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区再往外扩六十公里。”

卡西安说完以后,周围短暂安静了几秒。

剑庭领队大概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看见男人已经转身去取地图,才快步跟过去,将挂在军车侧面的防水地图筒解下来摊在车板上,而刚刚经历过一轮无形斩击的士兵和剑士们也没有闲着,几个人开始检查伤势,另外几个人牵住受到惊吓的马,剩下的人则尽量避开道路中央那把仍然插在泥土里的制式长剑,整个过程没人再拔剑。

雷恩站在低坡边上,看着地图旁迅速围起来的几个人,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块黑煤牌。

“我们是不是还得继续撤?”

“应该。”

艾维娅站在他旁边,白发被早晨的风吹到脸侧,她伸手往后拨了一下,视线却还落在远处那把剑上。

“那我们的车呢?”

“也撤。”

“我是问我们还能不能坐。”

艾维娅转过脸。

“你很关心这个?”

“一百八十公里。”

雷恩提醒她。

“我现在对车有很深的感情。”

艾维娅想了想,点头。

“可以理解。”

雷恩正准备继续说,前方已经有人朝他们走来。

来的是昨晚那名领队。

男人先看了一眼雷恩,又看向艾维娅。

“罗维尔大人要见你们。”

雷恩一顿。

“我们两个?”

“对。”

他下意识看向艾维娅。

艾维娅倒没什么反应,只是很自然地迈步往前。

雷恩跟了两步,压低声音。

“他为什么要见我们?”

“不知道。”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这次真不知道。”

“我现在已经很难判断了。”

艾维娅侧过脸。

“这是成长。”

“我觉得是信任危机。”

“也算成长的一种。”

雷恩发现她总有办法把话圆回来,于是干脆不说了。

……

卡西安就在第一辆军车旁。

地图已经被石块压住四角。

他没有穿什么特别显眼的装备,甚至连那把让帝国大量剑士听见名字都会下意识坐直一些的剑,看起来也只是比普通长剑旧上一点,剑鞘表面没有宝石,没有纹章,只有长期使用留下的磨痕。

如果不是周围的人都离他半步以上,雷恩很难把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和“一剑截断河流十七息”的人联系在一起。

他走近以后,卡西安先看了艾维娅一眼。

停留时间很短。

随后视线落在雷恩身上。

“刚才让他们不要重复躲避动作的是你?”

“是。”

雷恩回答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只是看出来它第二次会往之前躲的位置砍。”

“以前见过类似的东西?”

“没有。”

“学过战场观察?”

“也没有。”

“剑庭?”

雷恩低头。

很配合地把腰间那块牌子稍微拨正了一点。

“黑煤。”

卡西安沉默了。

雷恩感觉自己这块牌子今天承担了太多解释工作。

过了两秒,卡西安重新抬眼。

“你学剑多久?”

雷恩犹豫了一下。

“两三天。”

卡西安这次真的看了他一会儿。

雷恩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报得太短,于是很诚实地解释:

“中间还因为一些事情停了。”

“什么事情?”

“教会那边出了点问题。”

艾维娅在旁边接得很自然:

“耽误课程。”

雷恩立刻看她。

什么叫耽误课程?

那天赛弥尔差点把天都掀了。

卡西安没有追问。

“谁教你?”

雷恩抬手指向艾维娅。

“她。”

卡西安的视线重新落过去。

这一次比刚才停得久。

艾维娅站得很随意,右手甚至还插在衣袋里,没有剑,也看不出任何标准剑士习惯,只是刚才那道斩击出现时,她从十几米外把雷恩直接拽出攻击位置的动作,卡西安看见了。

快得不正常。

更重要的是,没有任何起手。

真正长期用剑的人,哪怕空手移动,很多时候也会留下剑路习惯。

肩。

腰。

重心。

脚尖朝向。

这些东西对于冠剑而言,和普通人看一个人走路没有太大区别。

可眼前这个白发女人很奇怪。

她刚才救人的时候,身体用了一个很标准的战斗发力。

现在站在这里,又干净得像没练过。

“你的老师是谁?”

