上都是汗。
莱奥妮甚至没真正打他。
每一次木剑碰到身体以前都已经收掉绝大多数力量。
可问题是——
他一直输。
一次。
一次。
又一次。
上一剑刚觉得自己找到一点规律。
下一剑就换。
刚学会后退。
莱奥妮开始追。
学会格挡。
她就绕开剑。
开始盯肩。
她故意用肩骗。
雷恩尝试看腰。
她的腰根本不给信息。
到后面雷恩已经放弃“看出她下一剑是什么”这种想法。
因为根本看不出。
他只能看得更大一点。
距离。
自己能走的方向。
她站在哪里。
如果这一剑从左边来，自己除了右边还能去哪。
如果她希望自己退，那为什么。
如果不退呢？
啪！
木剑又一次点在雷恩胸口。
可这一次。
雷恩自己的剑也停在了莱奥妮右侧。
距离她衣服还有十几厘米。
两个人同时停住。
雷恩愣了一下。
莱奥妮低头看他的木剑。
“为什么刺这里？”
雷恩喘着气。
“你刚才右边没挡。”
“我故意的。”
“我知道。”
莱奥妮抬眼。
“知道还刺？”
“因为你故意的。”
这句话把旁边的艾维娅逗笑了。
雷恩继续解释：
“你如果故意留这里，就是想看我会不会打。”
“我打了。”
“然后呢？”
莱奥妮问。
雷恩看了一眼她停在自己胸口的剑。
“然后我死了。”
“嗯。”
“但如果是真剑。”
他抬了抬自己的木剑。
“你也得躲一下吧？”
莱奥妮看着他。
几秒。
“对。”
雷恩慢慢笑出来。
“那就行。”
“哪里行？”
“至少不是只有我挨打。”
这次莱奥妮是真的笑了一点。
很浅。
可雷恩看见了。
“你笑了。”
“嗯。”
她居然承认。
雷恩反而没话说。
莱奥妮收剑。
“休息。”
雷恩立刻坐到地上。
不是蹲。
直接坐。
艾维娅看他。
“这么累？”
“你过来试试。”
“我不试。”
“你不是专业人士？”
“所以我知道怎么避免。”
“……”
雷恩现在对她的惜命理论已经麻木了。
……
莱奥妮把木剑递回艾维娅。
没有离开。
“你教得不一样。”
艾维娅接过来。
“哪里？”
“你一直让他留选择。”
艾维娅眉梢动了下。
“这都看出来了？”
“嗯。”
“我还以为你只看剑。”
“人在用剑。”
莱奥妮说道。
“当然也看人。”
雷恩坐在地上喝水。
听见这句，抬头看她。
莱奥妮继续：
“他现在基础很差。”
雷恩：“……”
“这句能不能等我不在的时候说？”
没人理他。
“但他不会死守一个动作。”
莱奥妮看向雷恩。
“刚才最后那一下，他知道自己挡不住，所以开始换结果。”
“让自己不只是输。”
艾维娅笑了一下。
“这点还不错。”
雷恩立刻说道：
“刚才你夸过了。”
“不能重复夸？”
“可以。”
“那不错。”
雷恩满意了。
莱奥妮看着这一幕。
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问：
“你准备把他教到什么程度？”
这个问题是问艾维娅。
雷恩也看过来。
艾维娅却没有马上回答。
她给出的答案会很高。
高到莱奥妮现在大概不会相信。
高到这套世界的剑道最终只是雷恩要承接的其中一部分。
于是她想了想。
“先让他别摔。”
雷恩脸黑了。
“我们都练这么久了，你目标还没改？”
“基础阶段。”
莱奥妮却没有被带走。
“之后呢？”
艾维娅看她。
莱奥妮也在看。
那双眼睛很安静。
可问得很认真。
艾维娅忽然笑了。
“比你强？”
雷恩喝水差点呛到。
卡西安也抬起眼。
莱奥妮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
反而点头。
“可以。”
雷恩咳了半天。
“你们两个是不是太随便了？”
艾维娅回头。
“目标要高。”
“可那是剑圣。”
“所以？”
这句话是莱奥妮问的。
雷恩愣了一下。
莱奥妮站在他面前。
“剑圣不是终点。”
“只是现在最高的人。”
雷恩看着她。
“如果有一天你比我强。”
她的语气很平。
“那你就是更高的人。”
没什么自谦。
也没什么故作洒脱。
她只是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雷恩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最后只能说道：
