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砾原已经封路三天了。

帝国西北部的商队因此多绕了整整六十公里。

没人抱怨。

至少没人敢在负责封路的男人面前抱怨。

卡西安·罗维尔站在一块被整齐切开的黑色岩石旁,右手搭着剑柄,低头看着那道刚刚出现不到半刻钟的剑痕。

四周很安静。

三百多名帝国士兵已经将旧战场外围彻底清空。

他们没有靠近。

负责勘察的几名剑庭术士也退到了百米以外。

因为站在这里的人叫卡西安。

在帝国剑道评议会现存的十位“冠剑”中,他排第四。

正式封号——

**断河。**

二十一年前,西北洪灾。

一条因为上游山体崩塌而改道的河流冲向三个村镇,卡西安在救援抵达前以一剑截断河道十七息。

只有十七息。

足够两千多人撤出去。

从那以后,很少再有人叫他的全名。

这种级别的人放到任何军团,都是足以决定一场大型战役结果的存在。

冠剑之下,无数剑士以能接他们一剑为荣。

冠剑之上。

只剩一个称号。

剑圣。

此刻,卡西安却已经在这块黑色岩石前站了很久。

身后一名年轻军官终于忍不住开口:

“罗维尔大人。”

“嗯。”

“确认是人为留下的吗?”

“不。”

卡西安回答得很快。

年轻军官愣了一下。

“那是……”

“剑留下的。”

这个答案让周围几个人都没听明白。

卡西安没有解释。

他蹲下来。

手指停在剑痕上方,没有直接碰。

切口很平。

从黑岩左上斜着贯穿到底部。

深度四寸。

长度一点七米。

对于普通士兵来说,这已经是一道很厉害的斩击。

可放到冠剑眼里。

算不上什么。

真正的问题在于——

这道剑痕来自七十九年前。

准确地说。

来自七十九年前死在这里的一名剑士。

黑砾原过去是一处战场。

旧帝国历末期,西境叛军与中央军在这里打了十六天。

死了很多人。

后来尸体清理。

武器回收。

战壕填平。

几十年风沙过去,除了少数纪念碑和埋在地下的铁片,这地方和普通荒原已经没太大区别。

直到三天前。

一支商队从这里经过。

队伍最前面的马忽然被拦腰切开。

没有袭击者。

没有剑气残留。

周围甚至没有人在拔剑。

第二天。

帝国封路。

第一批调查队进入以后,又出现了五次斩击。

其中三次落空。

一次切断马车。

最后一次,在一名士兵的铠甲上留下了长达半米的裂口。

那名士兵活了下来。

因为剑痕太旧。

威力只剩原本的一小部分。

可剑庭调出七十九年前的军方记录以后,事情彻底变了。

当年的战斗记录里。

有一个人。

西境叛军第三剑队队长,马歇尔·霍恩。

惯用剑术的起手式,就是从左肩向右下斜斩。

留下的伤口角度、深度、剑势习惯,与黑砾原这几天出现的异常几乎完全一致。

马歇尔死了七十九年。

他的剑早已锈烂。

可黑砾原还记得他挥过剑。

卡西安慢慢站起来。

“昨天我留下的那一道呢?”

身后的剑庭术士指向更远处。

“还在。”

卡西安走过去。

百米外,一条宽得多的剑痕横贯荒地。

那是他昨天做的。

为了确认黑砾原究竟在模仿什么,他对着无人区挥了一剑。

只用了很少的力量。

土地被切开四十余米。

到此为止。

可两个小时以后。

距离原剑痕三百米外。

地面自己挥出了同样的一剑。

方向一样。

力量一样。

连卡西安习惯在最后收腕的那一点微小变化,都一样。

它学会了“断河”的剑。

这才是黑砾原真正被封死的原因。

“今天还出现过吗?”

“没有。”

术士说道。

“从昨晚开始,再没有新的复制。”

年轻军官松了口气。

“也许停止了。”

卡西安转头看他。

男人五十多岁,身形算不上魁梧,鬓角已经有些灰白,脸上的表情也始终很平静。

年轻军官却立刻收起了刚才那点放松。

卡西安重新看向荒原。

“昨天它只看过一剑。”

“今天没动。”

“说明它在等。”

“等什么?”