卡西安问。

艾维娅眨了下眼。

“很多。”

雷恩在旁边立刻补充:

“她昨天也是这么回答我的。”

艾维娅转头。

“没人问你。”

“提供证词。”

“谢谢。”

“不客气。”

卡西安看着两人,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只是继续问:

“剑庭出身?”

“不是。”

“帝国军?”

“也不是。”

“北地?”

“去过。”

“海国?”

“也去过。”

“草原?”

“去过。”

卡西安终于停了一下。

雷恩听着听着,眼神也开始变得不对。

“你到底去过多少地方?”

艾维娅看他。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去过很多地方吗?”

“你那个很多是不是比我理解的多很多?”

“大概。”

“那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艾维娅认真想了一会儿。

“旅行。”

雷恩盯着她。

她也很平静地看回来。

雷恩最终放弃。

这个人的过去问起来大概没有尽头。

卡西安显然也没有现在追根究底的意思,他重新看向道路中央,那里已经有军方术士在不靠近的情况下记录剑身位置、地面斩痕和周围残留,但所有人都刻意压着动作,甚至连步伐都在不断改变。

“你们昨晚也接触过类似现象?”

“嗯。”

雷恩把昨晚剑鞘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他说得不快。

从伤员的剑开始复现斩击,到备用武器接连出现问题,再到最后把剑身和剑鞘分开以后,攻击反而留在剑鞘上,包括自己怀疑它可能连他们的应对方式也一起记录了,都没有漏掉。

卡西安从头到尾没有打断。

听完以后,他问:

“你认为它在学什么?”

雷恩卡住。

这问题一下就比刚才难多了。

“剑?”

他说完自己先皱眉。

“不对。”

卡西安等着。

雷恩回头看了眼那把插在路上的剑。

“最开始我以为它在学攻击。”

“后来它会改角度。”

“现在又故意砍不中,看我们怎么躲……”

他停了一会儿。

“它可能是在学怎么打架?”

艾维娅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卡西安没有笑。

“继续。”

“没有了。”

雷恩摊手。

“我就看出来这些。”

“够了。”

卡西安转身看向地图。

“黑砾原最初出现异常时,我们也认为它只会复现过去留下的剑痕,所以第一轮调查的处理方式很简单,找到攻击规律,记录,然后躲开。”

他伸手在地图上点了一处位置。

“第二天,它开始复现调查者使用过的剑。”

手指移动。

“第三天,它开始调整复现剑招的落点,昨晚第一次出现跟随武器离开黑砾原的记录。”

最后。

卡西安的手停在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今天,它离开原区域六十多公里,开始主动逼人作出反应。”

雷恩听到这里,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越来越快了。”

“对。”

“一开始七十九年的东西都能翻出来,后来学你们只要几个小时,现在……”

雷恩看了眼脚下。

“现在看一遍就会改。”

卡西安点头。

“所以封锁扩大。”

旁边一名剑庭成员忍不住问:

“罗维尔大人,如果继续扩大下去,我们是不是应该直接撤到山前镇?”

“不够。”

卡西安说道。

“先撤六十公里,只因为命令需要时间执行。”

那人脸色一变。

“您认为它还会继续往外?”

“已经出来了。”

卡西安抬眼。

“就不要再把黑砾原当成边界。”

……

命令很快被一层层传出去。

七号前哨收到讯号后会立刻清空非战斗人员,附近村落和驿站开始疏散,所有从黑砾原撤出的武器、装备、衣物乃至参与过战斗的车辆都被列入临时封存对象,而最麻烦的一条命令,是所有进入异常影响范围的剑士非必要不得拔剑。

雷恩听见的时候还觉得没什么。

等看见周围人的表情,才意识到这条命令对于剑庭而言有多别扭。

有个年轻剑士下意识摸了好几次腰间。

每次摸完才想起来剑已经放在车上。

雷恩看了半天。

“感觉像让厨师不要碰锅。”

艾维娅站在旁边。

“差不多。”

“你会难受吗?”

“不会。”

“为什么?”

