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存箱里的剑还在响。

铮。

铮。

隔着三层木板、一层铁皮和外面缠死的锁链,声音反而比刚才更加清楚。

剑庭领队蹲在箱子前,脸色很差。

“再套一层。”

“队长,外层封箱只剩一个。”

“用。”

“那黑石样本怎么办?”

“先拆出来。”

几个人立刻行动。

雷恩站得很远。

这一次不用别人提醒。

刚才那道斩击距离他的腰只有不到半米,他现在对“别碰”两个字理解得相当深刻。

艾维娅走到领队旁边。

“你们今晚就走?”

男人回头看她。

“对。”

“去哪里?”

“前线驻点。”

“白砺山?”

“不是。”

领队站起来。

“黑砾原西南的七号前哨,到了那里会有专门的人接样本。”

艾维娅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位置。

[七号前哨。]

【距离这里六十三公里。】

[之后呢?]

【沿军道继续向北,距离黑砾原封锁线约四十二公里。】

[不错。]

【对普通旅行者来说,那不是“不错”的位置。】

[所以我没问普通旅行者。]

神明没接。

领队则已经重新转过身。

“你们明天等商队。”

“我们今晚带伤员赶路,没地方捎人。”

艾维娅点头。

“明白。”

她转身就走。

雷恩一直等在后面。

看她回来,立即问:

“成功了?”

“没有。”

“这么快就放弃?”

“谁说放弃了?”

雷恩盯着她。

那种不好的预感又来了。

“你刚才说‘未必需要正大光明地搭车’。”

“嗯。”

“我先确认一下。”

雷恩很认真。

“偷车犯法吧?”

“犯法。”

“藏车底呢?”

“看当地具体条例。”

“你居然还真考虑了?!”

“讨论可能性。”

雷恩压低声音。

“我不想来到异世界第一个正式犯罪记录是逃票。”

艾维娅抱起手臂。

“你对自己的未来要求还挺具体。”

“正常人都有这种要求。”

“放心。”

“这次是好消息?”

“不是。”

艾维娅往军车那边看了一眼。

“他们会自己改主意。”

雷恩一脸怀疑。

“为什么?”

“因为那个箱子。”

话音刚落。

铮——!

一声刺耳的金属震响突然从车队方向炸开。

所有人同时回头。

这一次。

声音不是从封存箱里来的。

是第一辆军车。

车侧挂着三把备用长剑。

其中一把正在震。

领队脸色瞬间变了。

“全部退开!”

剑庭成员立刻散开。

没有人拔剑。

刚才那次教训已经足够。

一名士兵刚想上前摘下备用剑,艾维娅开口:

“别碰。”

男人动作顿住。

领队已经看过来。

“为什么?”

艾维娅指了一下那把剑。

“它没进过黑砾原吧?”

“没有。”

“那就先别碰。”

“理由。”

“如果你一定要理由……”

艾维娅想了一下。

“我怀疑那东西会顺着附近的武器继续扩散。”

周围安静了一瞬。

领队的表情很明显在问:你谁?

雷恩站在后面也想问。

只是他已经习惯了。

艾维娅说“怀疑”的时候,通常代表她手里至少握着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依据呢?”

领队问。

“没有。”

艾维娅回答。

男人眉头一下皱紧。

雷恩扶额。

“你至少编一个啊……”

艾维娅回头。

“编出来不是骗人吗?”

“你现在突然有这个原则?”

“偶尔。”

领队已经不打算继续听。

“取下来。”

士兵伸手。

指尖距离剑柄还有半尺。

铮!

备用剑猛地撞了一下剑鞘。

下一秒。

空气里出现一道斜斩。

士兵反应很快。

立即向右侧闪。

斩击落空。

所有人刚松一点气。

第二道已经来了。

方向改变。

正好封住他落脚的位置。

雷恩瞳孔一缩。

和那个伤员说的一样。

第一次看。

第二次改。

士兵已经来不及退。

领队右手下意识压住剑柄。

“别拔!”

