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曳风雨·信息18】

“先生……我们前两天是不是见过面？”

那位警察一脸无奈地看着雅克·奥芬巴赫，他坐在一个略显破旧的椅子上，叹了口气，他绝对见过这个男人，前两天的时候就是这样，也是这个男人。

……纯黑色长发，淡绿色眼睛，纯金眼镜……这种有钱人真是令人看着生厌，那一顶镶嵌着小小齿轮的帽子、那深褐色大衣和长裤都带着齿轮装饰，一看就价值不菲，他倒也不是讨厌有钱人，他只是有些……呃，羡慕？可能比羡慕稍微严重一些，至少他有一点厌恶，不过也没有厌恶到一定程度，只是……第一眼不太喜欢。

对，第一眼，也仅仅只是第一眼，但很快，他就将自己的这一份第一感按压了下去，他不会让情感左右自己的思想，当然，他不会遏制自己的情感，只是会在合适的时候确保自己情感和思想的独立。

现在，他看着这个正在档案室之中导出翻找的男人，忍不住出声搭话。

“呃，那部分的档案是需要保密的……你不能翻阅。”他看着那个男人不断从档案里面抽出一部分东西，在简单扫视之后又放了回去，“虽然你是一位记者，我知道你们记者都喜欢找各种东西，但是这么冒昧地闯进来是不是有点……”

“我有许可证。”雅克从怀里拿出那张他看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纸，“我刚才已经给你看过了，这是官方发给我的许可，在它规定的时间内，我拥有这些内容的翻阅权，而且我也没有毁掉这些原件，我的一切行为都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

“所以我才不喜欢你们这种记者。”

警察敲了敲桌子。

“我其实不太理解你来这里找这些东西干什么……这些都是已经结案的内容，哪怕你去翻报纸也能找到大差不差的东西，如果你是想玩什么侦探游戏，那书店应该有一些思维游戏书给你……你在这里看这些案件记录真没有什么太多的必要。”

雅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中的档案袋合上，放回原处。

“思维游戏书？”雅克摇了摇头，“那里面所有的谜题都已经预设了答案。”

“所以呢？”

“我需要的是这里的……这种认定为‘真实’的内容，你可以当做我是在找新闻素材，不过要比报纸上的那些更加详细一些，你知道的，如果只是想要报纸上的简报，我就没有必要大费周章来这里了。”

“那具体一点，你想要什么内容的？”警察又问道，“至少给你指一个大概方向，也省得你在这里毫无头绪地乱翻吧。”

雅克转过身，背靠着档案架。

这个档案室的光线不好，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警察注意到这个男人站立的姿态很放松，像是经常待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早就习惯了。

“什么都行。”他说，“不论是什么都可以——往小了说，偷盗、斗殴、争执，稍微大点，谋杀、冲动致人死亡……再大一些，非自然、扭曲或者那些怪物，不论什么都可以，我只是想要汲取这些内容，了解这些信息，仅此而已，它具体的内容是什么，这些都是次要的。”

他又从架子上抽出一个档案袋，将那些纸张从袋子之中抽出，眼睛快速阅读着上面的文字，然后将档案放回去。

“这些东西串联起来，就是整个地区的历史，历史是具有连贯性的，先生，它们沿着时间的尺度一直演化，这些案件就放置在这条线上，作为其中的某一个点存在。”

下一个案件是三年前的失踪事件，一个男孩在某一日忽然消失，直到数日后才被找到，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只是和家里闹了矛盾而选择的离家出走，这种简单的案件占据了档案室九成以上的内容，只有剩下的不到一成的，才能勉强算是不那么普通的事情。

但话说回来，残骸地带这地方人就这么多，这么多年来，属于残骸地带的人际关系网也早已经编织好，如果真的有人犯下了什么重罪，基本也可以在短时间内侦破，去除掉这些东西，还真没有什么值得被记录下来的。

“你说这个我也听不懂。”警察从桌子上端起一杯咖啡，“你不用和我讲这些大道理的，因为我真的听不懂，我现在最在乎的大概只有一会儿吃什么……你今天能翻完吗？我肯定是不会跟着你留到太晚的，等到了我的下班时间，我就不得不把你请出去了，让你明天再来。”