“那还挺远。”
“嗯。”
莱奥妮点头。
“所以练。”
雷恩忽然觉得这个话题最后怎么又绕回训练了。
……
“那你呢？”
莱奥妮突然看向艾维娅。
艾维娅一怔。
“我什么？”
“你比我强吗？”
空地一下安静下来。
雷恩手里的杯子也停住。
卡西安第一次真正把全部注意力放到两人身上。
艾维娅眨了两下眼。
“这个问题很危险。”
“为什么？”
“回答强，会挨打。”
“回答弱，也会挨打？”
雷恩问。
艾维娅转头。
“你懂得挺快。”
“跟你学的。”
莱奥妮却没有笑。
“我问你。”
艾维娅看她。
那双黑色眼睛里没有挑衅。
更多的是认真。
很纯粹的认真。
她确实想知道。
艾维娅想了一会儿。
最后抬手摸了摸下巴。
“单说剑？”
“嗯。”
“……不好说。”
卡西安眉头微动。
雷恩则立刻听出了问题。
艾维娅平时最喜欢“会一点”“还行”“一般般”。
她现在说不好说。
那就肯定不是普通的不好说。
莱奥妮也听出来了。
“打一场。”
“不要。”
拒绝得极快。
“为什么？”
“怕疼。”
“木剑。”
“木剑也疼。”
“我收力。”
“万一你没收住？”
“不会。”
“万一我没收住？”
莱奥妮停了一下。
“那是你的问题。”
艾维娅：“……”
雷恩侧过脸。
肩膀开始抖。
艾维娅立刻指他。
“你笑了。”
“没有。”
“你最近越来越会骗人了。”
“跟你学的。”
“别什么都跟我学。”
莱奥妮往前一步。
“打一场。”
“不打。”
“为什么？”
“我很惜命。”
“不会死。”
“万一呢？”
“我保证。”
“这种保证一般最危险。”
“那你要什么？”
艾维娅想了想。
“钱。”
莱奥妮：“……”
雷恩：“……”
卡西安终于没忍住，抬手按了下额头。
艾维娅非常认真。
“我现在比较缺钱。”
莱奥妮看了她一会儿。
“多少？”
这次轮到艾维娅愣。
“你真给？”
“嗯。”
“……”
雷恩立即站起来。
“等等。”
两个人同时看他。
雷恩走到艾维娅旁边，压低声音。
“你不会真准备为了钱跟剑圣打吧？”
“我们现在很穷。”
“我知道。”
“钱袋在——”
“不要提灰曜镇。”
“好。”
艾维娅很配合。
“那你觉得呢？”
雷恩看了看莱奥妮。
又看艾维娅。
“多少？”
艾维娅思考。
“五银？”
雷恩眼睛都睁大了。
“这么多？”
“多吗？”
“我不知道。”
两个人一起看卡西安。
卡西安沉默几秒。
“五银能让普通人在山前镇住两个月。”
雷恩立即转头。
“打。”
艾维娅：“……”
“你刚才还劝我。”
“现在我支持你。”
“你变得真快。”
“人会改。”
艾维娅闭了下眼。
这句话已经被他们用烂了。
莱奥妮却从衣袋里拿出一个小钱袋。
放到木箱上。
“十银。”
雷恩呼吸一停。
艾维娅也低头看了一眼。
“你为什么随身带这么多钱？”
“正常开销。”
艾维娅沉默。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十三年过得可能有点失败。
堂堂执核者。
救过不知道多少地方。
最后居然要靠跟剑圣打架赚住宿费。
【你以前有钱。】
神明适时提醒。
［闭嘴。］
【只是现在没有。】
［我知道。］
【如果需要，我可以——】
［不要。］
艾维娅很快拒绝。
［我还没穷到找神要饭。］
【我没有说给你饭。】
［意思差不多。］
神明不说了。
雷恩已经凑过来。
“十银。”
“我听见了。”
“打吗？”
艾维娅看他。
“你现在特别像把我卖了。”
“不是你自己开的价？”
“我只是试试。”
“她加倍了。”
“……”
艾维娅重新看向莱奥妮。
莱奥妮还在等。
“打一场。”
她第三次说。
艾维娅叹气。
“你这个人真的很执着。”
“嗯。”
“输了别赖账。”
“不会。”
“赢了呢？”
“钱也给你。”
艾维娅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嗯。”
“那打。”
雷恩站在旁边。
忽然觉得所谓绝世高手的尊严好像没有自己想象中值钱。
……
最后还是没打成。
因为卡西安的通讯晶石在这个时候亮了。
男人只听了三句话。