雷恩和艾维娅几乎同时喊。

男人动作硬生生停住。

艾维娅脚下一动。

雷恩只感觉眼前白影晃了一下。

她已经出现在那名士兵身边。

没有拔剑。

也没有使用任何看起来像魔法的东西。

只是抓住男人后领,往后一扯。

斩击从两人身前扫过。

咔!

半辆木推车被切开。

艾维娅把人扔回队伍。

自己往旁边走了两步。

低头看地上的剑痕。

“还真会传。”

领队已经没空追究她刚才怎么过去的。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三把备用剑上。

第一把震完。

第二把也开始响。

铮。

雷恩往后退了两步。

“艾维娅。”

“嗯?”

“你说会不会第三把也……”

铮。

第三把响了。

雷恩闭嘴。

艾维娅看他。

“挺准。”

“这种事情不用夸。”

整个车队一下忙起来。

备用剑不能碰。

封存箱不能靠近其他武器。

偏偏这群人就是剑庭调查队。

最不缺的东西就是剑。

二十多个人。

人人佩剑。

军车上还有备用武器。

几辆车里装着从黑砾原带回来的样本。

原本严密得几乎挑不出问题的运输安排,现在忽然变成了一车最适合传播异常的东西。

领队站在原地几秒。

猛地抬头。

“所有人的剑放下。”

没人动。

这句话对剑庭成员来说显然有点奇怪。

领队又重复一遍。

“把剑留在原地。”

“人退到十米外。”

这次所有人开始行动。

剑一把把被放到地上。

没人拔鞘。

雷恩站在远处看。

“他们不是剑士吗?”

“是。”

“就这么把剑扔了?”

“保命和身份不冲突。”

艾维娅说道。

“真正把剑看得比命重要的人,一般活不了太久。”

雷恩点头。

“合理。”

说完又看她。

“你以前到底在什么地方学的剑?”

“很多地方。”

“很多是多少?”

“挺多。”

“等于没说。”

“你问得太宽。”

“那我换一个。”

雷恩指了指地上的剑痕。

“你见过这种吗?”

艾维娅停顿了一下。

“不完全一样的。”

这倒也是实话。

“所以你才知道别拔剑?”

“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猜。”

雷恩盯着她。

“你这个‘猜’跟别人的好像不一样。”

艾维娅笑了一下。

“说明我运气好。”

“你运气好会被扔三千七百公里?”

“……”

雷恩终于找到一次让她没法接的话。

心情顿时不错。

……

车队花了足足二十分钟,才把所有武器与样本分开。

普通长剑被集中放到驿站东侧的空地。

黑砾原样本则单独装车。

为了防止再出现新的传播,连军车上本身用于固定兵器的金属架都被拆了。

最麻烦的是最初那把伤员的剑。

它还在封存箱里响。

从最开始的几息一次。

变成现在几乎每隔十几秒就会震一下。

而且每一次震动。

箱子内部都会多一道新的切痕。

木板已经快撑不住了。

“换铁箱。”

“没有那么大的。”

“拆器材柜。”

“器材柜也挡不住剑气。”

领队越来越烦躁。

艾维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一定要带回去?”

男人抬头。

“这是最重要的活体样本。”

“你们叫这个活体?”

“方便称呼。”

“哦。”

艾维娅接受得很快。

“那继续。”

领队:“……”

他终于有点明白那个黑煤冒险者为什么跟这个女人说话时总是一副很累的样子。

“你有什么建议?”

这一次主动问了。

艾维娅指了指箱子。

“别运。”

“那留这里?”

驿站老板立即抬头。

“别。”

回答得异常坚决。

雷恩站在旁边表示理解。

谁都不希望自己的驿站半夜开始自主练剑。

“也不用留。”

艾维娅说道。

“把剑埋远一点。”

“多远?”

“至少离其他武器和人都远。”

领队皱眉。

“如果它继续向外扩散?”