“我不用剑也能打。”

“……有道理。”

雷恩说完又看了眼卡西安。

这个男人从刚才开始,右手始终没有离剑柄太远。

不是想拔。

更像习惯。

“这种级别的人,突然不让用剑会不会影响特别大?”

“会。”

“那要是遇到真危险呢?”

“看他怎么选。”

艾维娅说得很简单。

雷恩却想起了塞西莉亚。

灰曜镇最后那天,塞西莉亚已经累得快站不住,赛弥尔的眼睛睁开以后,她还是第一时间把整座城护起来。

这些站在所谓“顶点”附近的人,好像都有一点相似。

他们强。

所以很多时候,最后那一步就只能他们站。

“你在想什么?”

艾维娅问。

“没什么。”

雷恩顿了顿。

“就是感觉当大人物也挺麻烦。”

艾维娅笑了一下。

“现在后悔当勇者?”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迟早。”

“你这个人真的很擅长替别人决定。”

一句很普通的抱怨。

艾维娅脸上的笑却停了半瞬。

雷恩已经转头看别处,根本没注意。

她也很快恢复原样。

[听见了?]

【听见了。】

神明说道。

[心虚吗?]

【有一点。】

艾维娅眉梢抬了抬。

[稀奇。]

【你没有?】

她看了眼雷恩。

[有。]

这次没开玩笑。

[所以以后少替他决定一点。]

【你十三年前不是这么说的。】

[十三年前他还没站在我旁边跟我顶嘴。]

【这会改变必要性吗?】

[不会。]

艾维娅声音安静下来。

[但会改变做法。]

神明没有继续问。

前方。

卡西安已经下令重新启程。

道路中央那把剑没人碰。

也没人回收。

它就那样留在那里。

车队绕开它,从荒草间重新开出一条临时路径。

雷恩经过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把剑还朝着他们。

不知道为什么。

他总觉得它在等下一次。

……

七号前哨比雷恩想象中大很多。

说是前哨,实际上已经接近一个小型军事营地,外围有两道木石混合防墙,四座观察塔全部架着大型弩机,内部除了军营、仓库和医疗区以外,还有剑庭单独使用的几栋石屋,而随着封锁扩大,大量原本驻扎在更北面的人员正在不断往这里撤,车、人、伤员和器材挤得整个入口几乎没有空隙。

他们抵达时已经接近上午。

雷恩刚从器材车里钻出来,腰还没完全直起来,就被一个从旁边抬担架经过的士兵撞了下肩。

“抱歉。”

“没事。”

他赶紧往边上让。

下一秒又有一队马从身后过去。

雷恩再让。

刚站稳,一只装着金属件的大木箱又从车上卸下来。

他只能继续让。

最后一路让到了艾维娅旁边。

“我感觉自己很多余。”

艾维娅看了眼四周。

“你本来就是临时搭车的。”

“不要说得这么直接。”

“那换个说法。”

“什么?”

“目前没有明确岗位。”

雷恩沉默。

“更像被辞退了。”

艾维娅笑。

“至少听起来正式。”

“并没有好一点。”

领队很快过来。

“你们可以走了。”

雷恩一怔。

“这么快?”

“不然呢?”

男人反问。

“我们答应带你们到七号前哨。”

“现在到了。”

很合理。

完全无法反驳。

雷恩下意识看向北边。

从前哨往外,路已经被封。

更远处甚至能看见骑兵沿着道路设新的警戒桩。

“那白砺山怎么走?”

“现在不走。”

“什么意思?”

“封锁令已经更新。”

领队指了指刚被贴到告示墙上的一张新命令。

“北面全部禁止进入。”

雷恩看了看。

字认识的不多。

但最上面几个又大又粗的红字,很有“别过去”的感觉。

他转头。

“艾维娅。”

“嗯?”

“好消息?”

“暂时没有。”

“坏消息?”

“挺明显。”

雷恩仰头看天。

从灰曜镇出来以后,事情好像就没有按正常路走过。

艾维娅倒没急。

七号前哨比她原本预想的更有价值。

这里距离黑砾原够近。

剑庭的人够多。

卡西安也在。

最重要的是——

莱奥妮应该会来。

[她在哪?]

