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不卖。”

驿站老板又重复了一遍。

艾维娅站在那辆旧车旁边,伸手拍了拍车厢侧板。

“租呢?”

“不租。”

“押金?”

“你有钱?”

“……”

艾维娅把手收回来。

老板低头继续削木头。

雷恩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已经快压不住了。

“投资人。”

“嗯。”

“谈判好像不太顺利。”

“对方缺乏投资眼光。”

老板抬头。

“我听得见。”

“那就更遗憾了。”

雷恩终于笑出声。

艾维娅转头看他。

“很好笑?”

“有一点。”

“那你走一百八十公里。”

雷恩立刻收住。

“我们还是研究一下车的问题吧。”

老板把削了一半的木头往腿上一搁。

“大车今天确实没有。”

“去白砺山的直路被黑砾原截断,驿站往北的客车昨晚就全停了。”

他朝西边指了指。

“想过去,只能绕西岭。”

“多绕多少?”

雷恩问。

“六七十公里。”

“……”

雷恩抬头看远处那座雪山。

看起来依旧很近。

他现在已经不相信视觉了。

“那走过去得多久?”

“你们两个?”

老板上下打量一遍。

“快的话五六天。”

雷恩低头看了看自己。

三枚铜币。

没水。

没行李。

换洗衣服还在三千七百公里外。

五六天。

“有没有别的方法?”

“有。”

老板说道。

雷恩眼睛立刻亮起来。

老板伸手指向路旁。

“等。”

“等什么?”

“车。”

“你刚才不是说没有?”

“今天没有客车。”

老板明显已经开始觉得这个黑煤冒险者脑子不太灵光。

“西岭那边还有货车。”

“明天早上有一支给山前镇送盐、布和药材的商队经过,车上要是有空,他们愿意捎人。”

雷恩松了口气。

“多少钱?”

“看车主。”

“通常二三十个铜币。”

雷恩刚放下去的心又提起来。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钱。

然后转头。

艾维娅已经很自然地移开目光,看向远方。

“艾维娅。”

“嗯?”

“我们现在一共有多少钱?”

她伸手摸了摸衣袋。

几枚零钱落在掌心。

雷恩凑过去。

两个人一起数。

一。

二。

三。

四。

……

最后两人都安静了。

老板往这边看了一眼。

“够吃两顿。”

雷恩闭上眼。

“真是谢谢你告诉我。”

艾维娅倒很平静。

“至少还有钱。”

“你原来那个钱袋里有多少?”

“挺多。”

“现在在哪?”

“灰曜镇。”

“别说了。”

雷恩感觉更难受了。

老板似乎终于看够了热闹。

他把手里的小刀插回腰边。

“没钱也有没钱的办法。”

雷恩睁眼。

“什么?”

老板指了指木棚后面。

那里堆着一大摞刚送来的劈柴。

旁边还有两个空水桶。

“我这里缺人。”

雷恩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又慢慢看回来。

“打工?”

“会干吗?”

“……”

雷恩认真想了一下。

来到异世界以后。

他找过猫。

学过剑。

砍过赛弥尔的线。

上过一次天。

目前还真没劈过柴。

“可以学。”

老板看向艾维娅。

“她呢?”

艾维娅指了指自己。

“我?”

“对。”

“我负责他。”

老板面无表情。

“那你们两个都干。”

艾维娅:“……”

雷恩非常满意。

“公平。”

……

半个小时后。

雷恩发现自己高兴早了。

“腰。”

艾维娅坐在木棚边的一块石头上。

手里拿着半个刚从老板那里换来的硬面包。

“腰带动。”

雷恩握着斧头。

“我在劈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又开始教剑了?”

“动作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都会把东西劈开。”

雷恩看了一眼木桩。

再看她。

“你这么说,我忽然觉得剑圣这个职业没那么高大上了。”

“你敢在白砺山说这句话,应该能得到不少指导。”

“什么指导?”