“那至少比放在车队中间扩散好。”

男人沉默。

这逻辑确实很简单。

可样本非常重要。

黑砾原开始出现变化以后,剑庭最缺的就是能够带回来长期观察的东西。

今天好不容易出现一把真正“带着战斗离开黑砾原”的剑。

现在丢掉。

他们下一次未必还能拿到。

雷恩听了一会儿。

忽然问:

“不能只带剑鞘?”

所有人都看他。

雷恩一怔。

“怎么了?”

领队皱眉。

“什么意思?”

“刚才攻击一直都是从剑上出来的吧?”

“嗯。”

“剑鞘呢?”

众人同时看向箱子。

那把剑连剑带鞘一起被封进去了。

雷恩继续:

“如果你们要研究它为什么能带东西出来,那不一定非得把最危险的部分一起带吧?”

“至少先分开看看。”

领队没有回答。

一名剑庭术士已经开口:

“不能拔剑。”

“我没说拔。”

雷恩指向箱子。

“把鞘固定住。”

“从另一边把剑推出去?”

他说完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或者……用绳子之类?”

众人沉默。

艾维娅倒先笑了一下。

“可以试。”

雷恩转头。

“你真觉得行?”

“不知道。”

“……”

“但比直接拔好。”

领队已经开始考虑。

很快。

四根长木杆。

两条粗绳。

一个挖好的深坑。

所有人隔着足够远的距离,将封存箱重新打开一条缝。

没有人直接接触剑。

绳索固定剑鞘。

另一端则用木杆顶住剑柄末端。

雷恩被安排得很远。

毕竟主意是他的。

执行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站在艾维娅旁边,看一群专业剑士用一种极其不像剑士的方式处理一把剑。

“感觉有点滑稽。”

“保命通常不太讲究姿势。”

领队一声令下。

木杆同时发力。

剑身一点点从鞘中被推出。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一寸。

两寸。

三寸。

铮——!

剑刃只露出一小截。

前方空气立刻出现震动。

可没有人移动,没人拔剑,甚至没人举盾。

所有人都按照艾维娅刚才的提醒,提前改变位置,而且不再使用之前那些固定站法。

斩击出来。

落空。

第二道。

换角度。

依旧落空。

第三道。

剑身已经被推出大半。

领队紧紧盯着。

雷恩也在看。

忽然皱了一下眉。

“奇怪。”

艾维娅转头。

“什么?”

“它好像越来越慢。”

确实。

第一道斩击和第二道之间几乎没间隔。

第三道出来得慢。

第四道更慢。

等剑彻底离开剑鞘,落入提前挖好的深坑里时。

周围突然安静。

没有斩击。

只剩剑刃躺在土里,反射着火光。

反倒是还吊在绳子上的剑鞘。

轻轻震了一下。

铮。

所有人表情都变了。

雷恩也愣住。

“在鞘里?”

艾维娅眯起眼。

不。

不是剑。

甚至不是武器本身。

[喂。]

【我在看。】

[它记录的是那场战斗。]

【是。】

[这把剑只是带出了记录。]

【更准确一些。】

神明说道。

【剑、剑鞘、持剑者的动作、受伤者的躲避,甚至黑砾原上的地面,都可以成为“战斗发生过”的载体。】

艾维娅看着那个仍在轻震的剑鞘。

[所以我们一直盯错东西。]

【载体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里发生过战斗”。】

艾维娅沉默了。

这比会感染武器麻烦得多。

如果只是武器。

那就把武器封起来。

如果是战斗本身——

那每一次应对。

每一次躲闪。

每一次试探。

甚至每一次“如何处理异常”的动作。

都有可能成为新的素材。

旁边。

雷恩还在观察。

“我们刚才躲了四次。”

他说。

领队转头。

“什么?”

“第一道攻击的时候,那个人往右。”

“第二道就封右边。”

“后来大家分散,它又开始换。”

雷恩指向剑鞘。

“如果它真的会学。”

“那我们刚才处理它的办法,是不是也被它看过了?”

四周忽然静下来。

领队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雷恩自己说完,心里也发毛。

“我就随便想想。”

没人觉得他是在随便想。

艾维娅看了他一眼。

“这次想得不错。”

“别用老师口气。”

“习惯了。”

“你才教我几天就习惯了?”