艾维娅在心里问。

【距离七号前哨二十九公里。】

[这么快?]

【她昨夜没有休息。】

[一个人?]

【还有十二名剑庭护卫,但都在后方。】

艾维娅眼神微动。

[她走最前面。]

【是。】

[很像她。]

雷恩正好回头。

“你又笑什么?”

“想到快有地方住了。”

“哪?”

艾维娅抬手。

指向前哨里面。

雷恩顺着看去。

一排军营。

“你不会准备住这里吧?”

“为什么不行?”

“我们不是刚被赶下车吗?”

“他只是说可以走。”

“这有什么区别?”

“没说不能留下。”

雷恩盯着她。

“你有时候真的很会钻字眼。”

“谢谢。”

“依旧不是夸你。”

“我依旧选择性接收。”

……

想留下并没有那么简单。

七号前哨已经进入战时封锁状态。

没有军籍。

没有剑庭身份。

没有商队通行文书。

甚至连最基本的帝国旅行证明都拿不出来。

负责登记的人看着桌子另一边的两个人,表情越来越麻木。

“姓名。”

“雷恩。”

“姓。”

“没有。”

记录员抬眼。

“出生地。”

雷恩沉默。

艾维娅站在旁边。

“海外。”

记录员看她。

“哪个国家?”

“很远。”

“国家名。”

“……”

雷恩觉得这套对话好像在哪里发生过。

灰曜镇冒险者公会。

当时也是这个味。

他咳了一声。

“我们之前遇到过空间事故,很多东西丢了。”

“证明呢?”

雷恩转头看艾维娅。

艾维娅也看他。

两个人都没有。

“没有。”

记录员闭了下眼。

“下一个。”

“艾维娅。”

“姓。”

“没有。”

“出生地。”

艾维娅想了想。

“也挺远。”

雷恩侧过脸。

记录员已经不想抬头了。

“你们是一起编的吗?”

雷恩立刻解释:

“真不是。”

“那为什么两个人都没有姓,没有证明,出生地都说不清,还从封锁区军车里下来?”

雷恩张嘴。

发现任何一个真实答案听起来都比编的更离谱。

他只能看艾维娅。

艾维娅沉思两秒。

“缘分,而且......我们还是一对组合。”

“什么组合?”

“我们是...呃......‘异乡人’小队。”

“什么意思?”

“我们的队名。”

“两个人?”

“对。”

雷恩一把捂住脸。

记录员慢慢抬头。

“出去。”

……

两个人被请出了登记室。

很礼貌。

但确实是请出去。

雷恩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艾维娅拍了拍他的肩。

“别灰心。”

“我现在比较想问,你之前到底是怎么在这个世界到处旅行的?”

“有身份。”

“现在呢?”

“丢了。”

“灰曜镇?”

“嗯。”

雷恩抬头看她。

“你能不能先别跟我提灰曜镇?”

艾维娅很理解。

“好。”

“还有刚才那个什么队名是什么东西?”

“我们总得有个身份,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异乡人?“

”你不就是吗?借用一下呗。“

两个人正准备往前哨外走。

后面忽然有人喊:

“等等。”

是之前那名剑庭领队。

男人手里拿着几页刚写完的报告,走得很快。

“罗维尔大人让你们先留下。”

雷恩停住。

艾维娅也回头。

“为什么?”

“刚才路上的情况还需要复盘。”

男人看向雷恩。

“特别是你。”

雷恩指自己。

“我?”

“你最先发现那些斩击是在逼人移动。”

“罗维尔大人需要所有现场观察。”

说完,他又看向艾维娅。

“至于你。”

“嗯?”

领队停顿一下。

“罗维尔大人说,他想看看你怎么教剑。”

这回艾维娅真愣了半秒。

雷恩慢慢转头。

脸上的笑已经出来。

“老师。”

“嗯。”

“被抽查了。”

艾维娅面无表情。

“闭嘴。”

“尊师重道。”

“训练加十分钟。”

“你又来?”

