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来说,也不能算争论。
其中一个人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另一个人的声音倒是越来越大,于是隔着杂物房那扇并不怎么隔音的木门听起来,很像有人一个人在努力完成一场争吵。
“我再说一遍,不能这么进去。”
卡西安。
雷恩已经能认出这个声音了。
紧接着是莱奥妮。
“我知道。”
“你知道还准备进去?”
“嗯。”
“……”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雷恩躺在床上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随后翻身坐起,发现另一张床还是空的,艾维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窗边那把椅子也被推回原处,桌上则多了一小块颜色不怎么好看的硬面包。
他拿起来看了看。
凉的。
边缘甚至已经有些干。
雷恩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突然有点怀念灰曜镇后街那碗热汤。
刚刚才想到这里,门被推开。
艾维娅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木杯。
“醒了?”
“外面那么大声。”
“主要是卡西安大声。”
“我听出来了。”
雷恩看了看她手里的杯子。
“什么?”
“水。”
“给我的?”
“我的。”
艾维娅很自然地喝了一口。
雷恩沉默。
“那你为什么端进来给我看?”
“我没说给你。”
“……”
艾维娅忍了一下。
还是笑了。
随后把另一只手从门外伸进来,果然还拿着一个杯子。
“你的。”
雷恩接过去。
“你最近越来越恶劣了。”
“熟了。”
“这是什么理由?”
“关系好一点,礼貌就少一点。”
雷恩觉得这句话居然还有点道理,低头喝水,喝到一半才反应过来。
“外面怎么了?”
“剑圣准备进黑砾原。”
“今天?”
“现在。”
雷恩喝水的动作停住。
“她不是才刚到?”
“所以卡西安在骂她。”
“听起来只有卡西安在生气。”
“莱奥妮不太会吵架。”
“你跟她很熟吗?”
艾维娅张嘴。
停了一下。
雷恩立刻抬眼。
“嗯?”
“根据观察。”
“你刚才是不是差点说漏什么?”
“没有。”
“你犹豫了。”
“想词。”
“你以前回答没这么慢。”
艾维娅转身往外走。
“你今天观察力有点多余。”
雷恩立刻跟上。
“你看,开始转移话题。”
“面包吃完。”
“我在吃。”
“别噎。”
“你能不能别突然像个家长?”
“那我不管了。”
“也不用这么极端。”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杂物房。
……
前哨中央的指挥屋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严格来说,围的其实不算近。
毕竟里面站着两位冠剑级以上的人物,其中还有一个真正的剑圣,周围那些普通剑庭成员就算再好奇,也没人敢把耳朵贴到窗户边听。
雷恩和艾维娅属于例外。
主要是艾维娅。
她直接站到了门口。
雷恩跟着她站过去以后,才发现自己好像突然进入了一个很不该出现的位置。
卡西安正背对着门。
桌上铺着三张地图。
黑砾原。
七号前哨。
以及整个西北区域。
莱奥妮站在另一边,身上已经换了一件更加方便行动的深灰短衣,腰间却空着,那把昨天雷恩亲手拿过、又被她拿回去的剑,此刻被放在桌子最远处,甚至连剑鞘都用布包了两层。
卡西安用手指敲着地图。
“从这里到黑砾原核心四十二公里。”
“外围现在已经会主动观察移动方式,昨晚那把伤员的剑把战斗记录带出六十公里,今天早上又出现了两千公里外你以前使用过的旧剑痕。”
“这说明它正在扩展。”
莱奥妮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的事情能不能稍微影响一下你的决定?”
“影响了。”
卡西安盯着她。
“哪里?”
莱奥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
“我没带剑。”
卡西安闭上眼。
雷恩站在门口,差点笑出来。
他赶紧把面包塞进嘴里,低头嚼。
艾维娅肩膀也轻轻动了一下。
卡西安明显听见了。
转头。
正好看见门口两个旁听的人。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艾维娅回答得很自然。
“刚才。”
雷恩咽下面包。
“从‘不能这么进去’开始。”
艾维娅转头看他。
雷恩也看她。
“实话实说。”
“你还挺诚实。”
“跟你学的。”
卡西安懒得管他们。
莱奥妮倒看了一眼雷恩。
“睡醒了?”