“有天赋。”

“你?”

“嗯。”

雷恩很想问到底是谁给她的自信。

可现在显然有更重要的事情。

领队已经走到两人面前。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雷恩第一反应看艾维娅。

艾维娅第一反应看雷恩。

两个人对视。

雷恩眼神很明确。

你来。

艾维娅也读懂了。

“旅行者。”

领队面无表情。

“普通旅行者能看出这些?”

艾维娅指雷恩。

“他是冒险者。”

雷恩低头看自己那枚黑煤牌。

再抬头。

“你这个时候拿我挡?”

“职业对口。”

领队的视线落在牌子上。

沉默了几秒。

“黑煤?”

雷恩已经不想解释了。

“刚注册。”

“在哪?”

“灰曜镇。”

“离这里三千多公里。”

“空间事故。”

领队眼神越来越像是在看两个骗子。

雷恩叹气。

“我知道听起来很假。”

“但真的是。”

男人又看向艾维娅。

“你呢?”

“投资人。”

领队:“……”

雷恩伸手捂脸。

“你别这个时候玩这个。”

艾维娅很无辜。

“这是我们一直用的关系。”

“你可以说同行者。”

“也行。”

领队深吸一口气。

大概强行压住了继续追问的冲动。

现在异常优先。

“你们想去白砺山?”

“嗯。”

“为什么?”

雷恩抢先回答:

“长见识。”

领队看他。

雷恩摊手。

“她说的。”

艾维娅补充:

“顺便找地方落脚。”

“现在白砺山不接待外人。”

“我知道。”

“军道也封了。”

“刚知道。”

“那你们还去?”

艾维娅想了一下。

“去附近也行。”

领队盯着她。

“你想搭我们的车。”

终于说到重点。

艾维娅笑了。

“方便吗?”

“不方便。”

“哦。”

“但是。”

男人看了一眼远处那个还在震动的剑鞘。

再看雷恩。

“你们可以跟到七号前哨。”

雷恩怔住。

艾维娅一点没意外。

“费用?”

“不收。”

雷恩眼睛亮了。

领队补了一句:

“路上帮忙。”

雷恩的表情重新正常。

果然。

天下没有白坐的军车。

“做什么?”

“照顾伤员。”

“搬器材。”

“遇到异常的时候,刚才想到什么就继续说。”

最后一句明显是对雷恩。

雷恩指自己。

“我?”

“嗯。”

“可我真是刚注册的黑煤。”

“我知道。”

领队说道。

“牌子很明显。”

雷恩:“……”

他今晚就想把这东西摘了。

……

临时埋掉剑身,又单独封存剑鞘以后。

车队开始重新整理。

原本六辆车。

现在空出了一辆器材车的一角。

雷恩和艾维娅就被塞在那里。

真的是塞。

左边一箱固定支架。

右边三捆防水布。

脚下还有两只装测绘工具的木箱。

雷恩坐进去以后,看了半天。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免费了。”

“至少不用走。”

艾维娅坐在对面。

“要求别太高。”

“你有地方放腿。”

“因为我腿摆得好。”

“这也能摆得好?”

“可以侧一点。”

雷恩试着侧。

膝盖撞木箱。

咚。

他沉默。

艾维娅忍笑。

“别笑。”

“没笑。”

“你嘴角已经起来了。”

“天生的。”

“谁天生嘴角会突然起来?”

前面的车夫猛地甩了一下缰绳。

军车开始动。

雷恩身体往后一晃。

后脑差点撞车壁。

艾维娅伸手挡了一下。

咚。

雷恩脑袋撞在她手掌上。

“谢谢。”

“收利息。”

“你投资的钱都没了还收?”

“账还在。”

“你最好真的有账本。”

“有。”

“在哪?”

“灰曜镇。”

雷恩闭上眼。

“你今天故意的是吧?”

