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门关上了,可是少了一个人

一串古语再次于残破的大礼堂中回荡。

莱万提娅干哑的声音没有停顿。

一股越来越强大、越来越无法抗拒的吸扯力,从舞台后方那道漆黑裂缝深处袭来。

倒在黄铜讲稿台右侧的阿兹加洛,庞大的躯体正随着每一个音节,一寸一寸地离开地面。

插在他后脑的胜利誓约之剑仍燃烧着微弱的神圣烈焰。那些原本试图重新接上四肢与胸腔核心的黑色肉线,只要从伤口里钻出来,便立刻在金光中蜷曲、碳化,最后化成一缕缕焦黑烟雾,被那扇门吸入其中。

『很好。』

莱万提娅死死盯着《马尔维娅之书》上那一行行扭曲文字。被过热枪柄烫伤的右掌一压住书页,便火辣辣地疼;指尖仍沿着已经确认过的位置缓慢移动。

『只要这次没有人再拿一座屋顶砸下来,没有人再从地上诈尸,也没有哪个疯子突然冲进来抢书——』

她的目光在书页与阿兹加洛之间飞快扫过。

『这件事,总算可以结束了。』

当然,莱万提娅并没有真的因此放松。

今晚发生的一切,已经用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证明,只要她胆敢提前说出「结束」两个字,现实就很可能立刻从旁边抄起一张好折凳,狠狠砸在她的后脑勺上。

所以,她只是把这句话安安静静地留在心里。

舞台右侧,一阵细碎的石砾滚落声忽然传来。

莱万提娅的尖耳朵猛地竖了起来,警戒地看向声音发出来的地方。

好在下一瞬间,从断裂拱廊后面出来的不是恶魔,也不是某个没死的邪教徒,而是一根灰扑扑的翠绿藤蔓。

藤蔓先是小心翼翼地在空中晃了晃,确认附近没有东西对它有威胁,接着才牢牢缠住一截倒在地面尚且完整的石柱。

花咲怜奈抱着藤蔓,沿着那条预先留下的安全路线,从高处一点一点滑了下来。

她的浅绿色长裙已经被钢架与碎石刮得破破烂烂,头顶那朵小花,更是被烟熏成了一朵可怜兮兮的灰花。但她双脚才刚碰到舞台,便立刻朝着莱万提娅跑来。

「老师!」

莱万提娅的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她不想回话。

真名的每一个音节都必须保持完整,舌位、气息与声调更是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于是,她只好一边朗诵,一边把左手抬到书页上方,对着花咲用力往外挥了两下。

花咲立刻停下脚步,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老师,您要我……过去?」

莱万提娅摇头,又指了指破碎正门外的广场。

「去外面?」

她连忙点头。

接着,莱万提娅把两只手掌交叠在胸前,脑袋往旁边一歪,闭上眼睛,做出一个自认为非常明显的「有人倒地」动作;随后又伸出两根手指,搭在自己手腕上,模仿检查脉搏。

花咲怜奈看着老师在如此严肃的放逐仪式中,突然摆出一个像是准备原地睡午觉的姿势,整个人更加迷惑了。

「您……累了,想睡觉?」

莱万提娅差点直接将脏话朝着花咲怜奈这株蠢植物喷。

她立刻睁开眼睛,指向外面,接着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比出一个治疗术式最基本的生命循环手势。

「伤员?老师要我先去救外面的伤员?」花咲总算反应了过来。

她再次点头,这一次用力得那对尖耳朵都跟着晃了两下。

花咲望了一眼正在被缓缓拖向空间裂缝的恶魔王子,又看了看老师手中那本仍在散发幽幽光芒的古书,脸上明显写满了不放心。

「可是,老师您……」

莱万提娅指了指自己,又竖起拇指,努力摆出一副「我完全没有问题」的可靠模样。

然后,她指向不远处的艾伦。

那个意思很简单。

这里还有他。

虽然这位可靠的永生者目前正半跪在一片碎石堆中,整个人像是被一群饿狼轮流咬过,腰肋处的血更是已经沿着裤腿滴到了地面上;但至少,他还醒着。

而且还能捅人。

噗嗤!

像是为了证明莱万提娅的判断,艾伦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双手握住胜利誓约之剑的剑柄,将长剑从阿兹加洛后脑拔出,随即又朝着那片仍在蠕动的黑色血肉狠狠刺了下去。

神圣烈焰再次迸发。

恶魔王子的四只眼睛同时颤动了一下,却连惨叫都已经发不出来。

「放心。」

艾伦连头也没有抬,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从他口中发出的。

「你老师负责念,我负责确保这东西不会再站起来。」

说完,他拔出剑,又捅了一刀。

噗嗤!