脸色就变了。
原本还围在训练场附近的人也很快安静下来。
“哪里？”
卡西安问。
晶石另一边的声音很急。
“东侧第三观察点。”
“距离黑砾原原边界二十六公里。”
“刚才自己出现了十二道人影。”
卡西安眼神沉下去。
“旧军？”
“有旧军。”
“还有昨天进去过的剑庭调查员。”
“人呢？”
“本人都在前哨。”
卡西安停住。
“继续。”
“那些东西……”
对面的人明显咽了一下。
“它们在互相打。”
……
十分钟后。
所有人重新回到指挥屋。
这次连训练场上那袋十银都被暂时忘在木箱上，直到雷恩走了一半，突然想起来，回头想拿，又觉得自己拿好像很奇怪。
艾维娅看见了。
“想要？”
“不是我的。”
“快了。”
“你都没打。”
“预付款。”
“她没说预付。”
“那先放。”
雷恩发现她虽然嘴上很惜命。
对钱倒是真的有一点执着。
可能主要是因为现在太穷。
……
第三观察点送来的记录很快摆到桌上。
总共十二道人影。
七名七十九年前的旧帝国士兵。
两名叛军剑士。
三名最近进入过黑砾原的剑庭调查员。
没有灵魂，没有身体。
全部由战斗痕迹构成。
它们出现以后没有攻击观察点。
也没有追人。
只是开始互相战斗。
第一轮。
旧军第三式对叛军斜步剑。
第二轮。
断河早年军剑的简化结构对一名调查员自己的剑法。
第三轮。
有人开始使用莱奥妮昨日那一剑里极少的一部分发力方式。
“结果呢？”
玛蒂尔达问。
负责记录的术士回答：
“每一轮结束以后，输掉的人影会消失。”
“赢的留下。”
“然后它们重新组合。”
巴托皱眉。
“筛选。”
“对。”
卡西安看着桌面记录。
“我们停了外部调查。”
“它开始自己打。”
没人说话。
最坏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刚刚得出：
别再教它。
对方就自己找到了不需要人教的方法。
它已经有足够多的素材。
于是开始让那些剑自己互相厮杀。
赢的保留。
输的淘汰。
再组合。
再改。
直到剩下更好的。
雷恩盯着那几张记录。
“这不就是……”
他说到一半。
停了。
莱奥妮看他。
“什么？”
“没什么。”
雷恩刚才差点说出一些这个世界不太容易解释的词。
算法。
训练模型。
类似的感觉。
他想了一下。
换成更简单的说法。
“它在自己试错。”
“对。”
莱奥妮说道。
“那我们不打也没用了？”
雷恩问。
卡西安摇头。
“依然有用。”
“至少不给它新东西。”
“可它手上的东西已经够多。”
玛蒂尔达走到地图边。
“七十九年前整场战争。”
“最近三天所有进去过的剑庭成员。”
“卡西安。”
她最后看向莱奥妮。
“还有你的剑。”
屋里气氛一下沉下来。
莱奥妮却没什么变化。
“我的只有一剑。”
“够它拆很久。”
卡西安说道。
“更麻烦的是，它现在知道怎么筛。”
艾维娅一直没说话。
她靠在后面。
看着那些记录。
［进度是不是太快了？］
【是。】
神明回答。
［正常情况下，刻洛斯不会这么早开始形成独立战斗逻辑。］
【它在加速。】
［为什么？］
神明没有立刻回答。
艾维娅其实知道。
赛弥尔。
四虫共享了信息。
刻洛斯知道雷恩和她就在这里。
它在主动往前推。
［它想逼我出剑。］
【大概率。】
［别学雷恩说大概率。］
【……】
艾维娅抬眼。
正好看见雷恩站在桌边。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一个世界之外的怪物专门观察。
还在认真看第三观察点送回来的剑痕绘图。
［雷恩呢？］
【也在目标内。】
［它想看他的变化。］
【是。】
艾维娅的眼神慢慢冷了一点。
［那就别让它看得太舒服。］
神明听懂了。
【你准备改变计划？】
［一直饿着它已经不现实。］
【所以？】
艾维娅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桌边的雷恩忽然开口了。
“能不能让它学错？”
几个人同时看他。
雷恩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就是想到。”