艾维娅终于笑了。

……

车队在夜里出发。

驿站的火很快消失在后方。

军道比普通土路平整许多。

只是车里塞得太满。

雷恩想睡。

每隔几分钟又会因为颠簸醒一次。

折腾几次后,他彻底放弃。

“还有多久?”

前面车夫头都没回。

“天亮以后再走一个多小时。”

雷恩靠回箱子。

“那我还是睡吧。”

艾维娅坐在对面。

眼睛闭着。

“睡。”

“你不睡?”

“等会儿。”

雷恩已经知道问不出什么。

他换了个姿势。

刚闭眼。

又睁开。

“对了。”

“嗯?”

“那个剑圣。”

艾维娅没睁眼。

“怎么?”

“她叫什么?”

这问题很正常。

下午所有人都只叫“剑圣”。

没人提名字。

“莱奥妮。”

艾维娅回答。

“全名?”

“莱奥妮·维尔德。”

雷恩念了一遍。

有点拗口。

“你连全名都知道。”

“都说了,偏门常识。”

“你以前远远看过她。”

“嗯。”

“她很强?”

艾维娅睁开眼。

“很强。”

“和西娅比呢?”

问题出来以后。

艾维娅稍微想了一会儿。

“没法直接比。”

“一个拿剑,一个神术?”

“差不多。”

“那和你比?”

艾维娅停住。

雷恩明显来了兴趣。

这几天他已经真正见过艾维娅出手。

一拳打碎赛弥尔伸进来的高位结构。

带着他在几千米高空乱跑。

所以现在再问“艾维娅会不会剑”,意义已经不大。

他想知道的是这个世界所谓顶点到底有多高。

艾维娅想了想。

“她比现在的你强很多。”

雷恩脸一黑。

“我问你和她。”

“我也回答了。”

“这叫转移话题。”

“很明显吗?”

“特别明显。”

艾维娅笑了一下。

“那以后你自己看。”

“你不是说我们这种小角色很难见到她?”

“万一呢。”

雷恩眯起眼。

“你最近说‘万一’的次数越来越多。”

“人生就是这样。”

“你这话说得像个老人。”

“……”

艾维娅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雷恩抓住机会。

“怎么?说中了?”

“训练加十分钟。”

“凭什么?!”

“尊师重道。”

“你算我哪门子老师?!”

“剑术启蒙。”

“你就教了我握剑和别摔!”

“启蒙不就是这些?”

雷恩很想反驳。

想了半天。

居然还是有点道理。

更气了。

……

雷恩最后还是睡着了。

没多久。

脑袋随着车厢晃了两下。

逐渐向旁边偏。

最后靠上那捆防水布。

艾维娅睁开眼。

看了一会儿。

确定他不会在下一次颠簸里直接翻下去,才重新闭上。

[刚才那个判断。]

她在心里开口。

神明知道她在说什么。

【雷恩关于“处理方式也会被记录”的判断,大体正确。】

[麻烦。]

【是。】

[战斗本身会学。]

【现在看来,已经开始了。】

艾维娅靠着车壁。

[刻洛斯还没进来。]

【没有。】

[连一部分身体也没有?]

【目前没有发现。】

[那这片黑砾原怎么算?]

神明沉默片刻。

【一次注视。】

艾维娅睁眼。

[赛弥尔要伸东西进来。]

【因为祷告需要回应者。】

【刻洛斯不同。】

【战争不需要它亲自来到这里。】

【只要这个世界开始战斗。】

【就已经有了它能够触及的东西。】

车轮压过一块石头。

整个车厢晃了一下。

雷恩脑袋险些撞箱子。

艾维娅伸脚把旁边那只木箱往外顶了一点。

[所以它甚至不用放幼体。]

【是。】

[这才对。]

麻烦的地方在于黑砾原附近最不缺的就是剑士。

冠剑。

剑庭。

帝国军队。

还有莱奥妮。

全世界最适合拿来喂它的地方,大概都没几个。

[莱奥妮现在在哪?]

【正在向黑砾原移动。】

[已经进去了吗?]

【没有。】

[她知道不能随便出剑了?]

