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能不能威慑得住那些唯皇令是从的炎国军队,就不好说了。

禁军将士只认宫内传下的一纸诏令,天师府的人恪守皇命,司岁台官吏只忠于大炎的法度。

纵使安若离与帝应伐释放出的道韵沉甸甸压在旷野之上,可一旦真龙的谕令破空而至,底下的人依旧会义无反顾挥师向前。

外来修士的阻拦,在他们眼中,不过是需要一并肃清的阻碍。

真要强行进来,以帝应伐现在的境界,拖点时间,等安若离出来就是了。

帝应伐心底打的便是这个算盘。

她立在岁陵入口的阴影之中,鎏金琥珀色的竖瞳沉沉凝视着漆黑幽深的陵道。

真龙血脉在她血脉之下隐隐发烫,体内流转的道力已经尽数运转到临界点。

她清楚自己如今的修为还远远称不上登峰造极,挡不住千军万马,也拦不住一众天师铺展的镇灵术法。

可缠住片刻,争取一段喘息的空隙,她尚且能够做到。

只要能拖住外围的大军,给地底的师尊争取窗口。

等安若离在地底完成事情,自陵下脱身而出,局面便还有回转的余地。

想法是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地底深处,已经响起了书刀割裂名实的轻响。

颉已经走到了献祭的关头。

冰冷的书刀悬于自己的命数之上,她准备舍下自己的姓名,将自身存在的概念置换,填入岁陵开裂的封印裂隙。

一旦仪式彻底完成,世间便再也不会有“颉”,只余下一份被用来镇锁巨兽的虚无,岁会借着这份概念的枷锁,重新坠入沉睡。

而就在颉开始献祭之时。

安若离已然坠入岁陵深处那片由执白者编织的无边棋境。

幻境之内黑白棋子纵横交错,望的意识深陷棋局,被岁的残识步步紧逼,几近彻底沉沦。

安若离要做的事情有两件:要在仪式彻底尘埃落定之前,抢在颉的概念完全消融之际收走她即将溃散的魂魄;

同时还要以自身道力填补封印上纵横交错的裂缝,借这份外力,逼迫躁动翻涌的岁本体继续沉眠。

可两件事,无一简单。

安若离心神传音,落向正在献祭的颉:“停下。不要以自身彻底湮灭为代价。”

颉有些恍惚,神魂已经开始泛起透明的涟漪:“外来之人,你又何必插手。这是我早已选好的结局。”

安若离:“结局并非只有这一条路,不必非走上死路。”

陵外,空气骤然一紧。

皇宫方向,一道传令的火光划破沉沉夜幕。

那是真龙的诏令。

传令官策马疾驰,甲叶撞击之声刺破夜的寂静,高声传下旨意。

传令官:“陛下谕令!岁兽祸乱,即刻启动毁灭预案,封锁岁陵,尽数清剿陵中异患!”

待命的禁军将领抬手,冰冷的号令响彻旷野。

一列列禁军握紧兵器,甲胄摩擦的声响连绵不绝,脚步开始向前挪动。

天师们手中镇灵木亮起惨白的辉光,层层叠叠的镇灵法阵,正在缓缓完成最后的收拢。

毁灭预案,已经进入执行的前奏。

帝应伐周身衣袍无风自动,鎏金的眸光骤然锐利。

她横步挡在岁陵入口之前,道力自躯体之中轰然散开,金色的微光在她周身流转,化作一道单薄却不肯退让的屏障。

禁军将领勒住马缰,沉声呵斥:“尔是何人?胆敢阻拦皇命,速速退去,否则视同谋逆,一并诛之!”

帝应伐不退半步:“陵内尚有转机,现在动手,百灶顷刻间便会化为焦土。且再等片刻。”

将领眉头紧锁,大手一挥:“皇命如山,休得狡辩!列阵,向前!”

街巷深处的阴影里,素衣的均隐于楼宇的暗处,掌心还残留着方才接过书刀时的冰凉触感。

她没有现身,更不会公然违抗皇命,一旦岁片当众与朝廷兵戈相向,散落在炎国大地其余手足,都将迎来无休止的清剿。

可望着岁陵方向那正在消散的神魂微光,心底的悲恸压不住。

均唇瓣微动,几不可闻的自语:“颉……”

她指尖虚虚凌空,如同抚过一架看不见的瑶琴。

无形无质的乐律顺着夜风悄然漫向整片旷野,没有轰鸣杀伐,只有一缕幽冷的音韵无声流淌。

前行的禁军士兵脚步莫名滞涩半分,天师手中镇灵木升腾起的惨白光芒一阵阵摇曳不稳,正在收拢的镇灵法阵流转出现细碎的迟滞。

所有人只当这是岁陵地底躁动的巨兽溢散出来的余威,纷纷神色紧绷,无人察觉到暗处藏着一位岁片。

千军就在眼前,步步迫近。

她能拖多久,谁也说不清。

地底棋境之中,献祭的仪式已经启动大半。

颉的身形开始泛起虚幻的波纹,属于“颉”这个名字的存在正在一点点消解,墨色的流光顺着裂隙源源不断向岁的本体流淌。

安若离的道力在幻境之中来回拉扯,一边要对抗执白者无处不在的精神蛊惑,一边要伸手去捞那一缕行将消散的魂灵,同时还要分出大半力量去弥合那些不断崩开的封印裂痕。

三方重担同时压在一人身上。

安若离心神紧绷,传音给陵外的帝应伐:“徒儿,守住入口,再撑一阵。我这边还没完事。”

帝应伐心神回传,带着些紧绷:“师尊,我尽力。但他们人太多,我撑不了太久。”

只要陵外的军队冲破她这一道阻碍,杀入岁陵内部。

天师的镇灵术法、禁军的兵戈,便会开始横扫地下的一切。

到时,想要在他们眼皮下收走颉的魂魄可就更加困难。

帝应伐咬紧牙关,血脉之中巨兽的脉动与修道者的道力交织轰鸣。

她能做的,只有死守住这道入口,苦苦等待师尊从地底归来。

危险,已经迫在眉睫。

铁蹄踏碎夜色,无数甲胄反光铺展在旷野之上。

在乐律带来的短暂迟滞过后,禁军的攻势再度压来。

数道天师的源术光矢破开夜幕,直扑拦在陵口的帝应伐。

帝应伐抬掌,流转的道力向前轰然炸开,金色屏障剧烈震颤,表层飞快爬满细密的裂纹。

狂暴的力量冲击震得她手臂发麻,喉头泛起一丝腥甜。

单凭修道的修为,根本挡不下整支军队的轮番猛攻。

“挡不住……这样下去,很快就要被冲破。”

心底的念头一闪而过,那沉睡在躯体深处的护道真龙血脉,在此刻被生死危机彻底引燃。

滚烫的力量自骨髓之中轰然苏醒,鎏金色的纹路顺着她的脖颈、手臂一路蔓延绽开。

一双琥珀竖瞳光芒暴涨,属于古老龙裔的威压轰然席卷四方。

护道,并非杀伐,而是血脉本源的护道之力,以自身神魂为引,强行撑开一片隔绝之域。

金色光墙再度暴涨,磅礴的龙威如山岳压落,冲在最前方的禁军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天师们手中的镇灵木嗡嗡震颤,术法输出被硬生生阻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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