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陵城在望。

林紫绣是在第三天黄昏看见那座城的轮廓的。城墙灰扑扑的,在暮色里像一头伏着的兽。她牵着马,站在官道的坡顶上,望着那座城,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上一次来风陵城,是被锁在马车里,窗帘钉死,看不见路。她只知道车走了很远,远到她数不清过了多少个驿站。

这一次,她是自己走来的。

她摸了摸贴身衣袋。帕子在,黄纸在,那块刻着"煜"字的玉也在。三样东西挨在一起,硌着心口,像三句没说完的话。

她没有急着进城。她在城外一间破庙里歇了脚,打算明日天亮再进城打探。

破庙里供着一尊泥塑的菩萨,香火断了很久,供桌上落了一层灰。林紫绣扫出一块干净地方,铺上干草,和衣躺下。她睡不着,翻了个身,忽然觉得胸口硌得慌——她伸手一摸,摸出那方帕子。

帕子还是那方帕子。杭绸,磨了毛的边角,绣着歪歪扭扭的"煜"字。她借着月光看了看,正要收回去,忽然发现不对——

帕子的背面,鼓起来一块。

她以前从没注意过。她把帕子翻过来,用指尖摸了摸那块鼓起的地方。帕子是双层的,夹层里像是缝了什么东西。她顺着边角轻轻一挑,挑开一道线缝,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条。

纸条是叠好的,折了四折,纸已经泛黄,像是缝进去很多年了。

林紫绣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展开纸条,借着月光,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那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笔画幼稚,写得却极认真。字只有几个,是一句话,一句话的前半截。

"若你见了它——"

纸条在这里断了。后半截没有写。像是写这句话的人,写到这里,就被人打断,再也没有机会写完。

林紫绣捏着那张纸条,手有些抖。

她认得这字迹。这不是周煜现在的字——周煜现在的字锋利、冷硬,像刀子。可这张纸条上的字,幼稚、认真,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是一个害怕写错的孩子。

她认得这个字迹。

她很小很小的时候,见过这样的字。有一个人,拿着一张写了一半的纸条,坐在她面前,红着脸,问她这样写对不对。那时候她多大?记不清了。可那字迹,她记得。

她记得。

林紫绣把纸条叠好,放回帕子的夹层里,又把帕子贴身收好。她躺回干草上,睁着眼,看着破庙的房梁。

那半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夜:

"若你见了它——"

若她见了它,然后呢?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写这半句话的人,很多年前,就在等一个答案。

第二天一早,林紫绣进了城。

风陵城比祖宅所在的镇子大得多。街道宽阔,人声鼎沸,卖吃食的、卖布匹的、耍把式的,挤得满满当当。林紫绣牵着马,混在人群里,先找了一间客栈安顿下来,又去街市上打听了两句周府。

打听的结果让她心里一沉。

街上的摊贩提到周府,都讳莫如深,只摇头说"不知道""不清楚"。一个卖馄饨的老婆婆听她问周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

"姑娘,劝你别打听那家。那府上,这几个月怪得很。"

"怎么个怪法?"林紫绣端着碗,没抬头。

"说不上来。"老婆婆摇头,"就是府里的人,进进出出都低着头,走路贴着墙根。前些日子还有人大半夜听见府里传出动静,像是……像是有人在吵架,又像不是人声。"

林紫绣端着馄饨碗,手没有动。

林紫绣把碗放下,看着老婆婆,问:"那府上,最近有没有进过什么外来的姑娘?"

"姑娘?"老婆婆想了想,摇摇头,"这倒没听说。那府里进进出出的,都是些做事的,没见着什么外来的姑娘。"

林紫绣的筷子停了一下。

丽珠没有被带回来。

她心里说不出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悬了起来。丽珠如今还在祖宅——伤没好全,身边只有翠儿和福伯。周煜那日走的时候,说的是"丽珠跟我说过的话,你就当没听过",可丽珠到底逃回了祖宅,周煜的人,会不会一直守在祖宅外头等着?