「艾伦先生,您也伤得很重!」花咲急得往前走了半步。

「我知道。」

第三刀。

「可是您的腰还在流血,手也一直在抖……」

「暂时死不了。」

艾伦看了一眼自己几乎握不住剑柄的手,又抬头看向那头只剩下本能抽搐的怪物。

「所以我趁还握得住,多捅几刀。」

花咲怜奈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先劝他停手,还是应该承认这个思路确实很有道理。

「花之魔女大人。」

艾伦的声音低了下来。

「外面有人在等你救命。」

这一句话,终于让花咲眼中的迟疑消失了。

她咬住下唇,用力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老师、艾伦先生,请一定要平安!」

莱万提娅无法出声答应,只能再次向她竖起拇指。

花咲转身跑向破碎正门。几根藤蔓从她手腕钻出,卷住前方倒塌的木椅与碎石,替她快速清出一条能够通行的小路。

她跑出大礼堂前,仍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舞台上,莱万提娅仍站在黄铜讲稿台前,银白色长发被门中的狂风拉向后方;艾伦则站在那头倒地的恶魔王子身边,染血长剑一下又一下地落下。

一切似乎都正在朝着胜利前进。

「我很快就回来!」

花咲留下这句话,终于消失在正门外。

艾伦拖着伤腿绕到阿兹加洛胸腔裂口前。

噗嗤!

艾伦又捅了一刀。

这一次,当他把长剑拔出来时,阿兹加洛胸膛中央那颗黑色血肉核心,只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次。

咚。

像是一颗已经耗尽力量的心脏,仍不甘愿地证明自己还存在。

艾伦盯着它看了两秒。

接着,他反转剑锋,从胸腔裂口中再度刺入,将那颗核心牢牢钉在破碎的舞台地板上。

「这一刀,是防止你再给我们任何惊喜。」

阿兹加洛没有回答。

「至于前面那些……」

艾伦停顿了一下。

「纯粹是我想捅。」

他重新握紧剑柄,把胜利誓约之剑从那颗几乎停止跳动的核心中拔了出来。失去剑锋压制的伤口只冒出几缕黑烟,再也没有新的肉线钻出。

莱万提娅朗诵到一半,眼角忍不住朝他瞥了过去。

她很想告诉艾伦,这种把私人情绪包装成战术需求的行为,实在称不上什么值得骄傲的成熟表现。

可惜,她现在没有多余的嘴能拿来吐槽。

更可惜的是,她其实相当理解。

毕竟,如果不是必须继续朗诵,她自己八成也会过去补上几脚。

艾伦似乎从她那一眼中读懂了什么。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拄着长剑,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

「我已经很克制了。」

下一瞬间,这位刚才还在努力维持冷酷形象的永生剑士,双腿终于彻底失去力气,一屁股瘫坐在满是碎石与黑血的舞台上。

胜利誓约之剑被他横放在膝前,剑身上那层已经极其微弱的神圣烈焰,仍替这位几乎耗尽力量的主人照亮着身旁一小片废墟。

「嘶……」

腰肋处传来的剧痛让艾伦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把一只手死死压在伤口上,另一只手则撑住身后地板,勉强不让自己直接仰面躺下。

「好了。」

他大口喘着气,望向莱万提娅。

「我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看你了。」

莱万提娅没有抬头。

因为她已经读到了条目的最后几行。

所谓的「最后几行」,当然不是几句话。

《马尔维娅之书》的撰写者显然对「精简」这两个字怀有某种难以理解的仇恨。为什么一个恶魔的名字,会密密麻麻的占满了大半页。即使莱万提娅一刻不停地念,也还需要好几分钟才能全部读完。

《马尔维娅之书》上的幽幽光芒,正沿着那些仿佛活物般扭曲的文字,一行接着一行地熄灭。每一个被她准确念出的音节,都像是一枚钉入现实的楔子,将阿兹加洛与那道空间裂缝之间的联系彻底固定。

她念过又一串仿佛会让舌头打结的话语。

轰!

阿兹加洛的两片残破肉翅同时崩解。

数以千计的黑色碎片没有落向地面,而是在半空中化为浓烟,笔直地没入那道漆黑裂缝。

下一行也被她完整念出。

喀啦!