“继续。”
莱奥妮说道。
雷恩看着那些互相战斗的记录。
“我们刚才一直在想不给它新的。”
“可它现在会自己筛。”
“那如果给它的东西本身就是错的呢？”
卡西安皱眉。
“故意教错误剑术？”
“不是。”
雷恩摇头。
“那太明显了。”
他说着，自己也慢慢理清。
“它现在判断什么好，什么不好，靠的是赢。”
“对吧？”
“谁打赢。”
“谁的东西就留下。”
巴托已经听明白。
“所以你想让错的赢。”
雷恩点头。
“嗯。”
屋里安静。
玛蒂尔达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卡西安却没立刻赞同。
“怎么保证？”
雷恩卡住。
这是最大的问题。
如果他们进入战场故意输。
对方可能直接学到“对方是在演”。
更何况它会观察行为。
简单放水不一定骗得过去。
莱奥妮却已经在想。
“让一个本来应该输的动作。”
“因为别的原因赢。”
雷恩看她。
眼睛慢慢亮了。
“对。”
“不是演。”
“是真的赢。”
“可赢的原因不是剑本身。”
艾维娅在后面听着。
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错。］
神明说道：
【是。】
［我说雷恩。］
【我也是。】
［你抢什么。］
【客观评价。】
艾维娅没有继续争。
因为她忽然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雷恩的剑系适应还没有真正开始。
至少神是这么说的。
可他已经在用一种很像未来会属于他的方式思考战斗。
想怎么让自己的下一次不一样。
怎么让对手学到一个会害死自己的答案。
这和刻洛斯恰好相反。
……
莱奥妮看向艾维娅。
“你笑什么？”
艾维娅回神。
“没什么。”
“你觉得可以？”
“可以试。”
“怎么试？”
艾维娅走到桌边。
伸手拿起一枚压地图的石头。
放在黑砾原第三观察点的位置。
随后又拿起第二枚。
放在更外侧。
“它现在会主动构造战斗。”
“那我们不用进去找它。”
“让它来找我们。”
卡西安看她。
“诱导？”
“嗯。”
艾维娅用手指点了点雷恩刚才说的位置。
“找一块控制得住的地方。”
“设置环境。”
“让一套明显不应该赢的动作，因为地形、距离、人数、视野之类的东西真正赢下来。”
“重复几次。”
“看它留不留。”
玛蒂尔达立刻接上：
“如果留。”
“说明它把结果当成剑本身的优劣。”
“如果不留。”
巴托说道。
“那它已经能区分胜利原因。”
艾维娅点头。
“对。”
雷恩站在旁边听。
突然觉得有点熟悉。
“所以我们是在给它出题？”
艾维娅看他。
“嗯。”
“它之前给我们出题。”
“现在换我们。”
雷恩笑了。
“听起来不错。”
莱奥妮却问：
“谁进去？”
卡西安已经皱眉。
这问题又回来了。
艾维娅抬手。
指雷恩。
雷恩的笑僵住。
“我？”
“不是打架。”
“你负责看。”
雷恩闭上眼。
又是这句。
“还有谁？”
莱奥妮问。
艾维娅指自己。
“我。”
再指莱奥妮。
“你。”
莱奥妮点头。
随后指卡西安。
“他。”
卡西安：“……”
四个人又回来了。
雷恩看着这套熟悉阵容。
“我怎么觉得你们根本没讨论？”
艾维娅拍拍他肩。
“默契。”
“我和你们哪里来的默契？”
“培养。”
莱奥妮看向艾维娅。
“什么时候？”
“明天。”
“今天。”
“我很累。”
“你下午一直坐着。”
“精神累。”
“十银。”
艾维娅停住。
雷恩立即转头看她。
果然。
白发女人脸上的疲惫瞬间少了一半。
“那先试一次？”
卡西安终于忍不住。
“你能不能有点原则？”
艾维娅非常认真：
“我们现在真的很穷。”
雷恩在旁边点头。
这一次他支持。
莱奥妮看着两个人。
忽然说道：
“以后缺钱可以找我。”
雷恩和艾维娅同时安静。
卡西安也安静。
玛蒂尔达表情开始变得很奇怪。
艾维娅眨了两下眼。
“你经常这么借钱给刚认识的人？”
“没有。”
“那为什么给我们？”
莱奥妮想了一会儿。
“你们挺穷。”
雷恩：“……”
艾维娅：“……”
艾维娅深吸一口气。