“嗯。”
“下午练剑。”
雷恩刚醒没多久的精神状态一下变差。
“今天还练?”
“为什么不练?”
“你不是要进黑砾原吗?”
“回来练。”
雷恩卡住。
他忽然觉得这位剑圣的时间安排比艾维娅还残忍。
艾维娅在旁边很没有同伴爱地补了一句:
“有人盯着你练挺好的。”
“你昨天还不想被抽查。”
“现在已经接受现实了。”
“你接受得是不是太快了?”
莱奥妮没理他们。
她重新看地图,指尖沿着黑砾原西南侧最外围的一条旧军道划过,那里曾经是帝国军撤离七十九年前那场战争时使用的路线,如今大部分已经被风沙埋没,只剩几个军方测绘点还能勉强确认位置。
“从这里进去。”
卡西安皱眉。
“理由。”
“第一批异常剑痕最少。”
“也可能只是没被发现。”
“所以要看。”
“你准备怎么看?”
“走进去。”
卡西安呼出一口气。
雷恩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终于理解为什么卡西安会越来越生气。
莱奥妮每一句都没问题。
合起来特别有问题。
“我问一下。”
雷恩举了下手。
几个人都看他。
雷恩突然有点后悔,可手已经举了,只能继续。
“如果那东西会通过人的反应学习,那剑圣进去以后,它不是能看到更多吗?”
莱奥妮看着他。
“对。”
“那为什么还要进去?”
“因为它已经开始出来。”
雷恩一怔。
莱奥妮伸手,在地图上从黑砾原往七号前哨方向划了一条线,那道线已经越过原本封锁区,停在他们昨天遭遇那把制式长剑的位置。
“继续等。”
“它也会来。”
“区别只是我们在这里等它把周围的人都试一遍,还是我进去先看清它现在能做到什么。”
雷恩没说话。
卡西安也沉默了一会儿。
他显然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知道归知道,让一个剑圣本人走进去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现在整个黑砾原正在做的事情,就是学剑。
帝国还有比莱奥妮更值得学的吗?
大概没有。
艾维娅忽然开口。
“那我一起。”
卡西安立即看她。
莱奥妮也转过脸。
雷恩则慢了半拍。
“你?”
“嗯。”
“为什么?”
艾维娅抬手指向自己。
“比较惜命。”
雷恩:“……”
卡西安:“……”
莱奥妮看了她两秒。
“所以?”
“所以我不容易死。”
雷恩把脸侧过去。
他现在越来越习惯艾维娅这种奇怪逻辑了。
莱奥妮反倒没笑。
“你进去会出剑吗?”
“不一定。”
“我如果要求呢?”
“看情况。”
“怕受伤?”
“当然。”
艾维娅回答得非常认真。
“命只有一条。”
雷恩在旁边终于没忍住。
“你昨天在几千米高空把我扔下去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艾维娅立即转头。
“那是你。”
“所以我的命不是命?”
“我接住你了。”
“你先扔的!”
莱奥妮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下。
然后重新看向艾维娅。
“你去。”
卡西安皱眉。
“莱奥妮。”
“她比我更适合进去。”
“依据?”
“她跑得快。”
艾维娅:“……”
雷恩差点笑出声。
这次轮到艾维娅沉默。
她大概没想到自己刚刚那句“惜命”会被这样利用。
莱奥妮继续:
“真出问题,她能跑。”
艾维娅想了想。
“合理。”
雷恩终于发现她们两个在某些地方可能意外合拍。
卡西安的表情却更难看。
“一个剑圣。”
“一个身份不明、昨天才出现在这里的白发女人。”
“你们两个准备一起走进一个正在学习战斗的异常区域。”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是不是还应该感谢你们没带那个黑煤?”
雷恩脸上的笑没了。
“为什么突然带我?”