“下一剑。”

话音刚落。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所有人同时转头。

荒原北侧。

一处至少两百米宽的地面骤然裂开。

没有剑士。

没有武器。

大片砂石却在一瞬间被某种无形力量掀起。

卡西安瞳孔微微收紧。

“散开!”

命令落下。

周围士兵没有半点迟疑。

所有人向两侧急退。

下一秒。

一道横贯荒原的剑光从地面升起。

四十米。

八十米。

一百米。

它沿着卡西安昨天留下的那条斩击轨迹,向整个调查队横扫过来。

年轻军官脸色骤变。

“是您的剑!”

卡西安已经拔剑。

铮——!

金属出鞘声只响了一半。

他的剑停住了。

因为有人比他更快。

远处天边。

出现了一道线。

很细。

从雪山方向一路落向黑砾原。

最开始只有卡西安这种级别的人能够看见。

随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天空被分开。

云层中央出现了一条长达数公里的笔直空白。

没有剑气四散。

也没有夸张轰鸣。

那道力量沿着一个精准得过分的角度落下,刚好撞上黑砾原复制出的“断河”。

咔。

复制斩击从正中央断掉。

随后消散。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卡西安手里的剑还只拔出三分之一。

他停了一会儿。

将剑重新推回鞘里。

年轻军官抬着头。

“刚才……”

“剑圣。”

卡西安说道。

周围顿时安静。

男人抬眼望向雪山。

很远。

远到正常人根本看不见是谁出了剑。

他却知道。

因为整个帝国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方式切掉别人的剑。

不挡。

不压。

也不比谁力量大。

她直接把“这一剑还能继续向前”这件事切断了。

片刻后。

卡西安低头。

黑砾原中央。

刚才复制他斩击的那一大片土地彻底安静下来。

可就在所有人以为事情结束的时候。

一块只有巴掌大小的黑石上。

悄无声息出现了一条新剑痕。

角度很直。

极细。

卡西安看见以后,脸色终于变了。

那不是他的剑。

是刚才从数十公里之外飞来的那一剑。

黑砾原连剑圣的剑也记下来了。

“全员退出。”

卡西安说道。

年轻军官一怔。

“连您也?”

“包括我。”

“那这里……”

卡西安已经转身。

“交给她。”

没有人追问“她”是谁。

……

七十六公里外。

白砺山。

山顶终年积雪。

可剑庭没有建在最高处。

真正的剑圣居所甚至算不上什么宏伟宫殿,只是一座靠着半山石壁修建的旧院。

院子很大。

东西却很少。

一棵树。

一个石桌。

两排兵器架。

还有一片已经被无数剑痕切得找不到完整石砖的空地。

莱奥妮站在院中。

手里的剑已经重新入鞘。

她身上只有一件深色训练服。

黑色长发在脑后束得很高,没有佩戴任何象征身份的饰品。

如果有人第一次见她,大概很难立刻把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和帝国剑道的最高称号联系起来。

直到看见远处。

刚才那一剑经过以后。

天空还没有完全合拢。

云层被切出的巨大缝隙正缓慢被高空气流填回去。

院外站着三个人。

没有一个普通。

最左侧的老人身材很高,左眼戴着黑色眼罩,腰间挂着一把比正常长剑宽出近一倍的黑剑。

**“铁壁”巴托·克雷恩。**

帝国冠剑第七席。

十五年前曾独守北门一夜,正面挡下三名同级敌人的连续进攻。

右边则是一名穿红色短衣的女人。

腰间没有剑。

两只手都缠着布。

**“焚锋”玛蒂尔达·洛恩。**

冠剑第六席。

她的剑早在八年前就断了。

后来再也没带过第二把。

因为她开始用手。

最后一个更年轻。

站得也最远。

名叫伊诺·萨尔。

没有冠剑席位。

却已经拿到了今年剑庭问剑的最高资格。

帝国这一代最出名的年轻剑士之一。

任何一个单独出现在地方城镇,都足以让当地贵族亲自出城迎接。

现在三个人都站在院外。

没人进去。

莱奥妮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刚才那一剑用力很少。

感觉却不对。

“它学了。”

她说道。

巴托眉头一沉。

“你的?”