“很多人一起指导你。”

雷恩想象了一下。

“那还是算了。”

他重新举起斧头。

落下。

咔。

木头歪着裂了一半。

艾维娅嚼着面包。

“太紧。”

雷恩看自己的手。

“什么太紧?”

“肩膀。”

“你前两天也这么说。”

“所以你前两天没改。”

“我有改。”

“改了一点。”

“那也是改。”

艾维娅点头。

“值得鼓励。”

雷恩手里的斧头停了。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像那种特别讨厌的教练了。”

“谢谢。”

“我没在夸你。”

“我可以选择性接收。”

老板提着水桶从旁边经过。

听了半天。

终于忍不住问:

“她真会剑?”

雷恩看向艾维娅。

他其实也挺想听答案。

艾维娅坐在石头上。

白色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一只手还拿着硬面包,怎么看都和高手没什么关系。

“会一点。”

雷恩立刻说道:

“她说一点的时候一般不要信。”

老板停下。

“什么意思?”

“通常比一点多很多。”

艾维娅看他。

“你越来越了解我了。”

“这不是好事。”

老板又看了艾维娅几眼。

大概仍然没看出什么。

“那你自己怎么不劈?”

艾维娅张嘴。

没说出话。

老板把另一把斧头扔过来。

“那边还有。”

艾维娅接住。

雷恩低下头。

肩膀已经开始抖。

“你敢笑我就给你加训练。”

“你这是滥用职权。”

“所以别笑。”

“好。”

雷恩忍住三秒。

还是笑了。

……

老板很快发现自己可能找错了短工。

黑发那个虽然慢,至少看起来正常。

白头发那个就不太对。

第一块木头。

斧头落下。

两半。

第二块。

两半。

第三块。

还是两半。

每一块切口都平得像拿尺子量过。

十分钟以后。

艾维娅面前已经整齐堆起一小排柴。

老板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你经常干这个?”

“第一次。”

“……”

“有什么问题?”

“没有。”

老板转身。

走出几步又回头。

“慢点。”

艾维娅看着已经举起来的斧头。

“为什么?”

“劈太快显得我给的工钱不值。”

雷恩这次彻底没忍住。

“哈哈哈哈——”

艾维娅抬起斧头。

雷恩立刻转身去搬柴。

“我工作了。”

……

真正让雷恩稍微放松下来的,是老板后来端来的那锅汤。

不算好。

里面只有一些豆子、切碎的根茎和少量肉末。

可两个人从灰曜镇掉出来以后到现在,几乎没正经吃过东西。

雷恩一口气喝了两碗。

艾维娅三碗。

喝到第四碗的时候,雷恩抬头。

“你刚才还说我未来是勇者。”

“嗯。”

“为什么勇者在劈柴,你吃得比勇者多?”

“投资人也需要补充体力。”

“你下午大半时间都坐着。”

“后来我劈得比你多。”

“那是因为你有问题。”

“强也算问题?”

雷恩卡住。

老板从旁边走过。

“她说得对。”

艾维娅立刻侧过脸。

“老板有眼光。”

雷恩开始怀疑这两个人什么时候站到一起去了。

……

下午以后。

驿站渐渐有了其他人。

先是两名从北边骑马回来的信使。

随后又有一支小商队从西路经过。

他们没有停多久,补完水便继续赶路。

雷恩坐在棚子下面休息,第一次真正听清这一带最近发生的事情。

所有话题几乎都绕不开黑砾原。

“又往外扩了?”

“昨晚说是十二里,今天早上已经十六里。”

“不是封了吗?”

“封的是人。”

“地又关不住。”

“那白砺山怎么办?”

“剑庭的人都在。”

“听说断河也去了。”

“岂止断河,上午有人看见天被切开,剑圣出的手。”

说这句话的人压低了声音。

四周的人立刻安静不少。

雷恩坐在旁边。

耳朵也跟着竖起来。

“真是剑圣?”

“那还能有假?”

“隔着七十多公里,一剑直接落进黑砾原。”

“你看见了?”

