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被艾维娅抓着手臂挂在半空，刚开始还在骂，等下降速度终于慢到能够正常睁眼以后，第一件事就是低头找主教堂广场。
很好找。
整座灰曜镇最大的白色建筑就在下面。
十二重圣域已经只剩一层薄薄的光，覆盖在城市上空，像快要融进蓝天的一层透明穹顶。
广场上站满了人。
雷恩甚至能看见很多人正仰着头。
“再慢一点。”
“已经很慢了。”
“我看见屋顶越来越大了。”
“因为我们在下降。”
“我知道！”
雷恩低头估算了一下。
“还有多高？”
艾维娅也往下看。
“大概三百米。”
雷恩立即抬头。
“这叫快到了？”
“和刚才比。”
“……倒也没必要用千米做参考。”
艾维娅想了想。
“那还有一会儿。”
“你正常一点不行吗？”
“我很正常。”
雷恩已经懒得跟她争了。
至少这次脚下没有那种说没就没的白色踏板。
他被艾维娅抓着。
这个人虽然很多地方不太靠谱，但目前看起来，飞这一项姑且还能相信。
应该。
雷恩很快看见了塞西莉亚。
她就站在主教堂广场靠近台阶的位置。
隔着这么远，看不清表情。
只能看见金色长发和那身白衣。
雷恩立刻抬起另一只手挥了挥。
“西娅！”
距离太远。
肯定听不见。
可下面那道白色身影还是动了一下。
塞西莉亚抬起手。
也朝他们挥了挥。
雷恩笑了。
“她看见了。”
“嗯。”
艾维娅低头看着。
“视力不错。”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评价一下？”
“习惯。”
雷恩已经开始想落地以后该干什么。
先休息。
这个肯定。
塞西莉亚今天已经用了不知道多少神术，刚才还被赛弥尔一眼压得跪下去，结果转头又硬撑着保护整座城。
回去以后估计连记录都不能让她碰。
最好直接按回床上。
至于自己。
今天应该不用练剑了吧？
雷恩想到这里，忽然警惕地看向艾维娅。
“今天晚上不训练吧？”
艾维娅也转头看他。
“你刚才不是在天上砍了一剑？”
“所以？”
“实战训练。”
雷恩眼睛一亮。
“算今天的？”
“算。”
“真的？”
“嗯。”
雷恩顿时觉得今天经历的一切都稍微好了那么一点。
“那回去吃饭。”
“刚才不是吃过？”
“打完又饿了。”
“也行。”
“西娅得吃点好的。”
“嗯。”
“然后明天……”
雷恩停了一下。
明天。
这个词突然变得很自然。
昨天他们还在查祷告。
今天幼体死了。
赛弥尔也退了。
灰曜镇的病人已经被塞西莉亚一口气治得七七八八，那些奇怪钟声以后也不会再出现。
明天终于不用去治疗点。
不用查记录。
大概可以睡晚一点。
然后练剑。
认字。
去冒险者公会看看有没有新的低阶任务。
最好比找猫赚得多。
雷恩忽然觉得，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有了一点“明天正常过日子”的感觉。
他低头看向广场。
塞西莉亚还站在那里。
“明天带西娅一起去公会怎么样？”
艾维娅看他。
“让圣女候补接低阶任务？”
“她现在还是旅行修女。”
“全城刚看见她开十二重圣域。”
“……”
雷恩想了一下。
“那她还能继续装吗？”
“难度有点大。”
“可惜。”
“你在可惜什么？”
“挺好玩的。”
艾维娅笑了一下。
“她可能不这么觉得。”
“她这几天明明也挺开心。”
艾维娅没有马上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塞西莉亚。
“嗯。”
这次没有开玩笑。
“是挺开心。”
……
广场上。
塞西莉亚仰着头。
两道身影已经越来越清楚。
她甚至能隐约看见雷恩那件黑色衣服，还有艾维娅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白发。
刚才那一战结束以后，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一点点落了下来。
十二重圣域正在自己身后缓慢消散。
剩下的力量不多。
双腿还有些发软。
圣痕也因为短时间内连续承受过量神术而发热。
可都没关系。
危机结束了。
这一次是真的。
赛弥尔已经离开。
那只祷告幼体彻底消失。
灰曜镇神术网络恢复正常。
患者也没有大规模伤亡。
至于天空里那两个……
塞西莉亚看着他们慢慢下来，嘴角忍不住弯了一点。
还会吵，那就说明没什么问题。
“殿下。”
主祭站在旁边。
