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思瑶躺在冰凉的青石板地面上,控制不住地从喉咙溢出一声痛呼,她的嘴角肿起好大一块淤青,殷红的血丝顺着唇角往下淌,素来精致无可挑剔的五官因为痛楚紧紧蹙在一起。

等朦胧的视线里看见林语茉的鞋子停在自己跟前,意识到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被完完整整看在眼里,她窘迫得几乎想找个地缝直接把自己藏进去。

其实林语茉没有报警,之前江思瑶说过这件事不宜闹大,刚才那么说只是用来吓唬那群人。

江思瑶的喉咙因为刚才的叫嚷和挨打的撞击哑得厉害,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但是,我就是克制不住的想多在这里待一会,我现在接不了戏了,工作也都暂停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林语茉沉默着站在原地两秒,晚风卷起她的衣角,她最终还是蹲下身,视线扫过江思瑶身上好几处沾了灰的擦伤,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先看看你脸上的伤口有没有破口。”

江思瑶乖乖地点头,哪怕窘迫得耳根都泛了热,还是听话地把沾了尘土的脸抬起来凑到她跟前,此刻她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那番盛气凌人的模样,眼睛湿漉漉的,活像一只在雨里淋了半宿、被主人丢在街边无人问津的流浪小狗。

江思瑶的声音埋得更低:“我……我不能被别人看见我现在这副样子。”

她向来将尊严看的很重,更遑论这次被一群人伤了自己引以为傲的脸颊上。

林语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头看向她:“你现在住哪儿?”

江思瑶眼神闪了闪,小声嗫嚅着答:“……车里。”

林语茉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还没等她开口,江思瑶就急着解释:“之前是住的酒店……昨天出院之后原本是打算回星城的,结果磨磨蹭蹭到现在也没走成……”

看着她这副急着辩解的可怜模样,林语茉到了嘴边的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转身扶着她的胳膊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先跟我回去。”

灯光有些昏黄,林语茉把人扶进玄关之后,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你先简单冲个澡,把身上的尘土冲干净。”

话音落下,她转身径直走进了狭小的厨房,煤气灶的蓝色火焰舔舐着不锈钢锅的锅底,等水沸腾起来冒泡,她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圆润饱满的鸡蛋放进去。

其实林语茉心里清楚得很,今天是因为她知道这件事原本是因自己而起的,现在对方之所以会报复江思瑶,也是因为她的缘故。

等鸡蛋煮得通体莹白熟透,林语茉小心翼翼剥掉蛋壳,温热的触感刚好能贴在淤青上,她走回客厅把鸡蛋递到江思瑶手里,语气是一贯的平淡:“拿着,在淤青上来回滚一滚,能散得快些。”

江思瑶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像受宠若惊似的伸出双手接过来,指尖碰到温热的蛋淡时,耳尖瞬间红了一片。

趁着林语茉转身回厨房收拾残局的空隙,她赶紧摸出手机,举着这颗裹在热气里的水煮蛋变换着角度拍了十几张照片,仔仔细细全部存进了手机里一个专门命名为“礼物”的加密相册里。

手机屏幕刚暗下去两秒,就嗡嗡震了两下,是苏橙发来的消息。

【月亮不睡我不睡】: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啊!明明不久前还叫我老婆,现在又转头就跟别的女人勾三搭四勾勾搭搭,这种人要是搁古代早就被拉去浸猪笼了啊!

【月亮不睡我不睡】:我真的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才会眼瞎认识这种狗东西!她算个什么垃圾啊!

【月亮不睡我不睡】:我今天对着手机发誓,这辈子要是再跟她说一句话,我以后就永远当受!永远躺在下面!

江思瑶低头看着屏幕,指尖敲下回复:

【jsy】: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平均一年要发三十五次誓。

【月亮不睡我不睡】:………

【jsy】:【图片】

【月亮不睡我不睡】:你大晚上吃茶叶蛋?

【jsy】:你可太俗了,这哪里是普通的蛋啊,这是她亲手给我的爱,带着温度的!

苏橙本来满肚子的吐槽想一股脑倒出来,结果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完全聊岔了方向。

【jsy】:对了,你觉得她穿露肩款的婚纱会不会好看?深V领的版型也可以,最衬她的肩线。

【月亮不睡我不睡】:啊?她又要结婚了?我怎么没收到消息?