覆盖在恶魔王子胸膛与肩膀上的最后几片重型骨甲,像是失去支撑的陶片般接连剥落。他那条粗壮蛇尾率先离开地面,被拉成一道怪异的弧线,朝着门内飞去。

「要结束了……」

艾伦喃喃自语。

他原本死死绷紧的肩膀,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

莱万提娅却不敢放松。

她的喉咙已经因为粉尘、鲜血与长时间朗诵而火辣辣地疼,每吐出一个音节,都像是有粗糙的刀片在声带上来回刮过。精神层面的反噬更让她眼前不断闪过一幅幅不属于自己的画面——燃烧的城市、在泥泞中爬行的剌人、无数只从黑暗深处睁开的眼睛,以及一座建立在尸骨上的漆黑王座。

那些画面试图让她停下。

试图让她忘记自己正在念什么。

甚至试图让她相信,只要把最后的名字吞回去,一切痛苦就会立刻消失。

『少来。』

莱万提娅咬住已经渗血的舌尖,以疼痛把意识牢牢钉在现实。

『我今天屋顶也炸了,枪也坏了,背也快断了,还差点被一只比房子大的手掌捏成肉丸。』

她那双湛蓝色眼眸中,最后一丝动摇彻底消失。

『花了这么大的成本,你现在才想叫我停?』

『做梦。』

莱万提娅抬起头。

她不再只对着书页朗诵。

而是隔着舞台上翻涌的黑烟,直视阿兹加洛那四只已经几乎完全失去光芒的猩红眼眸。泛黄书页上只剩最后一行仍亮着幽幽光芒。

那几个尚未完成、根本无法用通用语准确转写的古语音节,被她以清晰得没有一丝颤抖的声音,一口气、一个不漏地全部念完。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整座大礼堂,忽然安静了。

不是爆炸过后,耳中只剩嗡鸣的安静。

而是风、火焰、飞扬的碎石与所有残存魔力,在同一个瞬间全被某条看不见的法则强行压住的绝对死寂。

阿兹加洛胸膛中那颗被长剑刺穿的黑色核心,停止了跳动。

四只眼睛里最后一点猩红光芒,同时熄灭。

下一瞬间。

轰————————!!!

那道原本已经极不稳定的黑色空间裂缝,骤然向两侧撑开!

一股比先前强大数十倍的吸扯力从门内轰然爆发,将阿兹加洛那具如小型山丘般庞大的身躯,从破碎舞台上硬生生拔了起来!

恶魔王子的肩膀撞碎黄铜讲稿台旁最后一截完好的木栏,蛇尾则拖着满地断椅与钢架,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但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力量反抗。

没有任何东西能抵抗完整真名所建立的放逐法则。

他的身躯先是被拉向门口,接着像是一团被漩涡卷住的黑色破布,在半空中猛地折叠、扭曲。

庞大的胸膛。

残破的四肢。

那条粗壮得足以扫碎石柱的蛇尾。

接连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里,被那道只有数公尺宽的漆黑裂缝强行吞入其中!最后只剩一只巨大的手掌,仍卡在剧烈震颤的门沿。

「成功了……」

艾伦坐在地上,望着恶魔王子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混着血腥味的气。

莱万提娅两只手仍压在《马尔维娅之书》上。

她看着空荡荡的舞台,看着那些失去力量后散落下来的黑色骨甲碎片,紧绷到发疼的肩膀,也终于一点一点垮了下去。

『结束了。』

这一次,她终于敢让这三个字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放逐已经不可逆转。

阿兹加洛的本源已被真名法则牢牢锁定。那头在万年前便与艾伦结下血仇、两度跨越混沌返回现实的恶魔王子,再也不可能扭转被拖回深渊的结果。

莱万提娅松开压在书页上的手指。

她正想转过头,对艾伦说一句「你看,我早就说过这个方法有效」。

然而。

就在阿兹加洛最后一根手指即将完全没入空间裂缝的那一瞬间。

那只原本早已失去所有力量的巨大手掌,忽然动了一下。

只是一根手指。

一个甚至称不上完整动作的细微抽搐。

可在那根手指弯曲的同时,原本已经彻底熄灭的黑色血**隙中,竟重新亮起了一点暗紫色光芒。

那不是复苏。

完整真名早已锁死了他的本源,任何挣扎都不可能逆转放逐。可在破碎灵魂即将被拖回深渊前,恐惧、憎恨与不甘,仍替他挤出了最后一丝意识。

连阿兹加洛自己也未必知道这是怎么办到的;那丝意识越过所有已被神圣烈焰焚毁的神经,强行榨出胸腔核心里最后一滴混沌魔力。

阿兹加洛的手掌,猛地张开。

嗤——!

十几道细如发丝、漆黑得几乎能吞没光线的长线,从他指尖迸射而出!