【从现有行动判断,她已经发现“出手会被记录”。】

艾维娅稍微松一点。

[至少不用从零解释。]

【但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我也不会直接告诉她。]

【为什么?】

[我怎么解释?]

艾维娅在意识里模仿:

[你好,剑圣,我观察你十三年了,今天第一次正式见面,顺便告诉你,你家门口的荒地可能正在被某个世界外的大虫子通过战争偷窥。]

神明安静几秒。

【确实不合适。】

[我就说吧。]

【尤其是第一句。】

艾维娅:“……”

[重点是第一句吗?]

【那一句最容易引发误解。】

[你最近越来越懂人情世故了。]

【与你相处十三年。】

[别什么锅都给我。]

神明没有回答。

艾维娅往对面看了一眼。

雷恩还睡着。

什么都没听见。

她原本给剑道路线准备的东西几乎全丢在灰曜镇。

身份。

介绍信。

钱。

时间安排。

甚至第一次让雷恩进入白砺山的理由。

都没了。

好在真正重要的人还在附近。

莱奥妮下山。

黑砾原失控。

雷恩也被世界直接扔到这一带。

这已经和十三年前预想的开局完全不同。

[接下来不按原来的走。]

【你准备怎么做?】

[先看。]

【看什么?】

[看莱奥妮怎么处理黑砾原。]

艾维娅停顿一下。

[也看看雷恩。]

【他的剑系适应还没有开始。】

[我知道。]

【不要为了让它开始,把他推进危险里。】

艾维娅眉梢动了一下。

[你现在是在提醒我?]

【是。】

[以前不是你说,必须让他真正进入这些体系?]

【进入和送死不同。】

艾维娅安静片刻。

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知道了。]

神明没有继续。

十三年前。

他们谈的是“救世主需要什么”。

现在已经开始谈“雷恩会不会受伤”。

有些东西变得很慢。

慢到身在其中的时候,很难发现。

……

天快亮的时候。

军车忽然停了。

雷恩被惯性晃醒。

第一反应是扶住旁边木箱。

第二反应才是睁眼。

“到了?”

“不像。”

艾维娅已经坐直。

前方传来马匹不安的响鼻。

随后是领队的声音。

“所有人留在车上!”

雷恩一下清醒。

“又怎么了?”

艾维娅没有回答。

她已经掀开车帘一角。

晨光很淡。

远处地平线上刚刚泛白。

军道两侧都是低矮荒草。

没有敌人。

可前方道路中央。

插着一把剑。

很普通的帝国制式长剑。

只露出半截剑身。

剑柄朝上。

像是谁昨晚从这里经过,随手把它插进了地里。

领队站在最前面的车边。

没有靠近。

“那是谁的?”

没人回答。

所有剑庭成员都检查过自己的武器。

没有少。

军队也是。

这把剑不属于他们。

雷恩从车里探出一点脑袋。

“路上本来就有?”

车夫摇头。

“昨晚过来的时候没有。”

“你们昨晚走过这条路?”

“嗯。”

雷恩看向艾维娅。

“那它从哪来的?”

艾维娅盯着那把剑。

[你看出来了吗?]

【没有生命。】

[我不是问这个。]

【剑上有战斗记录。】

[黑砾原?]

【是。】

艾维娅眼神慢慢沉下去。

六十三公里。

它出来得比他们预计更远。

领队已经命令车队调头绕行。

没有人准备检查。

这个决定很正确。

可第一辆车刚开始转向。

插在道路中央的长剑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铮。

所有人僵住。

雷恩慢慢缩回车里。

“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把头收回来?”

“应该。”

“好。”

他非常听话。

下一秒。

道路两边的荒草同时低下去。

一条剑痕从远处地面急速延伸。

穿过草。

穿过石头。

一路来到军道中央。

随后第二条。

第三条。

每一道方向都不同。

像有看不见的剑士从几十年前的战场一路挥剑走到了这里。

领队脸色彻底变了。

“全部弃车!”