【jsy】:什么叫“又”,她从头到尾、从过去到现在,指尖就只戴过我送的戒指,也只答应过要和我在一起。

【jsy】:等结完婚后,我想多陪陪她,度蜜月的时候带她去冰岛,那里的极光很美,碎钻似的绿光铺满整片天空,她肯定会喜欢的。

关于这些画面的流程细节,江思瑶早就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设想了无数次,连婚礼现场要放的bgm都提前列好了半首歌单。

从前她出于那些别扭又自私的心思,做了太多伤害林语茉的事情,亏欠她数都数不清,而现在她是真的想把这世界上所有最柔软、最美好的东西,全都小心翼翼捧到林语茉面前,补偿给她。

厨房里传来碗碟轻轻碰撞的声响,江思瑶听见动静,立刻把手机调成静音搁在沙发扶手上,踮着脚往厨房门口走。

暖黄的灯光从她身后漫开,林语茉依旧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围裙,布制的系带在身后系出一个整齐的蝴蝶结,听见脚步声回头扫了她一眼:“等会儿就可以吃饭了。”

此刻时针刚好滑过晚上七点半,正是家家户户飘着饭香的饭点。

之前江思瑶躺在医院养病的半个月里,没少吃林语茉送来的菜,味道熟悉得能熨帖到胃里最深处。

可她们两个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安安稳稳坐在同一张餐桌旁,共享一桌子冒着热气的饭菜了。

光是看着林语茉站在灶台前清瘦的背影,江思瑶的心脏就软得一塌糊涂,轻轻发颤,像揣了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雀。

她清晰地记着以前在星城同居的日子,自己总是慵懒地蜷在沙发上,等着林语茉把最后一盘菜端上餐桌,才慢悠悠地起身,还总要拿着筷子皱着眉尖,刻薄地挑剔菜色的咸淡、摆盘的瑕疵,把对方折腾得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而这一刻,她看着林语茉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那个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的问题轻声问了出来,像怀揣着极易破碎的珍宝:“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林语茉握着锅铲的手顿了半秒,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指了指灶台边放着的一小篮新鲜蒜瓣:“剥一点蒜就好。”

江思瑶乖乖地应了一声,指尖捏着蒜皮一点点往下撕,动作慢得格外耐心,把所有蒜瓣都剥得白白胖胖,一点缺损都没有,才整整齐齐码在小碟子里,递到正在颠锅的林语茉身侧。

吃完饭,暖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思瑶洗得干干净净的脸颊上还是布满乌青,脚踝处的擦伤也肿着,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

林语茉本来收拾完碗筷就想开口让她去附近的酒店住。

自从上次被绑架之后,她对这群穷凶极恶、做事不计后果的混混,就始终揣着一百二十分的防备。

万一这群人真的没走远,在酒店门口蹲点守人,江思瑶这浑身是伤的模样,根本躲不开。

江思瑶也察觉到了她欲言又止的神态,此刻倒是十足的寄人篱下的乖巧样,抢着把沾了油星的碗筷全洗干净,用擦碗布擦干水摆进碗柜,然后攥着擦碗布站在原地。

她眼神湿漉漉地盯着林语茉,像只讨饶的大狗狗:“别赶我走好不好……我就睡客厅的沙发上就行!要是怕我把你的沙发套蹭脏了,我打个地铺睡地上也可以……我绝对不乱动你家里的东西!”

暮霭沉沉,连续的暴热后屋外下起了雨。

林语茉看着她露在短袖外满是青紫伤痕的胳膊,沉默了好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道:“明天你就回星城吧。”

“……”江思瑶没应声,垂在身侧的指尖悄悄弯了弯,反正明天的事,总有明天的应对法子。

走一步算一步,能多赖在她身边一个晚上,都是赚的。

林语茉的记忆有时候总不受控制地变得紊乱,有些现实和过去的画面在她眼前交叠晃动。

她看着眼前站在暖黄灯光下的女人,恍惚间好像顺着时间的长河往回漂,漂回了很多年前她们还一起住在星海大学外的那一段时间。

那时候是最令她无比欢喜的,倘若是对方夜里能早些回家,林语茉坐在沙发上等着,心脏都会被那种快要漫出来的欢喜填得满满当当。

可自从被江思瑶用偏激的方式锁在屋子里、被迫服下那些药物的日子,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身体里。

自那之后,她的身体就好像被硬生生弄坏了,某些不受控的生理渴望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羞耻。

其实人有正常的生理需求本就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对错,可那些经历里全是欺骗、禁锢和践踏,让她下意识就把所有的悸动和渴求,都和那些刺骨的痛苦画上了等号。

她拼尽全力克制着,实在无法隐忍的时候,常常会用近乎自虐的方式来压下那些翻涌上来的冲动。

林语茉早就将卧室的门反锁得严严实实,可她全然不知道,当初租下这套房子的时候,房东也将备份钥匙给了江思瑶。

江思瑶当初留着这把钥匙,本来是怕林语茉独居万一遇到什么突发意外,自己能第一时间赶过来开门护着她。

又像是回到了过去,频繁的那种事,让林语茉的精神逐渐濒临崩溃。

隐约听见门内传出几声饱含痛楚的喘穿,微不可闻的,但江思瑶太久没有和林语茉睡过同一间屋子里了,她的注意力格外集中门内的动向。

她慌不择路的从沙发上爬起来,连忙拿起备用钥匙,指尖抖着对准锁孔,咔哒一声拧开,将卧室的门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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