那些东西看起来像线。

却又像是某种被拉得极细的触手。

每一道黑线表面都生长着数不清的细小倒刺,末端更像活物般在半空中迅速分岔、扭动。它们正是先前绕过坏死神经、强行驱动肉身的控制线,如今却被最后一滴魔力从体**了出来。

那些黑线也是阿兹加洛本源的一部分。放逐法则同样将它们拉向门内,反而把每一根细线绷得笔直,化成一张突然张开的漆黑巨网,笔直朝艾伦射去!

巨网掠过舞台的同时,莱万提娅脚边一块半埋在灰尘里的碎木板,无声地朝空间裂缝滑动了半寸。

「艾伦!」

莱万提娅下意识喊出了声。

艾伦才刚松懈下来的眼神,在听见她呼喊的瞬间重新变得锐利。

他没有时间思考。

更没有时间去抱怨这头怪物为什么连被放逐回去时都不能安分一点。

艾伦的右手一把抓住横放在膝前的胜利誓约之剑。

他把长剑重重插进舞台,咬紧牙关,借着剑柄的支撑从地上重新站了起来。

「都已经滚回去了……」

他双脚才刚站稳,腰肋处的伤口便再次迸裂。大量鲜血瞬间涌出,沿着皮甲边缘往下滴落。

「就别把手留在别人家里!」

艾伦向前踏出一步,手中长剑横斩而出!

唰————————!!!

一道明亮的金色弧光,从舞台中央一闪而过。

迎面射来的十几道黑线,被胜利誓约之剑齐齐斩断。断口处没有流出任何液体,只冒出一股浓烈的黑烟,接着便在神圣烈焰中扭曲、消散。

那些仍连着阿兹加洛的半截黑线失去支撑,被空间裂缝的吸力卷回门内。

「呼……」

艾伦维持着挥剑后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最后几截黑线消失,又确认阿兹加洛的手掌已经完全没入门中,这才稍微松开紧咬的牙齿。

「这下……真的结束了吧?」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被接连折腾后的疲惫与无奈。

莱万提娅正想回答。

可就在她张开嘴的同一瞬间。

一股冰冷得不像任何现世物质的触感,忽然缠上了她的右脚踝。

「……咦?」

莱万提娅低下头。

一条与方才操纵阿兹加洛肉身相同的黑色控制线,不知何时已经从刚才滑动的碎木板下方钻了出来。

它比刚才袭向艾伦的那些黑线更细,魔力波动完全混在门内翻涌的混沌气息里,移动时也没有带起一丝风声。显然,阿兹加洛最后那一击从一开始就不只有正面那一束。

那些张牙舞爪射向艾伦的黑线,只是幌子。

真正的攻击,早已贴着舞台裂缝,在阴影与碎木板下方悄无声息地绕过了两人。

莱万提娅才刚意识到这一点,缠在脚踝上的黑线便猛地收紧!

「啊!」

她整个人当场失去平衡,肩膀重重撞上黄铜讲稿台。

厚重的《马尔维娅之书》被撞得滑向讲稿台边缘,随即翻落下来,「砰」地一声摔在满是灰尘的舞台上。

还没等莱万提娅伸手抓住任何东西,更多黑线便从舞台缝隙中接连弹出!

一条缠住她的左腿。

一条缠上腰部。

另外几条则像是突然收拢的蛇群,越过她的肩膀与双臂,瞬间将她整个人牢牢捆住!

「艾伦!」

莱万提娅终于发出了真正的呼救声。

「救我!」

正面那些黑线被斩断时,阿兹加洛最后一只手也已完整没入混沌魔域。此刻跨过门槛的,只剩缠在莱万提娅身上的细线。门内的吸扯力没有扯断它们,反而沿着这些属于恶魔本源的延伸,全部作用在她身上。

艾伦脸上的那一丝放松,彻底凝固。

他猛地看向莱万提娅。

映入眼帘的,是莱万提娅被黑线拉倒在地、正沿着破碎舞台快速拖向空间裂缝的身影。

「莱万提娅!」

艾伦甚至没有确认自己还剩下多少力气,便已经朝她冲了过去。

莱万提娅的一只手被黑线紧紧缚在身侧,背部与碎木板剧烈摩擦。断裂的金属片、石片与木刺隔着破烂不堪的魔女服,在她肩膀与手臂上割开一道又一道伤口。

但真正令她恐惧的,并不是那些疼痛。

而是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能够脱身的手段。

神经粉碎枪的枪管早已从中裂开,像一块黑色废铁般掉在数公尺外。

特制魔力储存背包先后支撑过《止时之诗》与电鞭的最大输出,里面的魔力早已近乎枯竭;先前接上电鞭的紧急输出导线,也在甩飞与撞击中扭曲破裂。

至于时之石——

它确实还固定在背包的隔离舱里。

可启动时之石不仅需要稳定的魔力供应,还必须准确默诵或咏唱完整首《抵时之诗》。把它当成一颗捏碎便能瞬间传送的逃生水晶,只是对远古神器缺乏常识的美好幻想。

而她现在,别说几十秒。

可能连三秒都没有。

莱万提娅拼命扭动身体,想用牙齿咬住其中一条黑线。可那些看似纤细的东西比钢索更加坚韧,她才刚张口凑近,表面的细小倒刺便擦过嘴角,在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