“二十分钟。”

“滥用职权!”

领队站在旁边,看着两人越说越远。

忽然有点后悔替卡西安传这句话。

……

卡西安没有马上找他们。

前哨正在重新布防。

两个临时留下的人被安排到靠近外墙的一间空置杂物房,里面原本堆着备用帐篷和旧盾牌,清出一块地方以后勉强能住人。

雷恩进去转了一圈。

两张行军床。

一张桌。

窗户有点小。

但有门。

“不错。”

他说。

艾维娅站在后面。

“要求这么低?”

“经历过旅店、马车角落、草地和驿站柴棚以后,我现在觉得有屋顶就不错。”

“成长很快。”

“不要夸这种成长。”

雷恩把那块黑煤牌摘下来放到桌上。

终于不用挂着到处被人认等级。

艾维娅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

“摘了?”

“嗯。”

“为什么?”

“我发现别人每次看见它,第一反应都跟看新手教学提示一样。”

“你就是新手。”

“我知道。”

雷恩躺上行军床。

木板吱了一声。

“可我不需要所有人提醒。”

艾维娅把牌子放回桌面。

“累了?”

“有点。”

“睡会儿。”

雷恩睁开一只眼。

“没有训练?”

“下午。”

眼睛重新闭上。

“当我没问。”

没多久。

呼吸就慢下来。

艾维娅站在床边看了两秒,确定他真睡了,才拉过桌边唯一一把椅子坐下。

房间里安静以后,神明才开口。

【卡西安开始注意你了。】

[正常。]

【你刚才移动太快。】

[有人要被砍了。]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那就别用那种像在做事故复盘的语气。]

神明停顿了一下。

【你的语气更像。】

[跟你学的。]

【你先开始的。】

艾维娅不争。

她往后靠了靠,看着窗外前哨不断经过的人。

[莱奥妮还要多久?]

【如果不改变路线,一个小时左右。】

[卡西安为什么突然想看我教剑?]

【他看出了你有意隐藏剑术痕迹。】

[意料之中。]

【你准备隐瞒?】

[没必要全藏。]

【雷恩会问。】

艾维娅看向床上的人。

[让他问。]

【你会回答?】

[能说的说。]

窗外有人抬着箭箱跑过去。

远处正在搭新的警戒塔。

屋里雷恩睡得很熟。

......

一个小时后。

前哨外的警戒钟响了一声。

雷恩被吵醒。

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艾维娅已经站在窗边。

“又出事?”

“可能不是。”

“那为什么响钟?”

“有人来了。”

雷恩揉着眼睛走过去。

“谁?”

艾维娅没有回答。

窗外很多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最明显的是剑庭的人。

正在搬东西的停了。

讨论地图的停了。

连一名刚从医疗区出来的伤员都扶着门框往外看。

雷恩的困意慢慢没了。

“这么大阵仗?”

“嗯。”

“冠剑?”

“更高。”

雷恩动作停住。

随后很快反应过来。

“剑圣?”

艾维娅笑了一下。

“偏门常识终于派上用场。”

“这次不用你说我也能猜。”

两个人走出杂物房。

七号前哨主路已经自动让开。

没人下令。

所有人只是很自然地退到两侧。

雷恩站在稍远的位置,朝入口看去。

最开始出现的是十二名骑马剑士。

没有旗。

没有仪仗。

他们全部落后同一个人很远。

再往前。

只有一道身影。

步行。

雷恩第一眼看到莱奥妮的时候,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

太简单。

深色短外套。

黑色长裤。

头发束在脑后。

腰间一把剑。

没有圣女出现时那种会让人本能联想到神圣的光,也没有卡西安身边那种所有人都不敢随便靠近的严肃气场,她只是沿着军道走进来,步子不快,甚至没有看周围的人。

可整个前哨的剑都安静了。

雷恩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明明剑都是死物。

有人背着。

有人挂在墙上。

有人锁在武器架里。

可当她经过时,那些剑像忽然从杂乱的背景里变得整齐了一些。

卡西安已经从指挥屋出来。

没有行礼。

也没有客套。

只是走到她面前。

“比预计快。”

莱奥妮看了他一眼。

“路上没出剑。”

“对。”

“好。”

两个人的对话短得雷恩都有些不适应。

卡西安转身。

“里面说。”

莱奥妮却没动。

她看向前哨外围。

准确来说。

看向南边。

他们刚刚来的那条路。

“东西已经到这里了?”