“嗯。”

玛蒂尔达原本还抱着手臂。

听见这句话,也站直了一些。

“看一遍?”

“对。”

“能用几成?”

“不知道。”

“有意思。”

莱奥妮看她。

玛蒂尔达立刻改口。

“麻烦。”

莱奥妮收回目光。

伊诺站在最后。

忍了很久,终于还是问:

“剑圣大人。”

“嗯。”

“如果它真的能记住所有人的剑,那我们是不是应该避免再出手?”

莱奥妮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兵器架旁。

上面放着十几把剑。

长短不同。

重量不同。

没有一把是名剑。

她随手抽出最普通的一把。

递给伊诺。

年轻人怔了一下,双手接住。

“挥。”

“现在?”

“嗯。”

伊诺看了一眼其他两名冠剑。

没人帮他说话。

他只能调整呼吸。

拔剑。

一记标准平斩。

快。

稳。

剑锋几乎没有抖动。

放在帝国任何剑术学院里都挑不出明显问题。

莱奥妮看完。

“再来。”

第二剑。

“再来。”

第三剑。

一直到第七剑。

莱奥妮抬手。

“停。”

伊诺收剑。

“有什么问题?”

“第三剑比第一剑快。”

“是。”

“第六剑又慢了。”

伊诺表情一僵。

“我调整了重心。”

“为什么?”

“前面第三剑的时候,我觉得右脚发力更顺,所以第五剑开始试着把——”

莱奥妮打断。

“这就是区别。”

伊诺没明白。

她接过剑。

重新放回架子。

“人会改。”

“地不会。”

院子里安静下来。

玛蒂尔达先笑了一声。

“明白了。”

巴托也抬眼看向远处黑砾原。

莱奥妮继续说道:

“它记住一剑。”

“那就别再给它同样的下一剑。”

伊诺皱眉。

“可如果它连变化也能记?”

莱奥妮终于转头看向他。

“那就继续变。”

语气很平。

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伊诺怔了几秒。

低头。

“明白。”

莱奥妮却已经往院外走。

巴托问:

“去哪?”

“黑砾原。”

“卡西安已经让人撤了。”

“我知道。”

“现在过去,只会让它继续看你的剑。”

莱奥妮停住。

回头。

“所以我要去看它。”

巴托沉默。

玛蒂尔达倒是已经跟上。

“我也去。”

“不用。”

“为什么?”

“你会手痒。”

玛蒂尔达:“……”

巴托嘴角动了一下。

忍住了。

莱奥妮走出几步,又停。

“卡西安回来以后,让他把七十九年前所有战斗记录送来。”

“还有最近三个月西北地区所有异常剑痕。”

巴托点头。

“好。”

“别让其他冠剑靠近黑砾原。”

“你怕它学太多?”

“嗯。”

莱奥妮重新往山下走。

伊诺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问:

“如果已经学了呢?”

莱奥妮这次没停。

“那就砍掉。”

……

与此同时。

距离白砺山一百八十多公里的荒原上。

雷恩正在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把水壶挂在身上。

“还有多远?”

“不知道。”

“你半小时前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半小时前也不知道。”

“那你看地图了吗?”

“没有地图。”

“唉......”

“别泄气呀,未来的勇者大人。”

雷恩看她。

艾维娅也看他。

两秒后。

“都现在了你还有空打趣我。”

“你就没想过我会不会是认真的?”

艾维娅继续往前走。

雷恩跟在旁边。

两个人已经从刚掉下来的草坡走到了较平坦的荒原。

远处那缕烟确实越来越明显。

可望山跑死马这种事情,在这里显然同样成立。

看着像几公里。

走起来就不是。

雷恩的鞋里已经进了不少草籽。

他低头倒了一次。

重新穿好。

“你确定那边有人?”

“有烟。”

“万一是山火?”

“烟太细。”

“万一有人烧东西?”