「抓住东西!」

艾伦一边奔跑,一边朝她大喊。

莱万提娅立刻伸出勉强还能活动的右手。

她先是抓住黄铜讲稿台的底座。

五根手指死死扣住冰冷的金属边缘,右掌被烫破的伤口也随之重新裂开。

「停下……!」

黑线骤然绷紧。

讲稿台拖过地面,发出极其刺耳的摩擦声,底部两枚早已被爆炸震松的固定栓接连弹飞。

莱万提娅连同整座讲稿台,一起被朝空间裂缝拖出了一公尺。

「不、不会吧……」

她看着正在弯曲变形的金属底座,眼底掠过一阵慌乱。

「这东西就不能在该坚固的时候,稍微坚固一点吗?!」

喀啦!

黄铜支架从中断裂。

莱万提娅只来得及抓下一截冰冷金属管,整个人便再次被朝空间裂缝拖去。

「再撑一下!」

艾伦距离她只剩下不到十公尺。

可这十公尺,对现在的他而言,却比战场上的任何一条死亡长廊都更加遥远。

他的右腿在先前被蛇尾横扫时便已经受伤,每一步落地,膝盖都像是被生锈铁钉狠狠贯穿。腰肋处断裂的肋骨更随着奔跑反复摩擦,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若换成平时,十公尺只需要一个跨步。

若换成万年前,哪怕是再庞大的怪物,也不可能在他面前带走任何一个人。

但现在,他跑得甚至比一名普通人还慢。

一步。

两步。

艾伦拖着那具早已超越极限的身体,踉踉跄跄地向前冲。

莱万提娅则被黑线拖过地面,距离门口越来越近。

门已逼近她身后。她甚至能感受到从混沌魔域内涌出的冰冷恶意。

那股气息像是数以万计的细小虫子,隔着皮肤往她灵魂深处钻。门后没有光,也没有任何能称作方向的东西,只有一片她曾经亲自进去过、比死亡更加令人窒息的漆黑深渊。

上一次,她有『绝对保护』。

有装满高纯度魔力的背包。

有花咲留在现实中的藤蔓。

最后,还有艾伦跟着她一起跳进去。

这一次,没有任何东西还能派上用场。

「艾伦!」

莱万提娅伸出右手。

「快一点!」

「我来了!」

艾伦扔下长剑。

胜利誓约之剑落在碎石间,发出清脆声响。他空出两只手,不顾伤口在奔跑中彻底撕裂,朝着莱万提娅伸来的手掌准备扑过去。

两人之间只剩下三公尺。

两公尺。

莱万提娅的双脚已经没入门内。

冰冷的混沌魔力沿着那些黑线缠上她的小腿,将魔女服的布料染成一片没有光泽的漆黑。

「抓住我!」

艾伦向前扑出。

莱万提娅拼命伸长手臂。

他们的指尖在半空中迅速靠近。

只差一掌。

只差半掌。

艾伦甚至已经触到她指尖传来的温度。

可就在两只手即将真正扣住的前一瞬间,门内那股拉力再次暴增!

「啊——!」

莱万提娅整个人被猛地扯离地面。

她伸出的右手从艾伦指尖擦过,却没能真正扣住。

艾伦扑倒在地,手掌重重拍在她刚才所在的位置。

「不!」

他立刻抬起头。

莱万提娅的身体已经有大半被拖进那道漆黑裂缝,只剩下肩膀、头颅与那只仍朝他伸出的手留在现实中。

「莱万提娅!把手给我!」

「我也想啊!」

她的声音颤抖,熟悉的恼火却还在。

黑线再次收缩。

她的肩膀没入门内。

艾伦咬紧牙关,用双手撑住地面,试图再往前挪动一点。

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听从意志。手臂剧烈颤抖,断裂的肋骨让他连一次完整呼吸都做不到;无论他如何挣扎,仍无法再向前移动半寸。

