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符不错。”他慢悠悠地说，“但是躲在里面，可是杀不了吾的。等符燃尽，你就会死。”

姬夜平静道：“我知道。”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肖魂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姬夜。

这个年轻人很有意思。

面对启天境修士的威压，面对死亡的威胁，他居然能保持这样的平静。

要么是真的不怕死，要么是在演戏。

肖魂活了万年，见过太多人。

有真的不怕死的，也有演得很像的。

他决定等。

等这张符烧完。

姬夜缓缓抬头。

他透过山洞顶部的开口，看向外面的天空。

月亮挂在那里。

那是一轮弦月，缺了一大块。

月光从缺口处漏下来，照在姬夜的脸上。

姬夜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在等。

丑时快到了。

如果丑时到了，月亮还没有变圆，那他就得跑。

金钟符只剩两张，够他再扛一会儿。

南宫曦月那边，应该已经开始了。

金钟符在快速燃烧。

幽蓝色的火焰已经吞噬了符身的三分之二。

肖魂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姬夜。

“年轻人。”肖魂开口，“等会儿吾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只要你告诉吾，你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进入这个地方的。”

姬夜没说话。

“不说话？”肖魂笑了笑。

姬夜依旧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弦月静静地挂在那里，纹丝不动。

姬夜的心里开始打鼓。

快了，快了，丑时快到了。

南宫，我真求求你了，你搞快点行不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金钟符只剩最后三分之一。

幽蓝色的火焰越来越小。

金钟的虚影也越来越黯淡。

肖魂的嘴角越翘越高。

这张符快撑不住了。

“年轻人。”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吾最后问你一次，你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进来的？”

姬夜终于开口了。

他说：“你猜。”

肖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意思。”

他抬起右手，虚空大手再次凝聚。

这一次，他加了三分力。

金钟符的火焰猛地一颤。

就在这时。

天上的月亮动了。

不是移动，是变化。

那轮弦月正在变得越来越圆。

肖魂的笑容僵住了。

他感觉到了。

一股熟悉的，令他恐惧的力量，正从头顶倾泻而下。

不。

不可能。

今夜怎么可能有满月！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头看向天空。

那轮月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圆。

“不……”肖魂的声音变了，沙哑中带着一丝颤抖，“这不可能……”

金钟符的最后一丝火焰熄灭了。

钟消失了。

姬夜暴露在肖魂面前，毫无防护。

肖魂下意识地驱使虚空大手朝姬夜抓去。

然而。

虚空大手在即将触碰到姬夜的一瞬间，一下子就消散了。

连同肖魂体内那浩瀚如海的灵力，也在那一刻，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消退。

“这……怎么可能！”

肖魂猛地僵在原地。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双眼睁得极大，眼白清晰可见。

他的脸上写满了无法置信的荒诞与震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此刻在微微颤抖。

每到月圆之夜，肖魂的全身灵力就会消失。

此时此刻，他就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姬夜在心里狠狠地夸了一句：“南宫，干得漂亮！”

他的唇角轻轻一扬，弧度恰到好处。

“肖魂。”他说，声音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肖魂软软地瘫坐在地上。

他的四肢无力，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这一刻，他感觉死亡离自己是如此的近。

近得能闻到它的气息。

一万年了。

他活了一万年。

他见过无数人死在他面前。

他见过天才陨落，见过强者化为尘土，见过宗门覆灭，见过沧海桑田。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死。

他是肖魂。

他是启天境。

他是万年来无数人的噩梦。

他怎么可能死？

他怎么可以死？

“怎么……会是满月……”他哆哆嗦嗦地重复着这句话，“怎么……会是满月……”

姬夜一个闪身，来到肖魂面前。

他低头俯视着这个瘫坐在地上的老人。

月光从背后照来，将姬夜的影子投在肖魂身上。

“师弟。”姬夜说，语气平淡，“别来无恙啊。”

肖魂闻言，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姬夜的脸。

“师弟？”他的声音带着困惑，“你叫我……师弟……”

他仔细地看姬夜的脸。

“你……你是……”肖魂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师兄……姬夜……你没死……”

“我当然没死。”姬夜说。

肖魂的心却在这一刻突然松弛了。

不是释然，不是解脱，而是一种奇怪的的平静。

他叹了一口气。

“一万年前。”他慢慢地说，声音相较之前平静了许多，“吾在你渡劫的时候偷袭你。你是来找吾报仇的吧。”

“是。”

姬夜的回答简单干脆，没有多余的字。

肖魂看着姬夜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

“师兄啊，你可知道，一万年前，为什么吾要偷袭你和慕容雪盏？”

“我不知道。”姬夜只说了四个字，冷硬如铁。

肖魂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师兄，你知道吗？”肖魂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时候在圣岿宗……”

他的目光渐渐涣散，穿过姬夜，穿过一万年的漫长岁月，落在了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那是一万多年前的圣岿宗。

彼时的肖魂还只是个少年，被师父带入宗门。

然后他看见了姬夜。

少年姬夜站在演武台上，演示功法。

台下的弟子们眼中满是艳羡。

肖魂站在人群最后面，攥紧了拳头。

好强。

吾也要变得那么强。

后来他才知道，姬夜是圣岿宗近年来最出色的弟子，悟性绝佳，修炼速度冠绝同辈。

所有人都说，此人日后必成大器，飞升仙域不过时间问题。

而肖魂，资质也不差。

他用了三年时间，从外门弟子一路杀入内门。

又用了五年，成为圣岿宗的核心弟子。

“绝代双骄”，“夜魂”，这是宗门的人对他们的合称。

肖魂至今还记得，有一次宗门大比，他与姬夜在决赛相遇。

那一战打了整整三天三夜，最终他以半招之差落败。

赛后，姬夜走过来，递给他一壶酒，笑着说：“师弟，你的修炼又精进了。”

肖魂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笑道：“师兄，下次吾一定赢你。”

那时候，他是真心把姬夜当作榜样，当作目标，当作……兄长。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颗种子开始生根了。

“可是为什么……”

肖魂的声音将姬夜从沉默中拉回。

“在修行上，你的悟性，你的修炼速度，都要比吾快一点。”肖魂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就那么一点，师兄，就那么一点点……可那一点点，就像一根刺，扎在吾心里。”

姬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为了弥补这点差距，吾只好去使用一些取巧的手段，好追上你。”肖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一开始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法门，后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吾发现吸食女子的阴气可以使吾的修为快速提升。”

“第一个女子，是吾在一个小山村里遇到的一个村姑。吾记得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很大，看见吾的时候还笑了。”

姬夜的手指微微收紧。

“吾吸干了她的阴气。”肖魂说，“然后掐死了她。她的身体在吾怀里一点点变冷，眼睛还睁着，还看着吾。”

“从那以后，吾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