“我没看见,人家剑庭的人说的。”

“剑圣现在多大?”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二十**。”

“这么年轻?”

“剑圣看的是剑,又不看胡子。”

旁边有人笑。

雷恩喝水的动作慢了一点。

二十几。

他原本脑子里对“剑圣”两个字的第一印象,其实是那种白胡子老头。

背着一把剑。

住在山顶。

可能讲话还喜欢让别人悟。

结果听起来好像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他凑到艾维娅旁边。

“剑圣真这么年轻?”

“嗯。”

艾维娅正在啃一块老板给的腌肉。

“二十四。”

雷恩转头。

“你怎么连具体年龄都知道?”

“常识。”

“老板知道吗?”

雷恩直接抬头问:

“老板,剑圣多大?”

正蹲在灶边添柴的男人愣了一下。

“我哪知道。”

雷恩重新看向艾维娅。

“常识?”

艾维娅嚼东西的速度慢了一点。

“比较偏门的常识。”

“哦。”

雷恩拖长声音。

“那你还知道什么?”

“女的。”

“这个刚才有人说了。”

“黑头发。”

“……”

“身高……”

“停。”

雷恩把手抬起来。

“你再说下去,我就要怀疑你是不是见过本人了。”

艾维娅安静两秒。

“没正式见过。”

雷恩抓住关键词。

“没正式?”

“远远见过。”

这倒是真的。

“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

“多少年?”

“十几年。”

雷恩眼神越来越怪。

“她那时候才十几岁吧?”

“嗯。”

“你专门跑去看一个十几岁的剑士?”

艾维娅看着他。

雷恩也看着她。

半晌。

艾维娅把最后一口腌肉吃掉。

“我比较有眼光。”

“……”

这个答案听着很不对劲。

可雷恩一时间又找不到证据。

……

傍晚前。

北面的路终于传来了车轮声。

最开始只有一辆。

很快变成很多辆。

驿站老板停下手里的活,走到路边。

雷恩也站起来。

“明天那支商队提前了?”

“不对。”

老板看着北边。

“是军车。”

第一面旗很快出现在坡后。

深灰底。

银色剑纹。

雷恩不认识。

艾维娅却看了一眼。

“剑庭。”

车队一共六辆。

前两辆坐人。

后面四辆运器材。

车身上到处都是泥和黑色砂砾,最末一辆左侧挡板还多了一道很长的切痕,几乎把整块木板从中间分开。

跟车的人不多。

二十几个。

一半穿帝国军服。

另外一半腰间佩剑,衣服上的银色剑纹和车旗一样。

最前面的男人跳下马。

“水。”

老板已经开始招呼。

“后面有。”

“伤员几个?”

“三个。”

“重吗?”

“一个比较麻烦。”

话音刚落。

第二辆车后门打开。

两名剑庭的人扶下一名年轻男人。

二十岁出头。

左腹和腰侧缠着厚厚几层布,血已经透出来。

脸色白得吓人。

可走路还算稳。

老板立刻腾地方。

“放里面。”

雷恩下意识往旁边让。

艾维娅却已经看过去。

伤口很奇怪。

从左腰向右上。

很长。

边缘整齐。

像被一把极快的剑直接扫过。

“黑砾原?”

她问。

扶人的剑庭成员看了她一眼。

大概没心情回答陌生人。

旁边那名领队却开口:

“外围。”

“不是已经撤了吗?”

老板问。

“回来取监测器。”

领队的脸色很不好。

“原本以为外围还安全。”

他看向伤员。

“进去不到半刻钟。”

老板皱眉。

“又是旧剑?”

“不是。”

这两个字让艾维娅抬起眼。

领队接过水。

一口气喝了大半。

“最开始的剑只会照着以前的东西来。”

“什么角度就什么角度。”

“什么力道就什么力道。”

“今天变了。”

棚子附近慢慢安静。

雷恩也听着。

“它会绕。”

领队说道。

“第一次斩击被盾挡住。”

“第二次同样的剑,偏了半尺。”

“从盾边过去。”

老板的动作停住。

“你是说……”

“它知道盾在那里。”

没人再说话。

雷恩突然想起刚才老板说过的那句话。

地会砍人。

原本听着甚至有点可笑。

现在一点都不好笑了。

“那伤口也是?”

