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步兵连在哀哭岭驻扎了70年。

根据临近乡镇的传说故事可知,早在炎黄时期以前这里就有人居住,哀哭岭的原始丛林之中,至今仍然存在着先人生活的痕迹。

若是能嗅着树枝燃烧后残留的烟味,穿过无光的密林,你就能找到那存在于文明之外上千万年的天然洞窟,看见百万年前燃起的第一团的篝火在石板上留下的痕迹,触碰到岩壁上人类对世界最初的记忆。

安全进出哀哭岭的唯一通道,是一条清末时期由西洋学士主持修建的水泥路,但修成之后很快就被人们淡忘了,因为参与修建的政府官员,民工,以及后续从此路进山岭深处考察的西洋学士们,后来都先后死于合理的非命。

战乱、饥荒、瘟疫、天灾,还有无法治愈的精神疾病。

当最后一位不幸的幸福之人于1930年的午夜在阿卡姆疗养院撒手人寰,人类对哀哭岭的记忆也就此断绝,直到建国之后一支地质考察队在冥冥之中迷失方向发现了这条道路。

按道理说,任何一个出自人类之手的造物,只要没有进行经常性的维护,随着时光的流逝而破败是必然的,但这条水泥路却依然完好,似乎时间长河在冲刷万物时刻意绕开了这里。

后来中央在这条水泥路的尽头修建了一座军营,命令刚刚从朝鲜战场上撤下来的13步兵连驻扎了进去,这一守,就是七十年。

至此,哀哭岭重新出现在了人类的记忆中。

七十年风吹雨打,13步兵连的战士们日复一日地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除了后来进山修建高压电与信号塔的工人,以及定期运送补给的卡车,他们就是这座山岭中唯一的人类。

自发现之日起,没有任何一支官方或民间科考队伍进入哀哭岭进行科考活动,也没有任何公司对哀哭岭的自然资源进行开发,任何有意进入哀哭岭的人都被13步兵连拦截了下来。政府方面表示这是为了妥善保护哀哭岭原始的自然环境,但在邻近乡镇的村民之间,一直流传着哀哭岭暗之住民的传说。

雷森是近几年送往哀哭岭的唯一的新兵,对于这个18岁的年轻小伙,不只是营区里的老同志们,这座寂静的山岭也对他充满了好奇。

“啧啧啧,过来,给你肉吃,啧啧啧。”

厨房门口,雷森蹲在地上用手中的炸小酥肉挑逗着面前灰色的幼狼。

小狼伸出两只瘦长的前肢搭在雷森的大腿上,水灵灵的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雷森手上的酥肉,尖尖的嘴巴流着哈喇子,几次伸头要吃,可刚要碰到就被雷森远远拿开了。

雷森玩得正起劲,突然一只大手拍打了一下他的头顶。

“他奶奶滴,人吃的东西你拿来逗弄畜生!”一个穿着绿色体能服,身形壮硕的中年炊事班长反手拿着一根一米长的锅铲出现在雷森身后。

“我这不逗它玩儿嘛,”雷森把酥肉丢出去让狼叼走,尬笑着站起身来,“你瞧,咱这鬼地方网络这么差,我也没别的东西玩啊。”

“所以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玩物丧志,知道不。”炊事班长用锅铲把儿点了点雷森的头:“你天天搁这喂喂喂,出了营区这些畜生不照样咬你。”

“多喂喂嘛,总会喂熟的。”

“得了吧,你连长当初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成天拿着面包说喂梅花鹿,结果呢,第一次进山就被自己喂的梅花鹿一脚踹进军医院了,还有你陈班长……”炊事班长边说着边走进了厨房,随后从里面端出来一盆炸小酥肉:“去,把手洗洗,给兄弟们端过去。”

“得嘞!”

雷森高兴地答应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水池边洗干净了手,端着炸小酥肉回营房去了。

今天是休息日,除了每天照例轮换巡山的班排,剩下的人都在营区里休息。

虽然这一地区的网络信号较差,战士们的娱乐活动却依然相当丰富。

除了扑克、下棋、看书、打篮球之类的传统项目,近几年营区里也慢慢流行起了各种桌游,三国杀、游戏王、狼人杀,甚至是……COC跑团。

“「追踪」鉴定成功,指导员,现在你和你的同伴们找到了烟味的来源,一个原始人生活过的山洞,你们还在洞口发现了一个依然在燃烧的篝火,烟味就是从这堆篝火传出来的,你们要来一个「侦察」鉴定吗,还是直接深入洞穴,或者说扭头就走?”