“我突然很想跟你打一场。”
莱奥妮眼睛亮了一点。
“现在？”
“等事情结束。”
“好。”
“十银还算吗？”
“算。”
雷恩默默把脸侧过去。
刚刚那一点高手之间的气氛。
又没了。
……
当天傍晚。
第一次“错误胜利”试验开始准备。
地点没有选在黑砾原。
而是在封锁区外一处已经出现过战斗人影、同时远离居民点的废弃采石场。
卡西安带人先清场。
玛蒂尔达负责设置几处能够人为改变战斗条件的机关。
莱奥妮则蹲在地上，用石子画一套最简单的剑路。
雷恩也蹲在旁边。
看了半天。
“这个为什么这么别扭？”
“故意的。”
“这里明明可以直接刺。”
“对。”
“却要先转一次？”
“嗯。”
“会慢。”
“所以是错的。”
雷恩明白了。
“然后让它赢。”
“对。”
艾维娅站在旁边。
手里拿着刚领到的晚饭。
一块面包。
一小碗炖肉。
她正在认真吃。
雷恩抬头。
“你不看？”
“在听。”
“你吃饭也能听？”
“可以。”
“那我也想吃。”
艾维娅把碗往后挪。
“你的在前哨。”
“你为什么把自己的带来了？”
“怕饿。”
“你不是说要惜命吗？”
“所以更要吃饭。”
雷恩发现她的逻辑在这种地方永远严丝合缝。
莱奥妮抬头。
看了一眼艾维娅手里的炖肉。
又低头继续画。
过了几秒。
她忽然问：
“好吃吗？”
艾维娅动作停住。
“还行。”
“我没吃。”
艾维娅看她。
雷恩也看她。
莱奥妮神情很正常。
她从中午回来以后一直在处理黑砾原的事情，确实没时间吃。
艾维娅低头看看碗。
里面还剩一半。
她沉默两秒。
“给你？”
“嗯。”
莱奥妮接过去。
坐在石头上开始吃。
雷恩看着她。
再看看艾维娅。
“你刚才不肯给我。”
“你有饭。”
“她也有。”
“她没时间吃。”
“我现在也没时间回去。”
“你能走。”
“她也能走。”
艾维娅不说话了。
雷恩眯起眼。
“区别对待。”
“你话很多。”
“被我说中了？”
艾维娅抬手把剩下那块面包塞进他嘴里。
“吃你的。”
雷恩被堵住。
莱奥妮坐在旁边。
吃着艾维娅剩下的炖肉。
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
天彻底暗下来以后。
采石场外围出现了第一道人影。
没人再说话。
那是一名旧帝国士兵，没有脸，手里握着一把模糊长剑。
它站在月光下。
停了几秒。
随后抬剑。
第二道人影从另一侧出现。
是近期进入过黑砾原的一名剑庭剑士。
两边没有交流。
直接开始。
第一剑碰撞时。
雷恩站在更高处。
莱奥妮在左。
艾维娅在右。
卡西安负责控制机关。
所有人都没有参与战斗。
按照设计。
旧士兵用的是更简单、更合理的剑术。
剑庭人影则被环境引导，开始使用那一套故意留下多余动作的剑路。
正常情况下。
旧士兵应该赢。
可第三次交锋。
卡西安拉下机关。
采石场上方一块早就松动的石板滑落。
旧士兵不得不侧身。
剑庭人影那一下原本毫无必要的绕剑，却恰好从石板另一侧绕过去。
刺中。
旧士兵消失。
胜者留下。
雷恩屏住呼吸。
那道人影站在原地。
没有立刻消散。
过了几秒。
它重新抬剑。
起手。
还是刚才那套别扭的动作。
雷恩眼睛亮了。
“它留了。”
莱奥妮没有说话。
继续看。
第二轮。
新的旧军人影出现。
同样的剑路。
同样的环境干预。
那套“错剑”第二次赢。
第三轮。
第三次。
每一次都是真赢。
没有人放水。
只是胜利来自环境。
到第四轮时，留下的人影开始发生变化。
它原本多余的那次转腕。
幅度变小了。
雷恩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它在修。”
莱奥妮点头。
“发现问题了。”
第五轮。
转腕再次缩小。
第六轮。
那一步几乎被彻底删掉。
卡西安表情沉下来。
“它不是只看胜负。”
“它在看胜利到底由什么造成。”
艾维娅没有意外。
［比预计聪明。］
【毕竟是四虫。】
神明说道。
【如果只会记录输赢，它吃不掉战争。】
［也是。］
第七轮开始。
这一次。
人影没有等机关。
它主动一剑切向支撑石板的木楔。
轰！
石板提前落下。
环境反过来被它利用。