艾维娅问。

领队点头。

“第一次他躲开。”

“第二次,它改了。”

伤员坐在长凳上。

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它知道我往哪躲。”

雷恩皱眉。

“看一次就知道?”

年轻人抬头。

“我不知道。”

声音很虚。

“可它第二剑封住了我的退路。”

雷恩没再问。

艾维娅看着对方的伤口。

眼里的玩笑已经没了。

[看起来不只是复制。]

【是。】

神明的声音落下来。

[刻洛斯?]

【特征高度接近。】

艾维娅眸光微微一沉。

[它进来了?]

【没有发现本体。】

【也没有任何类似赛弥尔祷告幼体的独立结构。】

[那现在是什么?]

神明沉默了一会儿。

【一场战争。】

艾维娅看向远处。

[说清楚。]

【黑砾原发生过大量战斗。】

【剑、杀意、受伤、反击、胜负、死亡。】

【这些东西原本只属于过去。】

【现在,有某种力量正在重新读取它们。】

艾维娅没有出声。

【它没有繁殖。】

【也没有制造新的生命。】

【它在让战争本身重新发生。】

[所以七十九年前的剑会重新出现。]

【是。】

[卡西安挥一次,它就多一把卡西安的剑。]

【是。】

[莱奥妮刚才那一剑……】

【也已经被记录。】

艾维娅看了眼远处白砺山。

这下确实麻烦了。

赛弥尔吃祈祷。

祈祷越多,它越能伸手。

眼前这个东西则刚好相反。

所有人越想靠武力调查。

给它的东西越多。

尤其是莱奥妮。

[跟我们原计划撞得还挺准。]

【你不高兴。】

[废话。]

艾维娅在意识里回了一句。

[我原本只是准备让雷恩学剑。]

【你的原计划已经无法执行。】

[介绍信没了。]

【在灰曜镇。】

[钱没了。]

【也在灰曜镇。】

[换洗衣服。]

【在灰曜镇。】

[别报菜名。]

神明停住。

艾维娅揉了揉眉心。

十三年。

她当然准备过怎么让雷恩接触莱奥妮。

甚至准备得比圣女路线还细。

白砺山外庭每年都有短期开放的入山名额。

普通冒险者只要有人担保,也能参加最基础的剑术试习。

她提前十二年找到一名已经退休的剑庭教习。

帮对方解决过一场不大不小的麻烦。

没要求回报。

等了几年。

才在一个合适的时候拿到一封介绍信。

原本计划很简单。

雷恩到帝国以后。

先用介绍信进白砺山。

从外庭开始。

练剑。

认识人。

逐渐接触冠剑。

莱奥妮本身时不时会去外庭看年轻剑士。

只要雷恩开始真正展现“适应”,后面的接触很可能自然发生。

没有谁需要知道这是安排。

艾维娅甚至给雷恩准备好了合法身份。

现在——

介绍信在三千七百公里外。

身份文件也在三千七百公里外。

他们两个人兜里加起来连坐车钱都不够。

白砺山还封了。

艾维娅沉默半天。

[我十三年是不是白准备了?]

【没有。】

[哪里没白?]

【你知道路。】

[……】

【也知道人。】

[然后呢?]

