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船屋的时候,芜星正值午后。风沙比早晨大了些,细碎的砂砾打在舱屋的金属外壁上噼啪作响。黎纾站在门口拢了拢被吹散的头发,看着荒原上绵延的赤色岩层和低垂的灰蓝天幕,觉得有些恍惚——她在地底下只待了不到一个小时,上来的那一刻却像隔了很久。脚下的归墟号还在沉睡,而她已经踩回了这片她走了十六年的土地。

"阿红,那艘侦察舰什么时候会再回来?"沈砚从通道口翻上来,拍掉膝头的沙。

"以KX-7的巡航速度推算,大约六小时后再次进入本星域上空。但这次不会只有它了。"阿红悬浮在半空,灯带深蓝,声音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像是归墟号内部能量恢复之后,它的运算能力也一并回来了,"它已经完成了数据上传。此刻正有一艘第七舰队的轻型巡洋舰以标准跃迁速度向本坐标靠近。预计到达时间——二十五小时至二十八小时之间。"

黎纾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二十五小时。她还有二十五小时。

"那艘巡洋舰会直接开火吗?"她问。

"不会立即开火。它将首先进行全轨道扫描、锁定地面目标、确认沈少校的存亡状态。若确认目标存活,将派遣地面捕获小队。若确认目标死亡或存在抵抗迹象,舰载轨道炮会进行定点清除。"

阿红说"定点清除"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描述一种天气变化。黎纾却觉得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她看了看沈砚——沈砚靠在舱屋外墙边,抱臂看着远处的天边,下颌微微扬起,那道被星环刻出的冷白色光线沿着她的下颌线走了一整条轮廓。

"我们有多少时间把归墟号弄起来?"沈砚问。

"小主人完成星痕认证需要至少三十分钟稳定对接。舰体本身已完成自检,引擎充能已至百分之五十二。一旦认证通过,归墟号可在十二分钟内完成升空程序。"

"所以问题在认证。"沈砚转过头,看向黎纾,"你在冷冻舱那一下不算完整的认证。阿红说了,你还要接上舰桥主位,稳定对接十分钟以上。你现在能做到吗?"

黎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皮肤底下那层淡银色的纹路已经完全隐去了,但刚才触碰冷冻舱时的灼热和麻意还残留在指尖上,像一层极薄的热膜裹着她的手指。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某种东西——阿红称之为星痕——正在慢慢从沉睡中睁眼。但它还不够稳,像刚学步的孩子,走两步就要晃一下。

"我不知道。"她老实地说,"但是剩下的时间可以练。"

沈砚看了她两秒,然后从外墙边直起身来,走进舱屋,把那块磨光的金属板从桌面上拿起来,递到黎纾面前。"练。从你现在能做的事开始。"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黎纾坐在石台边闭眼握着那块金属板,沈砚在旁边计时。这一次不是二十分钟,不是感知训练——沈砚把板子换成了三块不同材质的废料,合金的、塑钢的、碳纤维的,让黎纾在不睁眼的情况下说出它们的材质、温度和厚度。黎纾前两轮错了好几次,把塑钢说成了合金,把碳纤维的厚度估差了半厘米。但第三轮的时候她的手刚搭上去,那层微弱的麻意就从掌心蔓延开来,三块板的轮廓、密度、表面颗粒度在一瞬间同时浮进意识里,清晰得像闭眼前刚看过一遍。她睁开眼把答案报出来,全对。沈砚的同步率在那三分钟里稳定地挂在92.8%,比她日常的91%高出了近两个百分点。她没有说出来,但眉峰之间那抹极淡的松弛,黎纾看到了。

"有进步。"沈砚说,"休息十分钟,再来一轮。"

休息的时候黎纾靠在石台边喝水,阿红飘在她身侧,灯带暖橙。荒原上的风比刚才小了些,星环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黎纾的膝盖上投出一块银白色的光斑。她盯着那块光斑出神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阿红,如果在巡洋舰来之前我没完成认证呢?"

阿红的光屏闪了一下。"舰体将重启休眠模式,伪装层恢复封闭。您和沈少校需撤离至地底更深层的安全舱,再行尝试。"

"如果巡洋舰开始定点清除呢?它会炸穿地壳吗?"

阿红沉默了一秒。"标准轨道炮不足以穿透归墟号外层装甲。但地表所有构筑物将无一幸存。舱屋、石台、以及小主人您捡了十六年的那台小电视,都会被摧毁。"

黎纾低头看着水杯里微微晃动的液面,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我要在那之前把船开走。"她站起来,把空水杯放在石台上。沈砚从舱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计时器,看到黎纾起身之后微微挑了挑眉。"不歇了?"