KP一点点读出规则书上的内容,把命运的选择权交给了调查员的领队——13步兵连现任指导员刘德玄。

调查员们围着方桌,与指导员一起思考着下一步行动的规划。

“要不咱直接杀进去?”有人提议道,“反正咱们手里都有枪。”

“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要不还是撤出来从长计议吧。”

“得了吧,你每天都有不好的预感,就连吃个营养早餐也是。”

“别吵了!”

刘德玄示意所有人安静,经过十秒钟的深思熟虑之后,他十分霸气地抄起骰子,放在手心里举过头顶摇了起来:“过一个「侦察」,来一个大成功!”

经过一阵猛烈的摇动,他把骰子扔到了桌面上。

小巧的二十面骰子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摇摇晃晃的转了几圈,待骰子停下,KP淡定的看了一眼投出的数字,又默默看了一眼规则书,随后面无表情毫无慈悲之心地说:“大失败。”

刘德玄却不信邪,又是一次霸气的摇骰。

待骰子又一次落在桌面上,KP只瞥了一眼就说:“大失败。”随后翻开规则书念起了这一次鉴定的结果:“你们不仅没有在篝火周围找到额外的线索,强烈的好奇心还与洞穴深处的不可名状之物产生了共鸣,祂直接从黑暗深处冲了出来,把你们全部吃掉了,就这样,游戏结束。”

对于这个不讲道理的结局,调查员们发出了不甘的呐喊。

“淦!你是我见过最烂的KP。”

“囸你马重来!”

刘德玄更是攥紧了拳头准备和KP好好深入交流一番,幸好雷森端着炸小酥肉及时赶到。

“啊哈哈哈,酥肉来咯!”

没有什么矛盾是一顿肉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说明肉不够多。

手里拿着一块,嘴里嚼着一块,大伙围着方桌总结起了刚才跑团失败的经验。

“有一说一,这一把是KP不行。”

“附议。”

“+1。”

“放屁!谁让你们开局全是海军陆战队的,我忍你们这帮踢门党很久了!”

没有去管其他准备要掐起来的人,指导员刘德玄一边淡定地吃着盘子里的酥肉,一边跟雷森了解他最近的生活状况。

炊事班的饭菜合不合口味?营房的床睡得习不习惯?和班长战友们相处的怎么样?连队的风气好不好?想不想家?

都是些新兵下连常见的问题,但雷森来到哀哭岭已经一年半了,这些问题指导员也问了他一年半,和过去一样全部答是,他跟刘德玄说:“指导员,这些事我早习惯了,您真没必要天天逮住我问这些。”

刘德玄咽下嘴里的肉,把盆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说:“你这小鬼才来多久啊,我,你连长,你陈班长,还有这个连队,在这鬼地方待了多少年了,你适应不适应我们能不知道?”他上下打量了雷森几眼,随后又问雷森:“听你班长说,你上个星期站夜岗的时候看见了一颗流星,是不是真的?”

“是啊,还冒着火呢,绿绿的黄黄的。”雷森说完,捻起一小块酥肉放进嘴里。

“冒着火的流星,绿色的……”刘德玄听完,低头陷入了沉思,原本沉稳的脸色向着惊恐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又被他控制住了,用手揉了揉脸颊,趁机擦掉额头的几滴冷汗,他又问雷森近日是否有做噩梦。

雷森嚼着肉摇了摇头。

刘德玄盯着雷森看了一会儿,确定这小子没有和他扯谎,转而问起下周的工作:“下周就是你第一次巡山了,能完成任务吗?”

“保证完成任务!”雷森拍着胸脯答应道。

刘德玄叹着气点了点头,似乎是对这个少年的认可,又似乎是为他年纪轻轻就在这种地方受苦而感叹。

时间很快来到下周,快速吃完早饭,穿戴好装具,巡山的队伍在指导员刘德玄的带领下向着哀哭岭的深处进发。

雷森曾经听班长和战友们提起过巡山时遇见的种种趣事,像是与憨厚的黑熊隔河相望,近距离观赏食草的梅花鹿,倾听山谷间百鸟争鸣,他本以为自己的第一次巡山会是一次放松心灵与大自然彼此拥抱的旅程,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次巡山的过程相当沉闷。

黑压压的天空中没有一只飞鸟,幽深的树林间也没有任何爬虫走兽,除了靴子踩在枯叶上发出的嚓嚓声,雷森能听见的就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整个世界安静的令人窒息,若不是队伍还在移动,他都要怀疑自己是否在离开营区时踏入了静置的时空。

队伍安静的移动着,突然,每个人都嗅到了一股树木燃烧的烟味。

按照哀哭岭一带的管制条例,任何时候,山岭深处只能有13步兵连的人存在,而今天进山的只有他们这一支队伍。

除了雷森,其他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

“是偷偷溜进山的驴友吗?”雷森向自己的班长老陈问道,他以为只是一些偷跑进来找刺激的人,结果老陈却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在唇边竖起食指示意他安静。