【你还有雷恩。】

艾维娅眨了下眼。

[这句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哪里怪?】

[像家里房子烧了以后,你告诉我“至少家人还在”。】

神明沉默。

【已经不算太坏了。】

[也是。]

艾维娅看向雷恩。

他已经被老板叫过去帮忙。

正提着热水给伤员。

动作有些笨。

但很认真。

[至少核心货物还在。]

【雷恩不是货物。】

[比喻。]

【不好。】

[你今天意见很多。]

【你的比喻确实不好。】

艾维娅决定暂时不理祂。

……

伤员的处理没有持续太久。

剑庭自己带了药。

老板懂一些普通伤口处理。

艾维娅没有上手。

只在雷恩递布的时候顺便看了几眼。

伤口已经止住血。

没有异常力量残留。

真正麻烦的是失血和一路颠簸。

“今晚不能继续走。”

老板说道。

领队皱眉。

“我们得把东西送回去。”

“人送回去还是尸体送回去?”

老板一句话堵住。

领队沉默。

最终点头。

“住一晚。”

雷恩站在旁边。

眼睛却落到他们带回来的器材上。

其中有几块布满剑痕的黑石。

全都装在厚木箱里。

箱子表面还缠了金属链。

“那是什么?”

他问。

离得最近的剑庭成员顺着看了一眼。

“样本。”

“地?”

“嗯。”

对方看见雷恩腰间那枚黑煤牌。

“别碰。”

“我没准备碰。”

“看你挺好奇。”

“好奇不代表我想死。”

剑庭成员愣了一下。

“挺有道理。”

雷恩觉得自己终于遇到一个正常人。

下一秒。

对方补了一句:

“很多新冒险者不明白这个。”

雷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牌。

“黑煤这么显眼?”

“很显眼。”

今天第二个人这么说了。

雷恩开始认真考虑换个位置挂。

……

夜里。

剑庭队伍占了驿站大半空地。

六辆车围成半圈。

中央点火。

伤员被安排进木屋。

其余人就在外面睡。

雷恩和艾维娅没地方。

只能靠着装柴的棚子。

老板倒是给了两张旧毯子。

雷恩铺好。

坐下。

“至少不用睡地上。”

艾维娅看着薄得几乎能透光的毯子。

“这和睡地上有本质区别吗?”

“心理上有。”

“你适应得挺快。”

“被你逼的。”

雷恩刚准备躺。

艾维娅却把一根削掉枝杈的木棍扔过来。

啪。

雷恩抬手接住。

脸色慢慢变了。

“你想干什么?”

“训练。”

“今天劈了一下午柴。”

“那个主要练发力。”

“我现在手都酸。”

“正好练放松。”

“你是不是无论我说什么都能找到理由?”

“差不多。”

雷恩看着手里的木棍。

又看了眼那张刚铺好的毯子。

最终认命站起来。

“多久?”

“半小时。”

“真的?”

“嗯。”

“不会突然加?”

“看表现。”

“那就是会。”

艾维娅已经捡起另一根木棍。

两个人没有去太远。

就在驿站旁边一块空地。

剑庭的人显然有人注意到。

不过看清雷恩的动作以后,很快失去兴趣。

黑煤。

初学者。

连站姿都不稳。

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雷恩也知道。

所以更不想看他们那边。

“脚。”

艾维娅用木棍敲了一下他左腿。

“别并太近。”

雷恩挪。

“腰。”

再调整。

“肩膀。”

雷恩忍不住:

“我怎么感觉你每天都只会说这三个?”

“因为你每天都错这三个。”

“……”

很有道理。

很讨厌。

雷恩举棍。

斩下。

啪。

艾维娅的木棍轻松把他架开。

“再来。”

第二次。

“太用力。”

第三次。

“你又看我的棍。”

第四次。

“别想赢。”

雷恩停了。

“我练剑不想赢,那想什么?”

“先想别摔。”

“要求这么低?”

“适合你。”

雷恩深吸一口气。

第五次。

这回他不抢快。

木棍向下。

艾维娅依旧挡。

可两根木棍接触的前一瞬间,雷恩手腕忽然向侧边收了一点。

啪。

还是被挡住。

艾维娅却停了一下。

雷恩也发现了。

“怎么?”

“刚才为什么改?”

“感觉你会挡那里。”

“所以?”

“就想偏一点。”

雷恩说完自己都有些不确定。

“很差?”