“那也是人。”

雷恩想了一下。

有道理。

他刚站起来。

一阵风从侧面吹过。

路边一根插在石头缝里的旧木杆晃了晃。

上面绑着几条已经褪色的布带。

雷恩原本没注意。

经过的时候,脚步却莫名停了一下。

“怎么了?”

艾维娅回头。

雷恩看着那根木杆。

“这个是什么?”

“路祠。”

“供什么的?”

“这一带以前的旅行习惯。”

艾维娅走回来。

“走长路的人经过会绑一根布条,求平安。”

“教会允许?”

“只要不是乱拜什么东西,一般没人管。”

雷恩看了几秒。

木杆上有不少很旧的布。

红的。

灰的。

还有几条已经只剩线头。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些布条好像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不是风吹的方向。

更像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从每根布条上延伸出去。

最后聚向同一个遥远的位置。

雷恩眨了下眼。

感觉又没了。

“……”

艾维娅看着他。

“怎么?”

“没什么。”

雷恩皱眉。

“刚才好像……”

他想了半天。

“算了。”

“说。”

“真的没什么。”

“你刚才看得挺认真。”

“就是突然觉得这些东西在朝一个方向。”

艾维娅动作停住。

“什么方向?”

雷恩抬手指了一下。

“那边。”

艾维娅顺着看过去。

西南。

什么都没有。

至少正常视野里没有。

她脸上的表情没变。

意识里却已经开口。

[他的能力就是这个?]

神明很快回答。

【是。】

[什么时候开始的?]

【灰曜镇最后一战。】

艾维娅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你现在才说?]

【刚稳定。】

[我以为你会早点提醒我。]

【你知道他有特殊能力。】

[我知道他有。]

艾维娅继续盯着雷恩。

[我不知道是这个。]

神明安静了一瞬。

【严格来说,也不止这个。】

艾维娅眼神更怪了。

[说。]

雷恩还站在路祠旁边。

伸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

什么也没碰到。

“可能真是错觉。”

“嗯。”

艾维娅很自然地点头。

“走吧。”

雷恩转身。

走出几步。

“你刚才为什么盯我那么久?”

“看你是不是晒晕了。”

“……”

雷恩摸了摸自己额头。

“我觉得现在更像你晒晕了。”

“我不怕晒。”

“你连这个都要赢?”

“事实。”

“没人跟你比。”

两个人继续往前。

等雷恩转过脸。

艾维娅才在心里问:

[到底是什么?]

神明说道:

【适应。】

[这个词你以前说过。]

【十三年前,我告诉你,雷恩能够承接多个互相独立的力量体系。】

[嗯。]

【所以你花了十三年给他找人。】

[这部分我记得。]

艾维娅语气有些嫌弃。

[我还没老到这种程度。]

【我没有说你老。】

[继续。]

【雷恩的灵魂来自世界之外。】

【他没有在出生时被这个世界任何一种主体系固定。】

【普通人出生以后,身体、灵魂、环境、血脉会逐渐确定最容易进入的道路,神术、魔法、斗气、血脉、自然灵魂……即使后天能够兼修,也始终存在最初的结构。】

【雷恩没有。】

艾维娅沉默几秒。

[空的?]

【可以这么理解。】

[所以什么都测不出来。]

【是。】

她想起灰曜镇冒险者公会那块毫无反应的测试石。

[然后呢?]

【空白让他很弱。】

【也让他能够改变。】

神明说道:

【当他真正进入某一体系,长时间接触、理解,并在自身选择中与那套力量建立足够深的关系以后,他的灵魂会开始调整自己。】

【直到原本不属于他的规则,成为他自身结构的一部分。】

艾维娅走路的速度慢了一点。

[复制?]

【不是。】

[模仿?]