带队的刘德玄神情严肃且紧张,快速地用指北找到这股异样的气息飘来的方向,他对身后的队员们下令:“所有人,关保险,子弹上膛,跟我来。”

虽然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雷森受过的训练告诉他只要跟着队伍走就行了,服从命令关闭保险上好子弹,把待击发状态的步枪的枪口从前一个人身上移开,雷森紧跟着队伍的步伐向密林深处走去。

用砍刀劈开挡路的树枝树干,一行人只走了一二百米的距离就找到了烟味的源头——一个天然的岩洞,一堆正在石板上燃烧的篝火。

在场的除了雷森都是参加过周末跑团的人,他们在看见那篝火的瞬间都陷入了一阵浑身发麻的恐惧。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场景在哪里见过……”

“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再多嘴我就拿胶带把你们俩绑起来!”刘德玄急的大吼一声,这声音传入洞中又反射回来,形成了辽远而听不真切的回声,好似远古时期的先人在与他们对话,更好似深渊中的亡者在呼唤他们。

雷森并没有参与周末的跑团,但他看着那在岩洞的黑暗与外界光明的交界处燃烧的篝火,依然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心悸和呼吸困难。

见他不停地拉着自己的领口试图让呼吸顺畅,刘德玄果断下令收队回营。

但就在他们转身的一刹那,他们来时砍出的一条密林曲径竟然变成了一道倾斜的岩壁,他们也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百米高的山腰,而身后依然是那黑暗的洞穴。

“稳住!”刘德玄张开双臂把队员护在身后,他的身前就是那通向地狱的深渊,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坚毅果敢的声音下令:“准备好攀岩工具!”

不管深处怎样的困境,人类勇敢的灵魂始终是指引方向的明灯,在刘德玄的坚强指挥下,虽然浑身都在因恐惧而颤抖,队员们还是很快地从背包里拿出了攀岩需要的所有工具。

身后的山洞绝对不能进去!

来自人类灵魂最深处的本能在警告现场的所有人。

身后的山洞绝对不能进去!

没有原因!

眼下若是想从这梦魇中脱出,惟有冒险穿越这道岩壁。

但眼前的岩壁上并非过去战士们开辟出的峭壁通路,上面没有打下任何安全钉与安全绳,只有一块块凸起的不知是否稳定的石块,若是贸然攀登,谁也不能保证脚下的石块是否会带着自己坠入山下绿色的地狱,而身为巡山队伍的领队以及连队的指导员,刘德玄必须为身后的战友们开辟出一条生路。

这是他的责任。

他把一根安全钉敲打进身边的岩壁,在上面绑上一根安全绳,将绳子的一端扣在自己腰间,确认牢固之后,他对大家说:“我先过去把安全钉和安全绳打好,你们记住我踩过的地方,等下顺着绳子一个一个来。”

“指导员,让我来吧!”老陈上前一步抓住刘德玄腰间的绳扣,“你要是失手的话……”

“服从命令!”刘德玄辞严义正地说道,他用力掰开了老陈的手,攀上了岩壁。

刘德玄每在百米高的岩壁上挪动一步,看着他脚下石块的队员们的呼吸就急促一分,他在岩壁上每打下一根安全钉,队员们的心跳就停止一拍,所有人都很害怕,害怕他的下一个动作就是与他们的永别。

好在,经过艰苦漫长的战斗,刘德玄终于穿越了近五十米宽的岩壁,安全抵达了另一端,那里是一处宽大且相对平缓的坡地,还生长着几棵粗壮的松柏,更有一条能安全下到山脚的路。

感受着微微发软的双脚踩在坚实的土坡上,刘德玄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这时才发现汗水已经浸透了自己的作训服。

大口呼吸了一下新鲜的空气平复心情,他解下安全绳绑在最粗壮的那棵松柏上,抓着绳子大笑着朝战友们挥手喊话:“喂,安全了!”

可战友的视线却都集中到了他的头顶,他们原本因为看见他安全抵达而庆幸的表情突然变得无比惊恐,每个人都大喊起来:“指导员!”

刘德玄下意识抬头看去,竟看见一块巨大的石头闪烁着绿色和黄色的光芒从山顶上朝着他滚落下来。

石头的速度太快了,等所有人都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已经带着刘德玄坠入了山下绿色的地狱。

“指导员!”

“指导员!!!”

一声惊雷劈开漆黑的夜空,将雷森从旧日的梦魇中唤醒。

原来只是一场梦。

一场梦。

心底浮现出指导员生前对自己一声声关切的问候,还有他坠入山下的身影,清澈的泪慢慢从他发红的眼角涌出,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指导员,如果你还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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