“举例。”
“那也可以不举。”
艾维娅看他。
“至少你被排除在危险名单外。”
“听着没好多少。”
莱奥妮却忽然说道:
“他也去。”
这次所有人都看她。
雷恩指了指自己。
“谁?”
“你。”
“我?”
“嗯。”
卡西安眉头一下压得更低。
“莱奥妮。”
“只到外围。”
“理由。”
“他看得快。”
莱奥妮说道。
“昨天剑鞘的问题,今天早上的移动问题,都是他先发现。”
雷恩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只是碰巧。”
“碰巧两次也算能力。”
“可我剑才学三天。”
“所以不让你打。”
莱奥妮的语气很平。
“看。”
雷恩张了张嘴。
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他慢慢转头。
艾维娅也正在看他。
两个人同时想起天空上那场战斗。
当时艾维娅说的也是:
你负责看。
雷恩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你们高手是不是都喜欢让别人看?”
艾维娅先回答:
“站远一点比较安全。”
“你当时让我站几千米高空。”
“相对安全。”
“你对安全的理解是不是有问题?”
莱奥妮已经开始卷地图。
“去不去?”
雷恩停住。
很直接的问题。
没人逼他。
卡西安甚至明显希望他说“不”。
艾维娅也没有立刻替他做决定,只站在旁边等着,脸上还是平时那副有点懒散的样子,雷恩看了她几秒,又想起灰曜镇地下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不想每次都站远一点。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
现在其实也没会多少。
可至少不像当时那样什么都看不懂了。
“去。”
他说。
卡西安叹气。
艾维娅问:
“想好了?”
“嗯。”
“可能会死。”
雷恩立即看她。
“你怎么每次都补这一句?”
“风险告知。”
“你这个投资项目是不是根本没有保险?”
“保险是什么?”
“……”
雷恩差点顺嘴解释。
突然想到这个世界没有自己那套现代金融语境。
“算了。”
艾维娅看着他。
眼里的笑意很浅。
“怕了可以回去。”
“怕。”
雷恩说道。
“但还是去。”
莱奥妮已经往门外走。
“那就走。”
卡西安站在原地。
看着三个一个比一个让人头疼的人从自己面前经过,最后伸手按了按额头。
门外的玛蒂尔达刚好走过来。
红衣女人看了看三个人。
又看卡西安。
“你没拦住?”
“没有。”
“正常。”
“你安慰人的方式很差。”
“我没安慰。”
卡西安更烦了。
……
最后进去的人比最初计划多一个。
莱奥妮。
艾维娅。
雷恩。
以及卡西安。
这位断河最终还是没能说服自己留在前哨里等结果。
不过四个人都没有带剑。
严格来说,雷恩本来也没剑。
他的武器现在还是一根前哨临时削出来的木棍。
出发前艾维娅看见他拿着,停了一下。
“你带这个干什么?”
“防身。”
“那边会学剑。”
“这是木棍。”
“你不是拿它练剑?”
雷恩低头。
突然觉得手里的东西有点危险。
“那我不带?”
莱奥妮走过来。
看一眼。
“带。”
艾维娅转头。
“为什么?”
“它要是连这个也学。”
莱奥妮说。
“更容易看出它学的是动作还是武器。”
雷恩握着木棍。
“所以我是实验?”
“你可以不去。”
“……”
又把选择还给他。
雷恩反而没话说了。
“带就带。”
艾维娅看了莱奥妮一眼。
[她用人挺顺手。]
神明说道:
【你也一样。】
[我更委婉。]
【没有。】
[……】
旁边的雷恩不知道她又在和谁说话,只看见艾维娅突然抬头望天。
“又怎么?”