【也不是。】

【他最终获得的东西,不一定与提供体系的人相同。】

【塞西莉亚擅长治疗、净化、回应、庇护,雷恩从她那里形成的第一部分,目前表现为对“连接、指向与回应关系”的感知。】

艾维娅回头看了一眼。

雷恩正低头踢开路上一块碍事的石头。

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他在天上能自己砍断赛弥尔那根线。]

【是。】

[看来与那把剑无关。]

【是。】

[真正切断连接的是他自己。]

【是。】

艾维娅没说话。

走了十几步。

嘴角慢慢翘起来。

[还行。]

【你看起来很高兴。】

[十三年。]

她说道。

[总得让我确认一下没白忙。]

【你原本并不知道具体机制。】

[对。]

艾维娅面无表情。

[因为某位只告诉我“他能跨体系成长”的神没有把说明书给全。]

【你当时只需要知道这些。】

[我现在开始怀疑你还有很多没说。]

【有。】

艾维娅脚步差点停住。

[你承认得真快。]

【避免浪费时间。】

[跟谁学的?]

【你。】

艾维娅抬头看天。

现在连骂都懒得骂了。

雷恩在旁边注意到。

“又怎么?”

“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挺像有事。”

“刚才想到一点工作问题。”

“你还有工作?”

艾维娅转头。

“投资你不算工作?”

雷恩沉默两秒。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某种亏损项目。”

“目前确实。”

“那你还投?”

“前景好。”

“谢谢。”

雷恩听着一点都没被安慰到。

……

神明的声音重新落下来。

【第一部分已经出现。】

【距离真正稳定,还早。】

[我知道。]

【按照原计划,神术体系本应让他与塞西莉亚同行更久。】

艾维娅看向远方。

[计划没用了。]

【所以你改了。】

[嗯。]

【下一位?】

艾维娅笑了一下。

[你不是已经把我们扔到她附近了吗?]

【不是我。】

[反正都差不多。]

【差很多。】

[三千七百公里这种差别我感受到了。]

雷恩完全不知道身边的人正在心里算计自己的下一段人生。

他只觉得终于看见了路。

真正的路。

荒原尽头出现一条被车轮压得很实的土道。

还有一座小小的木棚。

烟就是从那里升起来的。

雷恩精神明显好了一点。

“有人。”

“嗯。”

“终于。”

他加快脚步。

艾维娅却没立刻跟。

她看着那条路。

十三年前。

她也走过这里。

当然,不是这一条具体的小路。

那时候她在帝国西境来回跑了接近四个月。

目的只有一个。

找“剑”。

[还记得你当初给我的条件吗?]

她忽然问。

【记得。】

[再说一遍。]

【剑与战斗体系必须足够完整。】

【对应者需要达到文明级顶端,或者具备确定进入顶端的可能。】

【力量结构不能过度依赖不可复制的特殊血脉、神器与先天器官。】

【自身意志必须稳定。】

【能够与雷恩建立长期双向关系。】

艾维娅点了下头。

[最后一条当年你说得很模糊。]

【因为无法预测。】

[你说“适合相处”。]

【这已经足够接近。】

[完全不接近。]

艾维娅想起自己当年那一大堆候选记录。

剑道这条路线,是她最早开始查的一批。

也查得最烦。

因为这个世界会拿剑的人太多了。

多到随便走进一个国家,都能找出几十套自称传承悠久的剑术。

真正强的也多。

帝国冠剑。

北地剑侯。

海国斩舰士。

草原上那些一辈子不进城的游剑者。

甚至魔族内部,也有完全依靠肉体与武器走到极高位置的人。

最初那份候选名单有四十七个人。

三年以后。

剩十一个。

再过两年。

只剩四个。

其中就包括刚才还站在黑砾原上的卡西安·罗维尔。

[卡西安当时其实很好。]

艾维娅说道。

【是。】

[力量够。人也不错。没有奇怪血脉。剑路很稳定。]

【为什么排除?】

[太完整了。]