众人立刻行动。

雷恩刚跳下车。

脚下地面忽然一震。

一道极细的剑痕从他的鞋尖前方划过去。

停住。

雷恩身体僵了一下。

低头。

那条剑痕距离脚尖只有两指。

艾维娅已经出现在他旁边。

伸手把他往后拨了一点。

“别发呆。”

“它刚才是不是故意没砍中?”

“有可能。”

“为什么?”

艾维娅看向道路中央那把剑。

没有回答。

神明却已经给出了答案。

【它在看。】

[看什么?]

【他们怎么躲。】

艾维娅眼神骤然冷下来。

道路周围。

越来越多剑痕开始出现。

没有一剑立即杀人。

每一道都差一点。

逼人移动。

逼人闪避。

逼人选择。

左。

右。

后退。

趴下。

翻滚。

那些剑像在出题。

然后记住答案。

雷恩也很快发现了。

“别一直躲一样的方向!”

他突然喊。

一名士兵刚准备连续向左翻滚。

动作硬生生改掉。

下一道斩击果然正好从他原本会去的位置扫过。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领队大喊:

“不要重复动作!”

场面一下变得更乱。

有人后退。

有人前冲。

有人干脆站住,直到剑痕接近才侧身。

没有人拔剑。

可那片荒地仍然越来越像真正的战场。

艾维娅抓住雷恩手腕。

“走。”

“去哪?”

“离开路面。”

“那他们呢?”

“也在撤。”

艾维娅带着他冲向侧面的低坡。

雷恩跟了几步。

忽然发现远处那把插在路中央的剑动了。

不是拔出来。

剑柄只是轻轻偏转了一点。

像有什么人握住。

随后。

朝向他们。

雷恩后背一下发凉。

“艾维娅。”

“看见了。”

“它为什么看我们?”

“可能你长得显眼。”

“这种时候别开玩笑!”

“缓解紧张。”

“没缓解!”

长剑再次震动。

这一次。

半空中直接亮起一道极淡的线。

角度很熟。

雷恩没认出来。

剑庭领队却骤然变色。

“趴下!”

所有人同时伏低。

轰——!

一道横斩从军道上方扫过。

前方三棵大树同时断开。

切口平整。

冲击一直飞出上百米才消散。

雷恩趴在地上。

愣了两秒。

“这又是谁的?”

没人回答。

远处。

一个男人的声音忽然从高坡上传下来。

“我的。”

众人猛地抬头。

晨光刚刚越过坡顶。

一匹黑马停在那里。

马上的男人鬓角泛白,腰间佩剑。

身后只有十余名帝国骑兵。

剑庭领队脸色骤变。

立即起身。

“罗维尔大人。”

雷恩还趴在地上。

先看看高坡上的男人。

再看艾维娅。

压低声音。

“谁?”

艾维娅也压低声音。

“断河。”

雷恩眼睛一下睁大。

“那个冠剑?”

“嗯。”

“第四?”

“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在这片地区,这属于基本常识。”

艾维娅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高坡上。

卡西安·罗维尔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道路中央那把剑上。

刚才复制出来的斩击。

是他的。

而且不是昨天黑砾原那一剑。

是十七年前。

他在帝国南部战场上用过的一记横斩。

那场战斗距离这里两千多公里。

也就是说——

黑砾原开始记住的。

已经不只是发生在黑砾原的剑。

卡西安慢慢翻身下马。

“所有人后撤。”

领队立刻问:

“罗维尔大人,那把剑——”

“不要碰。”

卡西安说道。

“也不要攻击。”

他抬起眼。

视线扫过周围遍地的新剑痕。

“它已经开始变化了。”

雷恩没听懂。

可艾维娅听懂了。

人会改。

地不会。

昨天莱奥妮就是这么判断的。

现在。

地开始学着让人改。

这场战争正在往下一步走。

卡西安望向北方。

黑砾原还远得看不见。

晨风从荒野吹来。

他握剑的手始终没有动。

“回前哨。”

“通知剑庭。”

“从现在开始,封锁区再往外扩六十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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