“阳光有点刺眼。”
“今天阴天。”
艾维娅抬头。
确实阴天。
“那就是风大。”
“你刚才说阳光。”
“人会改。”
雷恩:“……”
这句话最近在剑庭出现频率太高,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不该反驳。
……
从七号前哨到新的封锁边界,前半程可以坐车。
后面只能走。
所有马匹都被留在外面。
军方已经沿路撤走了大部分兵器,连路边原本固定警示牌用的铁钉都被临时换成木楔,显然谁也不知道这种“战争记录”到底能沿着什么东西传播,只能先尽量把可能与武器产生关联的东西全部排除。
雷恩第一次见到真正被高阶异常影响过的大片区域。
灰曜镇那次不一样。
赛弥尔的幼体藏在祈祷、治疗和人的愿望里,街道还是街道,房屋也还是房屋,绝大多数普通居民甚至直到事情结束都不知道自己差一点经历什么。
黑砾原完全不同。
这里到处都是痕迹。
一块石头被切成七八片。
地面有长达数十米的沟。
一棵已经枯死很多年的树从中间被横着削掉,上半截却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越往北走,剑痕越密。
最开始还能看出哪一道新、哪一道旧。
后来根本分不清。
有些是七十九年前留下的。
有些是昨天。
还有些可能几分钟前才出现。
雷恩走着走着,突然发现莱奥妮停了。
“怎么?”
没人回答。
她低头看脚边一块黑石。
石头表面有一道极细的剑痕。
艾维娅也看见了。
“你的?”
“嗯。”
莱奥妮蹲下。
没有碰。
“昨天那一剑。”
雷恩凑近一点。
“就是七十多公里外切掉断河那次?”
“对。”
“它怎么跑这里来了?”
卡西安说道:
“这里昨天没有。”
空气静下来。
也就是说。
它还在长。
没人继续靠近。
绕开。
再往前走不到两公里,地面上的剑痕开始出现另一种变化。
最开始是一道。
然后旁边多出第二道。
角度不同。
第三道又不同。
像有人在同一个位置反复挥同一招,每一次都改一点。
雷恩蹲下来。
“它在练?”
卡西安看着那些痕迹。
“像。”
莱奥妮往前走几步。
“别碰。”
艾维娅提醒。
“我知道。”
莱奥妮停在一处最完整的剑痕旁边。
从第一道到第十一道。
每一次角度都在变化。
第四次开始避开一块凸起的石头。
第六次开始缩短轨迹。
第九次明显减少多余偏移。
第十一道——
已经很干净。
雷恩盯着看了很久。
“它在把剑变好。”
没人纠正。
因为就是这样。
卡西安脸色有些难看。
“一天。”
他低声说。
“昨天还只会照着我挥过的方式复现。”
“现在已经开始自己修。”
莱奥妮却很平静。
“正常。”
卡西安转头。
“哪里正常?”
“看得够多。”
她说道。
“就会知道哪些多余。”
“它不是人。”
“所以更快。”
雷恩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点熟悉。
不是内容。
是感觉。
莱奥妮和艾维娅有时候很像。
尤其在面对明显很麻烦的东西时。
一个说“正常”。
一个说“问题不大”。
然后旁边的人开始头疼。
……
他们继续走。
没有人出手。
所有能绕的攻击痕迹都绕。
偶尔地面会毫无征兆出现新的细线,四个人也尽量用不同方式避开。
雷恩最开始很紧张。
走了半小时以后,反而稍微习惯了一点。
直到第一道真正冲着他来的剑出现。
没有预兆。
他只是忽然觉得左侧不对。
这种感觉和灰曜镇时看到路祠布条的方向很像。
很淡。
没有声音。
也没有画面。
就是有什么东西“指”过来了。
雷恩猛地停步。
“左边。”
莱奥妮第一时间侧身。
卡西安后撤。
艾维娅却没动。
下一秒。
一道从左向右的斜斩贴着她面前掠过。
白发被风压吹起一缕。
剑痕继续往后。
在地面切出十几米。
雷恩心脏都快停了。
“你为什么不躲?!”
艾维娅低头看了眼自己被切断一点的发梢。
“判断距离。”
“万一判断错呢?”
“那我会躲。”
“你刚才差一点!”