神明没有插话。

这正是艾维娅当年的判断。

卡西安的“断河”已经成为他这个人本身。

他的呼吸。

步法。

身体发力。

面对敌人时的第一判断。

几十年积累全部围绕那一剑展开。

极强。

也极窄。

如果雷恩只是学剑,这种人完全可以当老师。

可他们要的是一整套能够被救世主承接的“剑与战斗”。

不能只是一把特别锋利的刀。

另外几名候选也各有问题。

有人依赖家族血脉。

有人力量足够,却已经把“赢”看得比任何事情都重。

还有一个人几乎满足全部条件。

最后被艾维娅亲手从名单划掉。

原因很简单。

那个人在一次边境任务里,为了完成追杀,放弃了已经被山火困住的三个村子。

军令上没错。

战略上甚至是最优解。

艾维娅看完报告以后,只在名字旁边画了一条线。

没有第二次考虑。

雷恩可以学会杀人。

可以学会胜负。

甚至迟早要学会在无法两全的时候做选择。

但她不准备把一个“默认别人可以被放弃”的人放在他身边。

莱奥妮进入名单的时候只有十五岁。

远远谈不上剑圣。

甚至连冠剑都不是。

她只是一场帝国青年问剑里最受关注的几个年轻人之一。

艾维娅最开始看中她,也没什么传奇理由。

[她的剑很干净。]

【你第一次记录她时就是这么写的。】

[你还留着?]

【留着。】

[删掉。]

【拒绝。】

艾维娅嘴角抽了一下。

十三年前,她站在问剑场最外围。

手里还拿着当地买的烤饼。

莱奥妮在台上。

那时候比现在矮一些。

黑头发。

话已经很少。

剑术也已经很讨厌。

别人为了赢会藏招。

她不藏。

别人用假动作。

她看一遍。

下一剑就直接把假动作里真正要走的路线提前封死。

她不追求漂亮。

不追求别人看懂。

更不在乎掌声。

只管有效。

艾维娅看了三场。

在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圈。

真正让她把莱奥妮留到最后。

发生在第二年。

西境一次山道事故。

两支剑庭队伍刚完成护送任务,途中遭遇大规模雪崩。

当时的莱奥妮已经追上了一个潜逃很久的通缉剑士。

距离只有不到两百米。

只要继续追。

那个人跑不了。

山脚下还有一队普通商旅。

莱奥妮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放弃追杀。

她拔剑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整片朝山道压下来的雪层从侧面切开。

通缉犯跑了。

四十七个人活下来。

事后剑庭有人问她后不后悔。

她说:

“不后悔。”

又问:

“如果那名通缉犯以后杀了更多人呢?”

莱奥妮想了一会儿。

回答:

“那就再抓。”

很简单。

没什么大道理。

艾维娅当天晚上就在她的名字旁边又加了一笔。

再后来。

莱奥妮十七岁进入帝国剑庭。

十九岁击败第一位冠剑。

二十一岁成为最年轻的冠剑首席。

二十三岁问剑前代剑圣。

那场战斗持续两天。

白砺山少了一座副峰。

最后前代剑圣的剑断了。

莱奥妮的右肩也被切开一道几乎见骨的伤口。

她赢。

剑圣这个称号就这样落到她头上。

没人再有意见。

艾维娅则在消息传来的第二天,把剑道体系其余候选全部划掉。

[力量。]

【符合。】

[体系完整。]

【符合。】

[不靠血脉。]

【符合。】

[人还行。]

【你的原文是“暂时没长歪”。】

艾维娅沉默。

[十五岁的时候写的。]

【后来没有修改。】

[意思差不多。]

神明显然不这么认为。

艾维娅继续:

[而且她教人应该不错。]

【依据?】

[自己走得够直的人,一般知道哪里容易摔。]

【这是推测。】

[那我还有一个理由。]

【什么?】

艾维娅神情认真。

[长得好看。]

神明沉默了。

[怎么了?]

【这不在条件里。】

[附加分。]

【你当时没有记录。】

[因为写上去显得我不专业。]

【现在也没有显得更专业。】

艾维娅轻轻“啧”了一声。

雷恩立刻看过来。

“你又怎么了?”

“想到有人说我不专业。”

“谁?”

“一个很烦的人。”

【……】

雷恩环顾四周。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你不会在说我吧?”

“不是。”

“那就好。”

他继续往木棚走。

艾维娅在后面忍了忍。

还是笑了。

[他说不是他。]

【我听见了。】

[心情怎么样?]

【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复杂。】

[可惜。]

……

走到木棚附近。

两人才发现这里是一处非常简陋的路边驿点。

几匹驮兽拴在棚后。

一辆车停在旁边。

火上架着锅。

负责看驿点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蹲在门口削木头。

看见两个从荒原方向徒步走来的年轻人,他第一反应是皱眉。

“哪来的?”