“没有。”

艾维娅看着他。

“再来。”

第六次。

雷恩又改了一点。

这次不是手腕。

脚下先挪。

动作依旧慢得很。

甚至算不上真正的变化。

可艾维娅眼里已经多了一点东西。

[开始了吗?]

她在心里问。

神明回答:

【还没有。】

[一点都没有?]

【剑与战斗体系尚未形成共鸣。】

[那他刚才为什么改?]

【因为人会学。】

艾维娅安静一瞬。

[……有道理。]

【不要把他所有进步都归给能力。】

[我没准备。]

【你刚才准备了。】

[闭嘴。]

雷恩见她又开始出神。

木棍往前一点。

轻轻敲在她肩上。

啪。

艾维娅低头。

再看雷恩。

雷恩自己也愣了。

“我打到了?”

艾维娅沉默。

雷恩眼睛慢慢亮起来。

“我打到了?”

“偷袭。”

“战斗里还管这个?”

艾维娅:“……”

这句话好像也是她教的。

雷恩笑得越来越明显。

“投资人。”

“嗯。”

“你被黑煤打到了。”

艾维娅握紧木棍。

“训练加十分钟。”

雷恩笑容瞬间消失。

“你玩不起?”

“再来。”

“你绝对玩不起!”

远处几名正在休息的剑庭成员终于往这边看过来。

有人笑了一声。

艾维娅当没听见。

雷恩则感觉丢脸的终于不止自己了。

稍微平衡。

……

半小时最终变成了四十分钟。

雷恩瘫回毯子的时候,连骂人的力气都快没了。

艾维娅倒没什么变化。

她坐在旁边,抬头看着夜空。

黑砾原在北边。

白砺山也在北边。

两者隔得不远。

按原计划,她应该避开这种明显异常,先让雷恩在安全环境里把最基本的剑术学会。

现在显然不可能。

【你准备接近黑砾原。】

神明说道。

[嗯。]

【危险。】

[我知道。]

【雷恩现在很弱。】

[我也知道。]

【如果真的是刻洛斯的影响——】

[那更得看。]

艾维娅低下头。

雷恩已经闭上眼。

大概真累了。

[赛弥尔的东西提前出现。]

[现在刻洛斯这边也不对。]

[原本十三年前预估的顺序开始乱了。]

神明没有否认。

【虫母可能比预计更接近这个世界。】

艾维娅沉默一会儿。

[所以不能慢慢来了。]

【你会改变计划?】

[计划早改没了。]

她很轻地叹气。

[原本我连他第一次进白砺山住哪都安排好了。]

【东侧外庭第三客舍。】

[你还记得?]

【记得。】

[介绍信。]

【灰曜镇。】

[别提。]

【好。】

艾维娅闭上眼睛靠着木棚。

过了一会儿。

[不过现在也有好处。]

【什么?】

[莱奥妮自己下山了。]

神明沉默。

艾维娅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原本想方设法让雷恩上山找她。]

[现在她在下面。]

【黑砾原很大。】

[总比白砺山好进。]

【那里已经军事封锁。】

[……】

【你没有通行证。】

[你今天能不能别一直提醒我没东西?]

【可以。】

[谢谢。]

【你也没有正式身份证明。】

艾维娅睁开眼。

[你故意的?]

神没有回答。

她已经可以确定。

十三年真的足够让一个神学坏。

……

深夜。

火堆逐渐小下来。

驿站安静许多。

雷恩睡得很快。

艾维娅没有睡。

她本来就不太需要。

何况旁边还放着从黑砾原带回来的东西。

六辆车都有人轮值。

装样本的几个木箱被单独放在最外围。

剑庭显然很谨慎。

没有人靠近。

午夜过后。

风向变了。

艾维娅忽然睁开眼。

很轻的一声。

铮。

像剑刃在鞘里动了一下。

她转头。

声音不来自木箱。

是伤员的剑。

那把剑靠在木屋外墙。

主人受伤以后,剑被同伴摘下来放在那里。

普通长剑。

剑柄缠着褐色皮革,剑鞘上还有几处新鲜擦痕。

此刻没人碰。

艾维娅站起来。

[听见了吗?]