“差一点就是没碰到。”
雷恩脸黑了。
艾维娅看他表情。
立即补:
“我很惜命的。”
“你这句话现在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莱奥妮也在看她。
目光停在那缕断发上。
“你能更早躲。”
“懒得动。”
“怕受伤?”
“当然。”
莱奥妮没说什么。
只是又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明显写着:
我不信。
艾维娅把头发拨回去。
[她是不是开始觉得我在骗人?]
【你确实在骗人。】
[我明明真的不喜欢受伤。]
【你只是不在乎。】
艾维娅脚步停了半瞬。
[区别很大。]
【结果通常不大。】
[今天不聊这个。]
神明没有继续。
雷恩在旁边还在念她。
“下次能躲就躲。”
“好。”
“别只嘴上答应。”
“我什么时候只嘴上答应?”
雷恩看她。
艾维娅也看他。
三秒。
“……偶尔。”
“我就知道。”
……
真正进入黑砾原外围时,天色开始发暗。
不是到了晚上。
只是云越来越厚。
这里已经没有正常道路。
七十九年前的战场遗迹在地面一点点重新出现,风沙下面露出旧壕沟、断裂的木桩、锈烂到几乎认不出的盔甲碎片,还有大量被剑痕反复切开的黑色岩层。
雷恩第一次真正理解“战争会留在地上”是什么意思。
走到一处高坡时。
莱奥妮抬手。
所有人停下。
坡下面。
有人。
雷恩第一反应以为是剑庭调查队。
很快发现不对。
那个人一动不动。
穿着一套非常旧的帝国制式铠甲。
款式和现在完全不同。
背对着他们。
手里握着一把已经断掉一半的剑。
卡西安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七十九年前的旧军甲。”
雷恩声音压得很低。
“活人?”
“不是。”
艾维娅回答。
“那是什么?”
“不知道。”
这次她真不知道。
神明也正在看。
【没有灵魂。】
[尸体?]
【没有肉体。】
[那站在那里的是?]
【战斗记录。】
坡下的人影动了。
极慢。
先抬右脚。
然后左肩转动。
断剑举起。
一个非常普通的起手。
卡西安却已经认出来。
“旧帝国第三式。”
“前线步兵剑。”
话音落下。
那道人影挥剑。
明明隔着近百米。
斩击却直接出现在四个人面前。
莱奥妮侧身。
卡西安后撤半步。
雷恩往右。
艾维娅站着没动。
四种反应。
人影停了一瞬。
第二剑。
这一次。
它先封莱奥妮的侧身位置。
再压卡西安后撤的距离。
同时第三道细线从地面追向雷恩右侧。
艾维娅那里——
没有攻击。
雷恩一边变向,一边忍不住喊:
“它怎么不打你?”
艾维娅也有点奇怪。
“可能觉得我不好吃。”
“还能再敷衍点吗!”
旧士兵开始越来越快。
第三剑。
第四剑。
第五剑。
它原本只是一套很普通的帝国步兵剑术。
可每一次都在改。
雷恩向右。
它封右。
雷恩忽然向前。
它下一剑压前。
雷恩干脆停在原地。
那东西迟疑了一瞬。
雷恩眼睛亮了。
“它必须等我选。”
莱奥妮立即明白。
“别给固定答案。”
卡西安向侧面迈一步。
人影跟着调整。
莱奥妮突然原地坐下。
雷恩:“……”
艾维娅:“……”
卡西安也看她。
莱奥妮坐在地上。
“它让我躲。”
“我不躲。”
旧士兵明显停住。
雷恩第一次从一个没有脸、没有灵魂、甚至不是真正生命的东西身上感觉到了类似“卡住”的状态。
艾维娅忍不住笑。
“挺赖皮。”
莱奥妮抬眼。
“有用。”
“确实。”
下一秒。
旧士兵的剑变了。
它没有再直接砍莱奥妮。
而是斩向她旁边的地面。
轰!
