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察觉异样的是伊娃自己。某天清晨梳理羽毛时，她发现翅膀上脱落旧羽的地方，冒出了更多细密柔软的绒羽，新生羽毛的光泽也比之前更润泽。
整个翅膀看起来蓬松了一圈，摸上去不再是那种带着伤病枯槁感的脆弱，而是充盈着一种丰厚的、富有弹性的生命力。
她并不知道这是天使种族在严酷环境下自发的生理调整，以更厚实的羽被御寒。只是单纯地觉得，翅膀裹住自己时，那种被温暖云絮包围的感觉更踏实了。
这变化也落入了莱瑟斯眼中。她注意到伊娃走动时，那对翅膀垂落的姿态似乎更饱满，在光线下的阴影也更深浓。
有几次，她看见伊娃在夜晚守夜或发呆时，会不自觉地将翅膀拢到身前，像一件巨大的、活着的羽氅，将自己半裹其中，只露出一张安静的侧脸，竟有种雏鸟般的脆弱与安然。
而年轻的女仆莉莉，更是将这发现变成了直白的惊叹。
“伊娃，你的翅膀看起来好舒服啊！”一天午后，在仆役休息的偏厅，莉莉终于忍不住，眼睛亮晶晶地凑近，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我……我可以摸摸看吗？”
伊娃正坐在靠窗的矮凳上，就着天光缝补一条围裙。闻言，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然可以呀。”
“呜哇！伊娃你真好！”莉莉欢呼一声，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许可，立刻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了伊娃左边收敛着的翅膀。手指陷进蓬松的羽毛里，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愉悦的触感
极度柔软，又带着羽毛根部的韧性，蓬松厚实，仿佛能吸走所有指尖的寒气。更有一股极淡的、清冽的香味萦绕鼻尖，不像任何花香或香料，更像冷月霜雪与阳光混合的气息，干净得不可思议。
“嘶……哈~”莉莉忍不住把脸也埋了进去，蹭了蹭那柔软温暖的羽面，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几秒后才松开，脸颊微红，看着伊娃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喜爱与赞叹，“伊娃……你真是太完美了。长得这么漂亮，性格温柔，什么活儿都能干，还那么爱看书懂得多……天哪，我要是有条件，真想把你娶回家！”
这话带着少女天真的夸张和亲昵，并无它意。伊娃听了，也只是弯起眼睛，发出轻柔的“呵呵”笑声。她放下手中的针线，张开手臂，也回抱了一下莉莉，一个朋友间简单温暖的拥抱。
而这恰恰好的、温情脉脉的一幕，恰好被深夜难以入眠、起身去走廊尽头的盥洗室的莱瑟斯，透过半开的偏厅门缝，尽收眼底。
走廊昏暗，偏厅暖黄的灯光流泻出来，勾勒出那两个相拥身影的轮廓。莉莉埋在翅膀里的依赖，伊娃回抱时的自然笑意……像一根极细的冰针，猝不及防扎进莱瑟斯的瞳孔。她没有停留，面无表情地走过，但胸腔里某种沉滞的东西，悄然发酵。
等伊娃处理完琐事，轻手轻脚回到书房，莱瑟斯今夜似乎也睡得晚，还在壁炉边翻阅一本旧游记，但她立刻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
主人坐在高背椅中，侧脸映着火光，线条却比平日更显冷硬。听到伊娃的脚步声，她抬眼望来，那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幽深，辨不清情绪，却无端让伊娃心头一紧。
“主人？”伊娃试探地唤了一声，停在惯常的位置。
莱瑟斯没应声，只是朝她招了招手，姿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伊娃顺从地走近，在莱瑟斯触手可及的距离停下。然后，她看见莱瑟斯伸出手，并非要什么东西，而是径直探向她身侧的翅膀。
手指落下，先是带着审视意味的触碰，顺着翅膀外侧的羽片缓缓抚下。动作不重，甚至算得上轻柔，但伊娃的身体却瞬间绷紧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主人指尖的微凉温度，以及那抚过羽面时带来的、与莉莉全然不同的压迫感。
莱瑟斯垂着眼帘，专注地感受着手下的触感。
嗯，确实……很好。
比看上去更加蓬松柔软，羽毛顺滑丰盈，指尖陷入时带来的反馈令人着迷。那股淡淡的、独特的冷香，也随着她的动作隐隐飘散开来。
接着，在伊娃屏息的注视下，莱瑟斯做出了一个让她心跳几乎停滞的动作——主人微微倾身，仿照着不久前莉莉的姿态，将脸颊贴近，然后，慢慢埋进了那团蓬松柔软的羽翼之中。
视野被洁白的羽毛填满，鼻腔盈满伊娃身上特有的气息。温暖，柔软，香气微凉。这是一种全然陌生的亲昵，超越了主仆界限，甚至超越了寻常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伊吓的翅膀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边缘的绒羽甚至有些“炸开”，整个身躯僵硬得像块石头。她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莱瑟斯埋在翅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香气仿佛带着某种魔力，丝丝缕缕渗入肺腑，撩动着最深处隐秘的神经。
这种香味……
一个毫无征兆的、近乎亵渎的念头，如同暗夜里滋生的毒藤，猛然窜入莱瑟斯的脑海：
在更亲密的时候……在做那种事的时候……这香气，会变得怎样？会更浓郁吗？会染上别的温度吗？
这想法如此突兀，如此“不得体”，甚至让莱瑟斯自己都悚然一惊，仿佛被内心潜藏的怪兽舔舐了指尖。她猛地松开了伊娃的翅膀，直起身，像是要甩开什么不洁的东西。
脸上依旧是惯常的冷淡，但耳根却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可疑的热度。她盯着伊娃，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那双此刻盛满了惊慌与不知所措的蓝眼睛，直抵灵魂深处。
莱瑟斯还不明白自己心中这翻腾的、混合着烦躁、酸涩、占有欲和那丝骇人绮念的复杂情绪究竟该称作什么。
但她可以无比确定一点：
她不乐意。
不乐意看到伊娃的翅膀被旁人随意拥抱。
不乐意看到伊娃对旁人展露那样温柔的笑靥。
不乐意看到伊娃身上那份独特的美好，无论是柔软的羽毛，清冽的香气，还是那份安静包容的气质，被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如此轻易地靠近、触碰、甚至……觊觎。
即使那份“觊觎”，可能只是少女天真的喜爱。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壁炉火焰不安分的噼啪声。伊娃忐忑地等待着，翅膀还维持着微微炸毛的状态，像一只受惊的鸟。
良久，莱瑟斯才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膝头的书页，声音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一种冻结空气的寒意：
“没什么。退下吧。”
伊娃如蒙大赦，又满心困惑，行礼后几乎是挪着步子退到了房间最远的角落。她小心地收拢翅膀，指尖无意识地梳理着刚才被莱瑟斯抚过、似乎还残留着异样触感的羽毛，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而莱瑟斯，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羽毛柔软的触感，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冷冽的暗香。那份“不乐意”，在她心中不断膨胀、发酵，逐渐凝结成一种更为清晰、也更加危险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