“用不了多久的。”雅克说，“说实话，你也没有必要在这里一直看着我，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去做的事情，现在就可以去做，我大概再翻一会儿行。”

“我倒是希望有点事情做。”

警察再一次瘫在了椅子上。

“如你所见，从你来到这里，再到现在，没有第二个人进入这个地方，我们残骸地带这边虽然是乱了点，但基本不会有事情找上来，小事自己就解决了。”

“是啊……”雅克叹了口气，“是啊。”

一个能够完全自洽的区域，这本应该是中央区独有的结构，然而，这种自洽早已经在这些年的时间向外渗透，如奥涅尔佛这样子的城市已经开始实现了内部的自洽，同时，也和其余的城市产生了关联。

在王朝落幕之后，一切似乎都变得更加……合理了。

合理这个描述到底算不算正确，他不清楚，从最开始到现在，从布里墨克到现在为止，他所看见的、记录下来的，拉芙兰似乎都在随着时间逐渐愈合，十八年前的战争固然破坏掉了很多东西，而十八年的时间也愈合了很多东西。

战争的伤疤仍然停留在拉芙兰这个国度上。

而残骸地带，大概只是这片伤疤里微不足道的其中之一，仅此而已。

“话说回来。”警察说，“从刚才开始，你的口袋里面好像就有什么声音。”

“哦哦……这个啊。”雅克从自己的口袋之中取出一个小本子，“我之前写的东西，之前那个名为‘皮埃尔’的死者那件事也在这里。”

“它怎么发出声音的？”

“可能是衣物摩擦到了。”雅克翻开其中的某一页，“它怎么可能发出声音呢？对吧。”

不知道这个男人是怎么做的，警察看见这个本子在男人的手中翻开了，那些写满了‘新闻’的纸张正在翻动，密密麻麻的手写文字在纸张上显得毫不凌乱，至少在他眼中，这些文字比印刷的还要整齐。

“是这样吗？”

“当然。”

——拉芙兰，残骸地带。

雅克垂下眼，看着此时正在被阅读的那一页。

——在‘数日前’，审判庭在进行出行的时候，在经过某一个地方的时候，他们看见了奇怪的东西，那是一扇门，一扇没有被记录在地图上的，连接着奥涅尔佛和外界的门。

——这一扇门并没有被肉烛标记，也没有受到肉烛的影响，在肉烛的判定之中，这一扇门是正常的，它不是异端，也不是什么异教徒创造出来的事物，它只是一扇门。

——而审判庭成员维奥莱特，在接触门的时候被门卷入，

这是几日前的内容，他看向远处，这个警察局的位置位于残骸地带比较靠近奥涅尔佛的地方，他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那一片空地，那位于奥涅尔佛和残骸地带的交界处的空地，此时因为起了风而扬起了一小片的尘。

这个空地似乎没有多少雾气。

雾气。

……正是因为雾气，拉芙兰人才需要肉烛，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藏在雾气中，唯有在肉烛的庇佑下，人才可以生活在拉芙兰里。

——被记录的新闻中，存在与不存在，可见与不可见，在此时都是无所谓的。

“今天……就到这里吧。”片刻之后，雅克这么说道，“如果后面还有需要的话，我还会再来的，今天就到这里吧，我……有点需要思考的事情。”

“随便你咯。”

警察对着雅克挥了挥手。

“正好我准备睡一觉……今天的残骸地带也是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发生……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这才是最美好的一天。”

雅克没有继续和这位警察搭话，他将那本翻动的本子收回到口袋之中，在本子落下的时候，那些声音仍然在持续，毕竟，现在它正在履行它的权能。

……那一扇门，那一扇门的诞生并不是偶然，而是某种必然。

从最开始他就知道。

那是被肉烛允许存在的，被天使允许存在的东西，因为对于两者而言，它并不具备‘信仰’或者‘汲取信仰’的需要，它不是异端，也不是异教徒，也不是什么扭曲的东西，它只是一个诞生在别的过度，然后漂洋过海，最终从乌伦比尔靠岸，然后一路漂泊，最后来到这里的东西的一部分。

这一切被允许的，都是名为‘魔女’的存在。

魔女，雅克暗念这个称呼，魔女。

独立于拉芙兰之外，最好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