"歇够了。"

接下来的训练强度比之前更大。沈砚不再用单一的板子了,她让黎纾站在舱屋外的空地上闭眼,然后从不同方向扔出小块的金属碎片——让她在碎片落地之前用感知捕捉到它们飞行的轨迹和落点。黎纾一开始完全接不住,那些碎片敲在石头上叮叮当当乱蹦。

但过了大约七八轮之后,她开始能在碎片出手的瞬间感知到一道极细的、像蛛丝一样的东西从沈砚指尖延伸过来,精准地指向碎片的运动方向。她蹲下身捡的时候,有两次提前把手摊在落点下面接了个正着。沈砚把这些变化记在心里。那些"蛛丝"不是真的丝线,是星痕者之间在近距离高频交互时产生的信息投射。黎纾能捕捉到她的出手意图,说明黎纾的感知已经从"触碰式"进化到了"距触式"——虽然范围还小,但这一步跨得不小。

天色渐暗的时候,黎纾终于累得坐在石台上起不来。她掌心发红,额角有汗,呼吸比平时快了不少。阿红飘过来递了一杯温水,机械臂稳稳的,水面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小主人,休息吧。今晚要保存体力。"黎纾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沈砚在几步外收拾训练用的碎片,一片一片捡回收纳盒里。她的动作比训练时慢了一些,黎纾注意到她弯腰的时候右手撑着膝盖借力——骨裂的右臂虽然快好了,但一天高强度的辅助训练下来,终究还是累的。

"沈砚。"黎纾叫了她一声。"嗯?""你明明可以自己躲起来的。那颗巡洋舰来抓的是你,不是我和阿红。你应该比我更想跑。"

沈砚直起腰看了她一眼。暮色里她的轮廓被星环的光勾了一道细细的淡紫边,表情不大看得清,但声音很平:"是来找我的。但你要是不在,我拿什么跑?你的船在地底下,没有你的认证谁都开不走。你才是那艘船的钥匙。"

黎纾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她笑得很轻,眼尾弯起来,在暮色的光里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那我可得好好活着才行。"沈砚把最后一片碎片扔进收纳盒,走过来在石台另一端坐下,离黎纾大约一臂的距离。她们之间隔着一盆凉透的洗工具水,水里沉着下午训练时几片落空的小碎片。星环的光在盆面上碎成了一小片银粼粼的晃动。

"黎纾。"沈砚说。"嗯?""如果那艘巡洋舰真的到了——在没有预警的情况下——你只管往通道口跑。不用管我,也不用管阿红。你进归墟号里面,关门。"黎纾转头看她。"那你呢?"沈砚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水盆里那片破碎的银光,许久之后才说了一句:"我开过很多次机甲。别的不会,拖住敌人一时半刻还做得到。"黎纾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你不会死的。"沈砚抬头看她,暮色下那张年轻的脸冷硬的轮廓线微微松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说了一句:"别想太多。先把认证练成。"

那天晚上黎纾睡得很浅,但没做噩梦。她躺在隔间的床上,听着阿红悬浮在门口的微小嗡鸣,听着里屋沈砚翻身时床架发出的轻响,听着窗外风沙永不停歇的低语。她知道外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知道自己的时间在一格一格地减少。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把掌心贴在冰冷的金属床栏上,那片熟悉的麻意从手心蔓延开来,她顺着那道感知往下探——穿过金属床栏,穿过舱屋的地基,穿过岩层和沙土,一直落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归墟号在下面等着她。她能感觉到它的呼吸,沉稳的、缓慢的、像一只守候了万载的巨兽在黑暗里轻轻起伏着胸腔。她在心里对它说:再等我一天。然后她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在风沙声中沉沉睡去。

而高空之上,在芜星稀薄大气层的边缘,那艘轻型巡洋舰正在做最后一次跃迁前的坐标校准。舰桥上的军官盯着全息星图上一个刚刚被标记出来的红点——伽马-7,旧联邦星图中的废弃标记,新联邦档案中从未收录的盲区。红点旁边闪烁着一行小字:"疑似目标信号源。建议派遣捕获编队。"巡洋舰的引擎开始充能。蓝白色的光从舰尾喷口处缓缓亮起来,像一颗小型的恒星正在虚空中缓慢睁眼。二十六小时后,它将抵达芜星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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