莱万提娅看见了。

她看见艾伦满身鲜血地趴在地上,看见他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近乎崩溃的焦急。

她也看见那道门的边缘正在快速震颤、收缩。

阿兹加洛已经被完整吸入混沌魔域。

维持空间裂缝的血祭法阵也早在战斗中被破坏殆尽。

如今留在现实里的,只剩下缠着她的黑线,以及这道随时会坍缩的最后缝隙。

艾伦若真的在此刻追进来,只会跟她一起被困在里面。

于是,在最后一刻。

莱万提娅原本伸向艾伦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的五根手指蜷缩了一下。

接着,她用尽最后力气,朝他做了一个向后退的手势。

「别进来!」

「等——」

艾伦的话没有说完。

空间裂缝猛地合拢。

没有爆炸。

没有足以撕裂耳膜的巨大声响。

只有一声像是薄玻璃在极远处碎裂的轻响。

喀。

那道漆黑的门,连同莱万提娅的身影、她尚未说完的话,以及缠绕在她身上的所有黑线,在同一个瞬间,彻底从现实中消失。

秋夜的冷风从破碎穹顶灌入,卷起满地灰尘。

几缕被门关闭时,空间边缘切断的银白发丝,在半空中缓缓飘落。

艾伦跪在原地。

他的右手依旧向前伸着,五根手指停在几秒前离她只差半掌的位置。

他像是不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又向前爬了一步。手掌穿过的只有冰冷空气。

艾伦捡起地上那几缕银白色发丝。

它们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却让他整条手臂都僵在了原地。

艾伦抬起头,试着站起来,双腿才刚用力便重新摔回地面。第二次,他抓住旁边断裂的黄铜支架,终于让自己摇摇晃晃地站直。

他捡起胜利誓约之剑,朝着那道已经消失的裂缝位置狠狠斩下。

唰!

剑锋只劈开了空气。

第二剑。

神圣烈焰化成的剑气在石墙上留下一道浅浅剑痕,旋即彻底熄灭。

他也失去了继续挥剑的力量。

长剑剑尖垂落,擦过地面,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艾伦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他活过太长的时间,经历过数不清的战斗,也见过太多人被死亡与时间带到他再也无法见面的地方。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失去。

可当那扇门在眼前关上时,跨越万年的记忆里,却没有任何一段经验能告诉他现在该说什么。

甚至连「她还活着」或「我一定会救她回来」这种最基本的自我安慰,都无法立刻从喉咙里挤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一个魔女,能在混沌魔域里支撑多久;也不知道那扇失去现实锚点的门,究竟还能不能再次打开。

他只知道,自己差一点就抓住她了。

只差一点。

而那一点的距离,此刻比万年更加遥远。

大礼堂外的广场上,花咲怜奈正跪在一地被鲜血染红的玫瑰花瓣间。

「这位先生还有呼吸!先不要搬动他!」

「左边那位士兵的胸甲卡住了,帮我把扣带剪开!」

「教授大人,请您按住这里。对,就是这里,不能放手!」

一根又一根翠绿藤蔓从花咲的双臂延伸出去,贴着满是碎石的青石板地面,迅速钻入每一名伤员身下。

有的藤蔓缠住正在喷血的伤处,像绷带般一圈圈收紧。

有的则分裂成几条较细的支系,固定住明显错位的手臂与小腿,避免伤员在搬动时受到第二次伤害。

更多细如发丝的根须,则贴上伤员的胸口、颈侧与手腕,把花咲那股温和而庞大的生命魔力,一点一点注入那些逐渐衰弱的身体。

她没有办法在自己魔力分散治疗每一个人的情况下让一个人断裂的骨头在几秒内恢复如初。

也不可能让那些已经停止呼吸的人重新睁开眼睛。

花咲所能做的,是止住正在流失的血,延缓内脏伤势恶化,替那些仍站在生死边缘的人多争取一点时间,撑到正式医疗队赶来。

可即使只是这样,也已经是足以被称为奇迹的力量。

花咲额头上全是汗水,脸色也因为同时向十几名伤员输送生命魔力而迅速变白。她只能把一名脉搏微弱的士兵从死亡边缘拉回一点,确认对方的呼吸没有继续衰弱,便立刻把注意力转向另一边。

广场外围,大王子艾德华正带着最后一批仍可行动的亲卫建立封锁线,并接应教授送出的伤员。所有还能站着的人,都已有自己的位置。

「王女殿下呢?」

「在这里!」

两名王室卫兵蹲在一块被风刃切得满是裂痕的石柱基座旁。维多莉娅正躺在他们铺开的披风上,那头璀璨金发已经被鲜血与灰尘黏成一束一束,深蓝色王室礼服更是从腰侧破开一道长长裂口。