【听见了。】

她刚走一步。

雷恩也醒了。

“怎么了?”

“你继续睡。”

“你说这句话一般都代表我必须醒。”

艾维娅:“……”

雷恩撑着身体坐起来。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把剑?”

“嗯。”

“有问题?”

“不知道。”

艾维娅话音刚落。

铮。

第二声。

这次清楚很多。

守夜的剑庭成员也听见了。

两个人同时站起。

“谁?”

没人。

下一秒。

靠墙的长剑突然震了一下。

没有出鞘。

可它前方的空气里,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道斩击。

咔——!

木屋旁边一根半人粗的拴马桩直接断开。

切口从左下向右上。

雷恩脸色瞬间变了。

这个角度——

和傍晚那个伤员腰上的伤很像。

守夜剑士已经拔剑。

“别拔!”

艾维娅声音一下重了。

对方动作停住。

几乎同一时间。

地面又出现第二条剑痕。

这次角度变了。

向右偏了不到半尺。

雷恩瞳孔微缩。

“它在改。”

第三道斩击没有立刻出现。

所有人却已经醒了。

领队从木屋冲出来。

看见那把剑的瞬间,脸色彻底变了。

“拿箱子!”

有人立刻去取封存容器。

伤员也被动静惊醒。

他扶着门框出来。

“我的剑……”

“别碰!”

领队厉声喝住。

那把长剑仍然靠着墙。

根本没有自己移动。

可周围的空气像还记得它经历过什么。

铮。

第三声。

雷恩忽然汗毛竖起。

他不知道为什么。

身体先向左退了一步。

艾维娅比他更快。

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将整个人往后扯。

下一秒。

一道斩击从雷恩刚才站的位置扫过。

他身后的木棚立柱被切出一条深痕。

雷恩脸都白了。

“它为什么砍我?”

“你站得近。”

艾维娅松开他。

“这理由真好。”

领队已经让所有人后撤。

几名剑庭成员没有拔剑。

只拿厚木盾从三个方向靠近。

长剑周围又出现一次细小震动。

可这次没有立刻斩出去。

它像是在等。

艾维娅看着。

神明的声音随之响起。

【确认了。】

[什么?]

【黑砾原记录下来的战斗,不只留在土地。】

【参与过那场战斗的武器,也带走了一部分。】

艾维娅眼神微沉。

[会传染其他武器?]

【目前不知道。】

[会自己增长?]

【也无法确认。】

【但它已经从单纯复现,开始学习“怎样命中”。】

艾维娅看向那把剑。

它从黑砾原出来。

已经走了几十公里。

战争也跟着出来了。

雷恩站在她旁边。

脸上的困意已经没了。

“我们明天还去白砺山吗?”

艾维娅没回答。

雷恩看她。

“你别又说好消息。”

艾维娅想了一下。

“那说一个比较实际的。”

“什么?”

她抬手指向正在紧急封存那把剑的剑庭队伍。

“我们可能有车了。”

雷恩看着她。

再看看那支明显准备连夜返程的队伍。

“你不会准备搭他们的吧?”

“嗯。”

“他们凭什么带我们?”

艾维娅很自然地回答:

“想办法。”

雷恩沉默两秒。

“你上次说还有办法的时候,是准备买老板的车。”

“这次成功率更高。”

“依据?”

艾维娅看着那把刚被塞进封存箱、仍然在箱内发出轻微震动的长剑。

“他们现在缺一个知道什么时候别拔剑的人,而且我们也未必需要正大光明地搭车。”

雷恩一愣。

艾维娅已经往前走。

走出两步。

又回头。

“而且。”

“嗯?”

“你不是想长见识吗?”

她朝北面的夜色抬了抬下巴。

“现在剑士自己来接你了。”

雷恩愣了好一会儿才恍然。

“好烂的谐音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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