她想起山坳里疤脸说过的话,心里又是一沉。

林紫绣低头,喝了一口馄饨汤。汤是热的,可她觉得,从喉咙一直凉到心里。

从馄饨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林紫绣提着给明日备的干粮,沿着长街往客栈走。走了没几步,她忽然觉得背后有些不对劲——像是有一道目光,黏在她背上。

她没有回头。她放慢了脚步,在一家还没打烊的布庄门口停了一下,借着门槛上挂的灯笼,往街对面瞥了一眼。

对面是一排卖杂货的铺子,已经收摊了。铺子中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布衣裳,戴一顶破旧的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看什么。

林紫绣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山坳里那个疤脸说的话——"主上会亲自来"。她原以为那只是吓唬人的话,可这会儿,她忽然不确定了。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拐进客栈那条巷子的时候,她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戴斗笠的人,还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可她知道,那个人不是没跟上来。那个人只是不急。

他在等。

等她放松,等她落单,等她以为安全了。

林紫绣快步进了客栈,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朝外看。

长街上人来人往,那个戴斗笠的人,已经不见了。

像是从来没出现过。

……

夜里,林紫绣躺在客栈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半句"若你见了它",想起老婆婆说的"府里半夜传出动静"。她又想起丽珠临走时那句"他快撑不住了"。

周煜病了。不是身体上的病。他身体里有两个自己,一个快撑不住了,另一个越来越强。

而她知道那半句话的答案。

她其实知道。

林紫绣坐起来,从衣袋里摸出那方帕子。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帕角那个"煜"字上。

她张了张嘴,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那半句话,后半截她不知道。可她知道那句话的意思——她知道写那句话的人,在等什么。

她在等一个人,认出他的字迹,来找他。

林紫绣握着帕子,坐了很久。

救他吗?

那个囚禁过她的人,那个让她变成今天这副模样的人,那个她恨过、怕过、又说不清是什么感觉的人——救他吗?

她想起锁链,想起那间屋子,想起无数个被关在里面的日夜。那些记忆像针一样扎过来,扎得她心口发疼。

她又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个小时候的字迹。想起那个害怕写错字的孩子。

恨是真的。疼是真的。

可那张纸条,也是真的。

林紫绣把帕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答案。

可她知道,她已经在风陵城了。

同一夜,风陵城,周府。

周煜坐在书房里。灯没点,他就坐在黑暗里,面前摊着一方舆图。舆图上,风陵城的城门、长街、客栈,都用朱砂标了出来。其中一个朱砂点,落在城南那间客栈上——那正是林紫绣下榻的地方。

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一个灰衣人无声地进来,垂手立在门边。

"主上,她到了。住城南福来客栈,天字三号房。"灰衣人单膝点地,回话的声音压得极低。

周煜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指尖落在那个朱砂点上,按了按。

"她今日在城里,都做了什么?"

"先去的城隍庙,后在长街打听,问的都是周府的事。"灰衣人顿了顿,"她……还在馄饨摊前坐了一会儿。"

周煜的手指停住了。

"馄饨摊。"周煜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很淡。

"是。她向摊主打听府里的消息。"

周煜沉默了很久。黑暗里,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来了。她自己走来的。她走进这座城,打听他的府邸,打听丽珠,打听他。

他想起她说"我会去找她"时,站在门槛里,一字一句,眼神很冷。

他想起那方帕子。想起帕子里缝着的那半句话。

"若你见了它——"

他忽然觉得头疼。那疼从后脑窜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挣扎,要顶出来。他伸手按住太阳穴,指尖发凉。

"……滚。"

灰衣人一凛,退了出去。

周煜坐在黑暗里,一手按着额角,一手撑在案上。过了很久,那阵疼才慢慢退下去。

他松开手,睁开眼。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舆图上,落在那个朱砂点上。

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她来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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