大片黑岩被掀起。
碎石扑过去。
莱奥妮只能抬手挡。
身体自然向侧面避了一点。
人影的第二剑立即追过去。
雷恩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它学会逼了。”
卡西安声音沉下来。
“走。”
“别继续给它看。”
四个人同时后撤。
旧士兵没有追。
它站在原地。
看着他们离开。
随后。
慢慢坐下。
姿势。
和刚才莱奥妮一模一样。
雷恩回头看见的时候,后背一阵发凉。
“它连这个都记?”
莱奥妮也回头。
那道人影坐了一会儿。
然后重新站起来。
再下一次挥剑时。
原本标准的旧帝国步兵剑起手。
少了一步。
卡西安看见后。
停住。
“它把多余动作删了。”
雷恩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它不是只学怎么赢。”
“嗯。”
莱奥妮看着远处。
“它在学怎么成为更好的剑士。”
……
四个人没有继续深入。
第一次侦察到这里已经足够。
返回的路上,所有人都比来时安静。
雷恩脑子里一直在回放。
那道人影。
坐下。
站起来。
然后把自己的动作改掉。
它正在学莱奥妮。
也在学卡西安。
可能也在学自己。
甚至连艾维娅那种站着不躲的方式,它都可能已经记下。
“这样下去。”
雷恩走了一段以后开口。
“它会越来越像人。”
“不会。”
艾维娅说道。
雷恩看她。
“为什么?”
“因为它不知道为什么。”
“什么意思?”
“你刚才停住,是因为你发现它在等你的选择。”
“莱奥妮坐下,是因为她不想给它固定躲法。”
“卡西安后撤,是为了看它会不会继续追。”
艾维娅抬手,指了指身后那个已经看不见的人影。
“它都能记。”
“但是它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这么做。”
雷恩皱眉。
“那重要吗?”
“很重要。”
莱奥妮接过话。
“动作会一样。”
“目的不会。”
雷恩看她。
莱奥妮继续走。
“剑是拿来做事的。”
“杀人。”
“救人。”
“阻止。”
“逃。”
“拖时间。”
“同样一剑,理由不同,下一剑就不同。”
雷恩听懂了一点。
艾维娅在旁边笑。
“你看。”
“我之前是不是说过类似的?”
“没有。”
“我意思说过。”
“你只说过别把自己甩出去。”
“基础同样重要。”
“这能算同一个意思?”
“可以往上理解。”
雷恩一点也不想往上理解。
……
快回到封锁线时。
神明忽然开口。
【唯人。】
艾维娅脚步没有变化。
[嗯。]
【刚才它没有攻击你。】
[我发现了。]
【原因不是判断你危险。】
艾维娅眼神微动。
[那是什么?]
神明停顿一瞬。
【它在确认。】
[确认什么?]
【你。】
艾维娅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雷恩正在前面和莱奥妮说刚才那个人影的问题。
没有注意她。
[赛弥尔。]
【是。】
神明说道。
【四虫应该已经共享了你们的信息。】
【祷亡之冠见过你与异乡灵魂。】
【刻洛斯知道你们会来。】
艾维娅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它刚才不是不想打我。]
【它在看你会不会出剑。】
她抬起眼。
前面正好是莱奥妮的背影。
那位剑圣腰间仍然空着。
[挺聪明。]
【不要夸它。】
[客观评价。]
【它也在看雷恩。】
艾维娅的目光落到雷恩身上。
[因为赛弥尔?]
【一部分。】
【另一部分。】
神明说道。
【它发现雷恩也会变。】
艾维娅没有说话。
【雷恩和它很像。】
[不像。]
这一次回答得很快。
神明停住。
艾维娅抬手,把被风吹到眼前的头发拨开。
[一个记。]
[一个学。]
【区别?】
[刻洛斯把见过的东西留下。]
她看着雷恩。
他正比划刚才那次停步,向莱奥妮解释自己当时为什么突然觉得“不动可能更好”,说得很认真,手里的木棍跟着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碰到自己腿。
莱奥妮居然也在听。
[雷恩会把错的东西丢掉。]
[这区别够大了。]
神明安静片刻。
【是。】
艾维娅重新笑起来。
[不过有一件事挺麻烦。]
【什么?】
[它想看我的剑。]
【是。】
[我不太想给。]
【因为会被学?】
[一半。]
【另一半?】
艾维娅非常认真。
[我很惜命。]
神明沉默。
【……】
[你这次为什么不反驳?]