雷恩瞳孔一缩。
“它开始用场地了。”
下一秒。
那道人影没有攻击对手。
先看向高处。
看向他们。
准确来说。
看向雷恩。
然后。
慢慢抬起剑。
不是攻击姿势，像在示意。
来。
雷恩后背发凉。
莱奥妮已经挡在他前面半步。
艾维娅也放下手里的面包。
脸上的玩笑彻底收起来。
【它确认了。】
神明的声音响起。
［什么？］
【异乡灵魂。】
【它知道这个主意来自雷恩。】
艾维娅盯着下面那道人影。
［你确定？］
【确定。】
人影的剑仍然指着雷恩。
没有攻击别人。
周围所有刚刚出现的其他战斗记录。
也慢慢停下来。
一个。
两个。
五个。
十几个。
它们同时转头。
看向高处那个还握着木剑的黑发青年。
雷恩喉结动了一下。
“艾维娅。”
“嗯。”
“我怎么觉得……”
他停顿一下。
“它们在看我？”
艾维娅沉默，这次没糊弄。
“嗯。”
雷恩慢慢抬起自己手里的木剑。
“我是不是惹到它了？”
“不一定。”
“那这是？”
艾维娅看着采石场里越来越多转过来的无脸人影。
“可能是对你感兴趣。”
雷恩脸色更差。
“这听起来还不如惹到。”
“确实。”
莱奥妮站在前面。
忽然伸手。
“剑给我。”
雷恩把木剑递过去。
“你要打？”
“不。”
莱奥妮接过木剑。
反手插进脚边泥土。
随后看向那些人影。
“今天到这里。”
卡西安点头。
“撤。”
没人再给它们看新的东西。
所有人开始后退。
奇怪的是。
那些人影没有追。
一直站在采石场里。
看着他们。
直到雷恩快要离开视野的时候。
最前面那道人影忽然动了。
它抬起剑。
做了一个动作。
很慢。
肩膀放松。
左脚微退。
剑锋朝下。
雷恩脚步突然停住。
“怎么了？”
莱奥妮问。
雷恩回头。
看着那个人影。
“这个动作……”
艾维娅也看出来了。
那不是莱奥妮的剑。
不是卡西安。
不是七十九年前的旧帝国军剑。
甚至谈不上什么完整剑术。
只是今天下午训练时。
雷恩第十三次面对莱奥妮以后。
为了不让自己只输，临时做出的那个姿势。
准备挡。
又随时准备把剑送出去。
对方记住了。
雷恩站在原地。
人影也站在远处。
两个人隔着整个采石场。
用同一个起手。
互相看着。
神明的声音只落进艾维娅意识里。
【它选中他了。】
艾维娅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什么意思？］
【没有连接。】
神明停顿一下。
【它开始把雷恩当成一个需要持续观察的对手。】
艾维娅安静两秒。
重新笑了。
只不过这一次。
笑意没到眼睛里。
［那它眼光不错。］
【你又夸它。】
［夸雷恩。］
她转身。
追上已经重新开始往前走的几个人。
雷恩还在回头。
艾维娅抬手。
啪。
拍了一下他的后脑。
“别看了。”
“疼。”
“我没用力。”
“行为成立。”
“跟谁学的？”
“你。”
艾维娅笑了一声。
“走。”
雷恩看她。
“回去训练？”
艾维娅沉默。
“你为什么第一反应是这个？”
“你们今天给我加了两个半小时。”
“……”
莱奥妮走在前面。
头也不回。
“明天算。”
雷恩脸都变了。
“为什么还能跨天累计？！”
“欠的。”
“这种东西还能欠？！”
艾维娅走在旁边。
笑得非常开心。
直到神明再次在她意识中开口。
【唯人。】
［嗯？］
【你最好做好准备。】
艾维娅脚步没停。
［什么准备？］
【刻洛斯接下来会逼你出剑。】
她看了一眼雷恩。
又看向前方莱奥妮的背影。
很久。
［那就让它试。］
【你不是不想给它看？】
艾维娅伸了个懒腰。
脸上重新挂回那副怕麻烦的样子。
［我当然不想。］
［那么危险。］
【……】
［被学去了我可就危险了，我很惜命的。］
神明已经懒得反驳。
而在他们身后。
废弃采石场里。
那道人影仍然保持着雷恩的起手。
一动不动。
直到所有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它才慢慢挥出第一剑。
然后第二剑。
第三剑。
每一次。
都比雷恩本人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