她的呼吸很浅。

每当胸膛起伏,她的眉头都会因脊椎与内脏传来的剧痛而紧紧皱起。

花咲连忙爬到她身旁,两只手掌分别贴上胸口与腰侧。

「殿下,您听得见吗?」

维多莉娅的睫毛轻轻颤动。

「艾……伦……」

她吐出的第一个名字,微弱得几乎被风声盖过。

「艾伦先生还在大礼堂里。」花咲立刻回答,「老师也在。他们正在放逐那头恶魔。」

维多莉娅原本涣散的绿色眼眸,总算重新聚起一点焦距。

「你……怎么出来了?」

「是老师叫我来救人的。」

花咲咬着牙,把一股更加温和的生命魔力注入维多莉娅体内。

「她一直对我比手画脚。我一开始还以为老师是累了,想在舞台上睡觉……」

说到这里,她那张沾满灰尘的小脸上浮现出一点尴尬。

「不过,我后来看懂了。」

「那个尖耳朵矮……」

维多莉娅才刚下意识说出半句,腹部便传来一阵剧痛,让她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气。

「殿下,您先别说话!」

「我只是想……」维多莉娅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把呼吸放慢,「我只是想谢谢她……,虽然说她迟到了。」

花咲怜奈没有回应。

一道较粗的藤蔓从她掌心生长出来,沿着维多莉娅背部两侧盘绕,形成一副临时支架,替她固定住受创的脊椎与腰腹。

「这只能暂时阻止您的伤势继续恶化。」

花咲认真地叮嘱。

「您不能战斗,也不能自己走路。就算觉得不痛了也不可以,那只是我的生命魔力替您压住了痛觉,不代表骨头已经长好了。」

「我知道。」

维多莉娅嘴上答应得很干脆,双手却已经在试图撑起身体。

「殿下!」

「我没有要战斗。」

她在两名卫兵的搀扶下,勉强坐了起来。

「我只是要看着艾伦平安走出来。」

花咲怜奈还想再劝,远处便传来奥斯瓦尔德校长的喊声。

「花咲大人!这边还有三名伤员!」

老校长的长袍已经被火焰烧去半截,白胡子上全是灰,手里却依旧牢牢握着那根星辰沙漏法杖。他与另外两名教授合力撑着一面淡蓝色防护结界,挡住一截随时可能从外墙上掉落的巨大石梁。

在结界下方,三名士兵正被几张扭曲变形的金属座椅压住。

「我来了!」

花咲分出数条藤蔓缠住座椅,再把根系扎进广场两侧花圃。粗壮树根随即从地底隆起,替众人将沉重的金属残骸一点一点抬离地面。

「现在!把他们拉出来!」

几名还能行动的士兵立刻钻进空隙,将三名同伴拖了出来。

花咲用藤蔓贴上三人的胸口。前两人仍有微弱心跳;第三人却再也没有呼吸,体内也找不到一丝仍在流动的生命力。

她沉默了半秒,慢慢收回那根藤蔓,将更多魔力分给另外两名仍活着的人。她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却依旧无法习惯这种必须在几秒内决定该把力量留给谁的感觉。

「对不起……」

花咲低声说了一句。

没有人责怪她。

周围只剩下伤员压抑的呻吟、魔法结界的低沉震鸣,以及从大礼堂内部不断传来的空间轰鸣。

然后。

所有声音忽然停了一瞬间。

笼罩在整座学院上空、几乎将云层染成漆黑的混沌魔力,像是被人从正中央猛地抽走。广场上的落叶与玫瑰花瓣同时朝着大礼堂方向飞去,破碎正门深处则亮起一道转瞬即逝的光芒。

花咲怜奈猛地抬头。

「老师念完了……」

她感受不到恶魔王子那股令人窒息的气息了。

「成功了?」一名教授不敢置信地问道。

奥斯瓦尔德校长握紧法杖,仔细感受着空气中迅速衰退的混沌波动。

「那头怪物的气息正在消失。」

老人的眼中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们成功了!」

几名仍清醒的士兵发出了沙哑的欢呼。

就连被人搀扶着坐在披风上的维多莉娅,也终于闭上眼睛,吐出一口压在胸口许久的气。

然而,那份喜悦只维持了不到两秒。

「艾伦!」

一声尖锐得变了调的呼喊,从破碎正门深处传了出来。

花咲怜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那是老师的声音。

「救我——!」

第二声呼救比第一声更加急促,尾音却像是被某股力量硬生生拉远,迅速消失在大礼堂深处。

「老师?」

花咲整个人僵在原地。

下一瞬间,她顾不得自己仍同时维持着十几道治疗藤蔓,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老师!」