【懒得。】
艾维娅差点笑出声。
……
回到七号前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玛蒂尔达和巴托都在。
卡西安刚把侦察情况说到“出现无灵魂战斗人形”这一部分,玛蒂尔达就皱起眉。
“会坐?”
“会。”
“学莱奥妮的?”
“嗯。”
红衣女人转头看剑圣。
莱奥妮正在喝水。
“你教它的?”
“无意。”
“那它学得挺快。”
“比伊诺快。”
站在后面的伊诺:“……”
年轻剑士原本一直很认真地听。
突然被点名。
“剑圣大人。”
“嗯。”
“为什么是我?”
“最近只教过你。”
“……”
玛蒂尔达笑得很开心。
卡西安已经不想管了。
巴托却一直没说话。
这个独眼老人站在地图旁边,看完所有新记录以后,忽然问:
“它现在最缺什么?”
没人第一时间回答。
雷恩站在稍远处。
他原本没准备插嘴。
可想了一会儿。
还是说道:
“人?”
几道视线落过来。
雷恩有点不自在。
“我就是觉得。”
“它会剑了。”
“也会看人怎么躲。”
“刚才甚至会想办法逼西……逼剑圣移动。”
“但是这些都是我们先做,它后做。”
“如果没人给它看呢?”
巴托看着他。
“继续。”
雷恩舔了下有些干的嘴唇。
“它现在像是在把很多人的东西拼起来。”
“可它自己还没有一个真正固定的打法。”
“所以……”
他想了半天。
“它是不是还缺一个‘自己’?”
屋里安静下来。
艾维娅看向他。
莱奥妮也在看。
卡西安慢慢皱起眉。
这个说法不专业。
甚至有点幼稚。
可非常准确。
黑砾原里现在有成百上千种剑。
七十九年前的士兵。
死去的军官。
卡西安。
莱奥妮。
还有所有进去调查过的人。
它会复制。
会修改。
会选择更有效的动作。
甚至开始学习如何让人移动。
可直到现在。
**没有任何一剑真正属于它自己。**
玛蒂尔达收起笑。
“所以它一直在找人打。”
巴托点头。
“它需要把那些东西连起来。”
卡西安看向地图。
“形成自己的战斗方式。”
莱奥妮放下杯子。
“那就别让它形成。”
雷恩一怔。
“怎么做?”
莱奥妮看着他。
“你刚才说了。”
“它得有人教。”
雷恩慢慢反应过来。
“那我们别打?”
“对。”
卡西安皱眉。
“完全不出手做不到。”
“所以减少。”
莱奥妮说道。
“别再给它新的剑。”
“也别让所有人进去乱试。”
“从现在开始。”
她抬手点在黑砾原外围。
“只有固定的人进去。”
卡西安问:
“谁?”
莱奥妮回答:
“我。”
卡西安脸马上黑了。
“还有?”
莱奥妮看向艾维娅。
“她。”
艾维娅立即抬手。
“我反对。”
众人看她。
“理由。”
莱奥妮问。
艾维娅一脸认真。
“危险。”
“你很惜命。”
“对。”
“所以适合。”
艾维娅:“……”
雷恩侧过脸。
这次真的忍不住。
笑了。
艾维娅慢慢看向他。
“雷恩。”
“我什么都没说。”
“你笑了。”
“正常表情。”
“训练加半小时。”
“你上午已经加过了!”
“累计。”
“哪有这么累计的?!”
莱奥妮看着两个人。
很轻地说了一句。
“那我也看。”
雷恩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艾维娅却重新笑起来。
“好。”
“就这么定。”
雷恩终于发现。
这两个女人一旦站到同一边。
倒霉的好像总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