“到了。”

“会主动逼人动?”

“会。”

“会记躲法?”

“会。”

“杀人了吗?”

“今天没有。”

莱奥妮停了一下。

“故意的。”

“我也这么判断。”

两个人很快结束了第一轮确认。

然后。

莱奥妮的目光移动。

经过车队。

经过几个从现场回来的剑士。

最后落到了雷恩和艾维娅这边。

雷恩心里莫名一紧。

“她为什么看这里?”

他压低声音。

艾维娅同样压低。

“可能你长得显眼。”

“这梗今天用过了。”

“那你旁边的人比较显眼。”

雷恩侧过脸看她那一头白发。

“这个我同意。”

莱奥妮已经走过来。

卡西安跟在旁边。

周围不少人也下意识看向这边。

雷恩忽然很想把黑煤牌再藏深一点。

好在牌子现在不在身上。

莱奥妮停在两人面前。

先看雷恩。

一眼。

然后看艾维娅。

时间明显长了。

艾维娅笑得很正常。

“你好。”

莱奥妮没有立即回应。

她在看艾维娅的手。

没有茧。

虎口也干净。

站姿很松。

肩膀没压。

腰间没剑。

可卡西安已经告诉她,今天早晨有一个白发女人在断河的复制斩击出现时,从远处瞬间拉走了一名士兵。

“你教他剑?”

莱奥妮问。

声音比雷恩想象中更轻。

艾维娅点头。

“刚开始。”

“多久?”

雷恩抢答:

“两三天。”

莱奥妮看他。

雷恩一下安静。

她重新看艾维娅。

“你用什么教?”

“木棍。”

莱奥妮:“……”

卡西安站在旁边,表情第一次有了一点很难察觉的变化。

雷恩很努力地不去看他。

莱奥妮继续:

“剑呢?”

“没钱买。”

这次连雷恩都闭了下眼。

为什么每次到了这种时候,她都这么诚实?

莱奥妮看了艾维娅几秒。

然后转头问卡西安:

“你让我回来先看这个?”

“顺便。”

卡西安说道。

“主要是黑砾原。”

“哦。”

莱奥妮又看回艾维娅。

“会剑吗?”

艾维娅想了想。

“会一点。”

雷恩下意识吸了口气。

这句话。

他现在已经很熟了。

莱奥妮却只是点头。

“打一剑。”

艾维娅脸上的笑停了一点。

“现在?”

“嗯。”

“用什么?”

莱奥妮将自己的剑连鞘取下。

卡西安眉头立刻皱起。

“莱奥妮。”

“没拔。”

她把整把剑倒转。

剑柄朝艾维娅。

“用鞘。”

雷恩站在旁边。

看看剑圣。

再看看艾维娅。

他忽然有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自己一路被艾维娅拖来白砺山附近,嘴上说的是长见识。

现在见识确实来了。

而且好像是冲着艾维娅来的。

艾维娅没有接。

“为什么?”

莱奥妮回答得很简单。

“想看。”

艾维娅沉默两秒。

[怎么办?]

【你问我?】

[嗯。]

【你十三年前不是很想让她注意雷恩?】

[我没准备先让她注意我。]

【计划有变化。】

[我知道。]

神明停顿一下。

【而且她比十三年前更好看。】

艾维娅:“……”

[你是不是故意的?]

【附加分。】

她差点在这种场合笑出来。

最后还是伸手接过剑。

“那就一剑。”

莱奥妮向后退半步。

卡西安也退开。

周围的人开始自觉清出位置。

雷恩被领队拉着往后走了几米。

“为什么退这么远?”