她双臂用力一挥,所有贴在伤员身上的藤蔓立刻结成一圈圈稳定的活结。那些藤蔓不再继续输入大量生命魔力,却仍能替伤员压住伤口、固定骨头,暂时维持最基本的急救效果。

「花咲大人,您要去哪里?」

「大礼堂!」

花咲转身就跑。

「刚才是老师在喊!她有危险!」

奥斯瓦尔德校长脸色一变,立刻举起法杖。

「还能行动的人跟上!两名教授留下照看伤员,其余人随我进去!」

「扶我起来。」

维多莉娅对身旁的卫兵命令道。

「殿下,您的伤——」

「我说,扶我起来。」

她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眸中,重新浮现出不容违抗的王室威严。

两名卫兵只好一左一右扶住她的手臂。缠在背部与腰间的藤蔓支架也迅速收紧,替她承担了大部分重量。

维多莉娅勉强站稳。

每走一步,脸色都会白上一分。

但她依然跟在花咲与奥斯瓦尔德身后,朝大礼堂走去。

「快一点。」

她咬着牙催促。

「再快一点!」

花咲怜奈冲在最前方。

藤蔓扫开正门附近堆积的碎石。奥斯瓦尔德校长紧随其后,用星辰沙漏法杖撑开防护结界,挡住仍从残破穹顶落下的细小砖瓦。

十几名还能行动的王室士兵与教授护着维多莉娅,一同穿过那扇早已被撞碎的宏伟正门。

「老师!」

花咲的呼喊在空荡荡的大礼堂中回荡。

没有人回答。

她越过两侧倾倒的木椅,沿着自己先前清出来的小路跑上舞台。

接着,她停住了。

恶魔王子不见了。

那具如小型山丘般庞大、光是站立便足以遮住半座舞台的可怕躯体,已经连一片完整骨甲都没有留下。

舞台后方那道不断涌出混沌魔气的漆黑裂缝,也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满地逐渐失去光泽的黑色灰烬。

「不见了……」

花咲怜奈翠绿色的眼眸亮了一瞬。

「恶魔王子不见了,门也关上了……」

她唇边终于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老师成功了……」

几名士兵跟着欢呼起来。

奥斯瓦尔德校长紧绷的神情,也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可花咲没有听见老师回答。

那丝笑意还来不及完全成形,她便想起方才那两声被迅速拉远的呼救。

只有维多莉娅没有笑。

她被两名卫兵搀扶着站在破碎正门前,目光越过花咲,直直落在舞台中央。

「……艾伦?」

她低声唤了一句。

花咲怜奈愣了愣,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

艾伦就站在那里。

站在空间裂缝原本存在的位置前。

他满身鲜血,右手握着已经失去所有光芒的胜利誓约之剑,剑尖无力地抵在地面。那具早已伤痕累累、理应连站立都极其困难的身体,此刻却挺得异常笔直。

不是因为伤势恢复。

也不是因为战胜恶魔后的骄傲。

而是像有某种远比疼痛更加沉重的东西,把他整个人连同呼吸与意识一起,牢牢钉在了原地。

「艾伦先生?」

花咲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她环顾舞台。

破碎的黄铜讲稿台倒在一旁。

《马尔维娅之书》摊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记载着恶魔王子真名的书页已经彻底黯淡。

神经粉碎枪断成两截,静静躺在几公尺外。

几道凌乱血痕从讲稿台前方一路延伸,最后消失在艾伦脚边那片空荡荡的地面上。

可是——

没有那道银白色的身影与那对总会在心虚时轻轻抖动的尖耳朵。

没有那个明明比在场所有人都更加狼狈,却一定会在危机结束后立刻抱怨自己今天到底损失了多少装备、又被迫加了多少班的老师。

「老师?」

花咲的声音开始发抖。几条藤蔓迅速钻到断裂布幕、倾倒的讲稿台与碎石下方,将所有可能藏人的空隙搜索了一遍。

什么也没有找到。

直到她再次看向艾伦,才终于看见——他的左手正紧紧攥着几缕染了血的银白色发丝。

花咲怜奈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

她的眼眶迅速红了起来,头顶那朵灰扑扑的小花也像突然失去所有生气,缓缓垂了下去。

「艾伦先生……」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

「我的老师呢?」

艾伦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维多莉娅站在不远处,看着地上那道消失于半途的血痕,又看了看艾伦手中的银白色发丝,原本勉强维持的冷静也在一瞬间出现了裂痕。

她已经猜到了答案。

但花咲不愿意猜。

他只是直直地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早已合拢、如今什么都没有留下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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