雷恩张了张嘴。

艾维娅先开口。

“迷路。”

男人看了看两个人身后。

那里连路都没有。

“能迷到黑石荒原里?”

“技术比较好。”

雷恩侧过脸。

差点笑出来。

男人倒是没觉得好笑。

“商队?”

“散了。”

“遇袭?”

“空间乱流。”

男人削木头的动作停住。

这次终于认真看了他们几眼。

空间事故在这个世界算不上完全没有。

只是很少。

尤其是两个人看起来全须全尾。

男人目光最后落到雷恩腰间的黑煤牌上。

“冒险者?”

“刚注册。”

雷恩有些尴尬。

“黑煤。”

“看出来了。”

男人语气倒没什么嘲笑。

只是实话实说。

“你们要去哪?”

雷恩看向艾维娅。

艾维娅也看他。

“白砺山。”

她说道。

男人手里那块木头停住。

“找死?”

雷恩:“……”

艾维娅:“……”

“问个路而已。”

艾维娅说道。

男人站起来。

“白砺山那边刚封。”

“为什么?”

“黑砾原出事。”

艾维娅眼神轻轻一动。

“什么事?”

“地会砍人。”

雷恩没听明白。

“地?”

“地。”

男人用手里的小刀指了指脚下。

“自己出剑。”

雷恩盯着地面。

很认真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艾维娅看见。

“你干什么?”

“提前防。”

“这里没事。”

“你怎么知道?”

“如果这里也会,老板早跑了。”

男人点头。

“这姑娘比你聪明。”

雷恩看向他。

“谢谢。”

男人又补:

“不过刚才从那边回来的军队说,连断河大人的剑都被地学走了。”

艾维娅脸上的玩笑淡了一点。

“卡西安?”

男人有些意外。

“你认识断河大人?”

“听过。”

“那你应该知道事情多大。”

男人把小刀收起来。

“冠剑都撤了。”

“剑圣亲自过去。”

雷恩眼睛微微睁大。

“剑圣?”

他下意识看向艾维娅。

“就...剑术很高超的那种?”

“差不多。“

“咱们要去白砺山。”

“嗯。”

“去做什么?”

“总得有个歇脚的地方,而且你这个勇者初来乍到,没见识的话可太丢人了。”

“所以你准备带我去找剑圣长长见识?”

“我可没这么说。”

艾维娅认真想了想:“想想都该明白,我们这种级别的小角色恐怕很难接触到剑圣那种级别的人物吧。”

“……”

雷恩盯着她。

“都知道是小角色了,你能不能不要用勇者称呼我?“

“不行。”

“为什么?”

“你未来会成为大人物的。”

“这么笃定?”

艾维娅停顿:”我从不会看走眼。“

男人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最好不要插话。

艾维娅耸耸肩:

“总而言之,现在只有好消息,没有坏消息。”

男人忽然开口:

“有。”

两个人一起转头。

男人指着北边。

“去白砺山的车今天全停了。”

“你们要真想去。”

“走路。”

雷恩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多远?”

“一百八十多公里。”

他慢慢转向艾维娅。

“投资人。”

“嗯?”

“我突然觉得你的项目前景也没那么好了。”

艾维娅抬头看了一眼远方白得发亮的雪山。

又看了看自己剩下那点零钱。

“别急。”

“还有办法。”

雷恩已经开始对这句话产生本能警惕。

“什么办法?”

艾维娅看向路边那辆车。

男人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下一秒。

他把手里的木头往怀里一收。

“车不卖。”

艾维娅:“……”

雷恩转头看她。

这次没忍住。

笑出了声。

……

远处。

黑砾原上。

最后一支帝国调查队正在撤出封锁区。

无人荒地重新恢复寂静。

一块黑色石头静静躺在风里。

上面有两道剑痕。

第一道属于卡西安。

第二道。

属于莱奥妮。

几分钟后。

第二道剑痕旁边。

又多了一道。

更细。

角度发生了一点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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