“安全。”

“她说就一剑。”

“剑士说一剑的时候最不能站近。”

雷恩觉得这个世界的职业习惯自己还得继续学。

场地中央。

艾维娅握住没有出鞘的剑。

很普通地抬起来。

没有气势。

没有斗气。

甚至连最基本的剑术架势都松得过分。

莱奥妮看着她。

下一秒。

艾维娅斩下。

雷恩只听见一声很轻的破风。

什么都没发生。

地没裂。

墙没断。

前哨也好好的。

他愣了一下。

“就这?”

领队却没有说话。

卡西安的神情已经变了。

莱奥妮站在原地。

黑色长发被风吹动了一点。

她看向艾维娅刚刚斩过的位置。

那里空空的。

几秒后。

前哨外。

距离所有人两百多米的一面旧军旗。

最上方那根已经松动很久的细线忽然断开。

旗角落下来。

没有伤到旗。

没有切杆。

只断了那一根被风拉得最紧的线。

雷恩眨了两下眼。

“她砍的?”

没人回答他。

艾维娅已经把剑递回去。

“可以了?”

莱奥妮接剑。

“嗯。”

她低头看了一眼剑鞘。

没有痕迹。

“谁教的?”

“很多人。”

“具体。”

艾维娅沉默。

雷恩在后面突然有点幸灾乐祸。

终于有人比自己更会追问了。

莱奥妮抬眼。

“你那一剑里有帝国军剑的重心,有北地短剑的收腕,有海国船战里为了防甲板滑动留下的脚法。”

她停顿一下。

“最后切线的方式,我没见过。”

周围彻底安静。

雷恩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他突然意识到。

艾维娅之前说“很多地方”。

可能真的不是随便敷衍。

莱奥妮继续问:

“名字。”

艾维娅眨了下眼。

“刚才不是说过?”

“我问教你最后那部分的人。”

艾维娅想了想。

“我自己。”

莱奥妮看着她。

这一次。

眼神终于有了明显变化。

不是惊讶。

更像终于碰到了值得继续看的东西。

“好。”

她说道。

随后直接转向雷恩。

“你。”

雷恩一怔。

“我?”

“拿剑。”

“啊?”

莱奥妮把刚收回的剑又递过来。

雷恩整个人都僵了。

“我只学了两三天。”

“我知道。”

“而且她刚才说的那些我一个都听不懂。”

“正常。”

“那我拿这个干什么?”

莱奥妮看了眼艾维娅。

“看看她教得怎么样。”

雷恩缓慢转头。

艾维娅站在旁边。

脸上的笑已经开始有点危险。

“未来的勇者大人。”

雷恩立刻开口:

“你别给我压力。”

“我没有。”

“你现在这个笑就是有。”

莱奥妮还举着剑。

雷恩最终只能接。

剑没出鞘。

重量比木棍重很多。

他握住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调整脚。

左脚。

右脚。

别并太近。

腰。

肩。

握紧。

然后想起艾维娅每天说的“别那么用力”。

又松了一点。

莱奥妮没催。

卡西安也在看。

周围还有一圈真正的剑庭剑士。

雷恩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醒。

“砍哪里?”

他问。

莱奥妮抬手指向前方一根木桩。

“随便。”

雷恩深吸一口气。

抬剑。

动作很慢。

肩膀还是紧。

他自己都知道。

剑落下的时候,身体习惯性想把力气全压进去,可就在剑鞘真正往下走的一瞬间,他忽然想起昨晚艾维娅每次挡他的木棍都太轻松,于是手腕下意识偏了半点,没有继续把力量压死,而是给自己留下了一点可以收回来的余地。

啪。

剑鞘打在木桩上。

木桩没断。

雷恩手震得发麻。

很普通。

甚至有点丢人。

周围没人笑。

因为没人指望一个学剑三天的人能做什么。

雷恩自己倒先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艾维娅在旁边说:

“比昨天好。”

“真的?”

“真的。”

“具体呢?”

“这次没差点把自己带出去。”

雷恩脸上的一点期待迅速消失。

“谢谢。”

莱奥妮却问:

“刚才为什么收?”

雷恩一愣。

“什么?”

“最后一下。”

“你准备全力砍,后来收了。”

雷恩想了想。

“怕她挡。”

他说完以后自己先反应过来。

“等等。”

“这里没人挡。”

莱奥妮看向艾维娅。

艾维娅也正在看雷恩。

他刚才面对一根不会还手的木桩。

身体却已经留下了“对方可能改变”的准备。

很小。

小到根本不能称为体系。

甚至很可能只是一晚训练形成的普通习惯。

【还没有共鸣。】

神明提醒。

[我知道。]

艾维娅嘴角弯起来。

[但方向挺好。]

莱奥妮把剑从雷恩手里取回来。

“谁让你这么练?”

雷恩指向艾维娅。

“她。”

“怎么教的?”

“挨打。”

艾维娅立刻转头。

“我什么时候打你了?”

“木棍不算?”

“那叫纠正。”

“打肩膀、打腿、打手腕。”

“都没用力。”

“行为成立。”

莱奥妮看了两人一会儿。

“继续。”

雷恩没听懂。

“继续什么?”

“练。”

莱奥妮已经把剑重新挂回腰间。

“今天下午。”

她看向艾维娅。

“我看。”

艾维娅:“……”

雷恩安静两秒。

然后非常认真地对她说道:

“老师。”

“嗯?”

“真的被抽查了。”

艾维娅笑容一点点消失。

“雷恩。”

“怎么?”

“今天训练加半小时。”

“为什么又是我?!”

……

莱奥妮没有留下继续聊天。

黑砾原的情况显然比看两个来历不明的旅行者练剑重要得多,她和卡西安很快进入指挥屋,而原本站在周围看热闹的剑庭成员也迅速散开,只剩雷恩还在为莫名增加的半小时训练表达抗议。

艾维娅完全没有撤回的意思。

两个人回杂物房的路上还在争。

“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笑了。”

“我没有。”

“你嘴角都快到耳朵了。”

“夸张。”

“那至少到脸颊。”

“正常表情。”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记仇?”

“我不记仇。”

“那取消半小时。”

“这是教学安排。”

“你看!”

雷恩气得往前走。

艾维娅跟在后面。

笑得比刚才更明显。

等雷恩进门以后,她才慢了一步。

[第一印象怎么样?]

神明问。

[谁?]

【莱奥妮。】

[跟十三年前差不多。]

【你当时评价她“暂时没长歪”。】

[现在可以把暂时去掉。]

【长得好看那条?】

艾维娅脚步停了一下。

[你今天很喜欢这句话?]

【你自己加的条件。】

[附加分。]

【所以?】

艾维娅回头。

指挥屋就在远处。

看不见里面的人。

[符合。]

神明没有再逗她。

过了一会儿,声音重新变得平静。

【她准备亲自进入黑砾原。】

艾维娅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什么时候?]

【今天。】

[卡西安会拦。]

【拦不住。】

[我知道。]

她看了一眼房间里的雷恩。

雷恩正在喝水。

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更不知道艾维娅为什么偏偏要带他往白砺山走,也不知道刚才那个只看了他一剑的女人,从十三年前就已经出现在某份与他有关的名单上。

[她打算怎么进去?]

【不带剑。】

艾维娅眼神一动。

【卡西安也不带。】

[两个人?]

【是。】

[聪明。]

神明停顿片刻。

【但没用。】

艾维娅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

【因为黑砾原已经学会了他们的剑。】

【他们带不带剑,都改变不了这件事。】

窗外。

风突然停了一下。

前哨武器架上,一把没人碰过的旧剑发出极轻的一声震响。

铮。

艾维娅转头。

那把剑没有出鞘。

也没有攻击。

只是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

剑鞘自己向左偏了半寸。

又向右偏。

最后重新回到中间。

像一个刚学会站立的人。

正在练习。

如何选择下一步。

神明的声音落下来。

【它已经不满足于记住剑了。】

艾维娅看了很久。

[它开始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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