这一次已经彻底不打算配合她继续装普通修女了。
“您需要休息。”
“等他们下来。”
塞西莉亚说道。
“之后就休息。”
老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空。
沉默几秒。
“那名白发少女……”
他似乎想问什么。
最后又没问。
刚才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位一直跟在圣女候补身边，看起来没个正形、还会从主教堂后门带着人逃跑的白发少女，直接带着那个黑发青年跳上了几千米的天空。
然后——
和那个只露出一只眼睛的某个东西打了一架。
这种事情已经超过普通主祭应该追究的范围了。
老人决定暂时尊重自己的寿命。
“他们叫什么？”
他最后只问了这个。
“艾维娅。”
塞西莉亚回答。
“另一个是雷恩。”
“雷恩……”
主祭记下。
塞西莉亚听见以后，忽然想起雷恩第一次在冒险者公会写自己的名字。
歪得厉害。
艾维娅还把那张纸收了起来。
想到这里，她嘴角又往上弯了一点。
“等他们下来以后。”
她说道。
“麻烦您准备一间安静一点的房间。”
主祭看向她。
“给您？”
“给我们三个。”
塞西莉亚说得很自然。
说完以后自己都没意识到哪里有问题。
主祭倒是停顿了一下。
“好。”
……
两百米。
雷恩已经能看清广场上的人脸了。
“好多人。”
“正常。”
艾维娅说道。
“你刚刚在天上惨叫得整个城都听得见。”
雷恩猛地转头。
“他们听见了？”
“应该。”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就不叫？”
“至少……”
雷恩想了一下。
好像真不一定。
人从几千米高空突然掉下来的时候，很难先考虑形象。
“完了。”
“什么？”
“我刚刚好不容易有一点厉害的样子。”
“你砍断那根线的时候下面的人看不清。”
“这更完了！”
“没关系。”
艾维娅安慰。
“传闻会自动优化。”
雷恩一脸怀疑。
“什么意思？”
“过几天可能就会变成你从天上怒吼着冲向邪神。”
“这也能优化？”
“民间故事一般不太讲究细节。”
雷恩居然觉得有点道理。
他刚想继续说。
艾维娅脸上的笑突然消失了。
很快。
快到雷恩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她抬头。
看向刚刚恢复完整的天空。
“怎么了？”
艾维娅没有回答。
神明已经先一步开口。
【停下。】
［在停。］
艾维娅猛地改变力量方向。
两个人下降的速度瞬间归零。
雷恩身体往下一沉，又被她硬生生拉住。
“喂！”
“别动。”
“又怎么了？”
艾维娅盯着前方。
刚才赛弥尔裂开天空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裂缝已经闭合。
云层重新聚拢。
阳光也正常。
可在神核的感知里，那块天空正在发生另一种变化。
没有敌意。
也不是任何赛弥尔留下的力量。
空间本身正在往内收。
像一张被撕开以后重新粘好的纸，边缘开始自动抚平。
［世界在修裂缝？］
【是。】
［那关我们什么事？］
神明沉默了一瞬。
艾维娅眼神变了。
［……不会吧。］
【雷恩的灵魂存在异界痕迹。】
【你刚才又在裂口附近使用了神核。】
［所以？］
【世界正在回收所有“不属于正常闭合状态”的坐标。】
艾维娅闭了下眼。
［说人话。］
【它可能把你们两个也算进去了。】
艾维娅：“……”
雷恩看着她。
“你脸色为什么越来越怪？”
艾维娅低头。
“雷恩。”
“嗯？”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雷恩立刻警觉。
“先好消息。”
“刚才那个真的走了。”
“这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所以坏消息比较新。”
“……”
雷恩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说。”
艾维娅抬手指了指他们周围。
“我们可能也要走了。”
雷恩愣住。
“去哪？”
“不知道。”
“什么意思？”
下一秒。
空气折了一下。
雷恩第一次真正看见“空间”这种东西弯曲。
灰曜镇明明就在下面。
距离甚至不到两百米。
可主教堂突然被拉得很远。
随后又近了一瞬。
整片城市像隔着一层不断晃动的水面。
雷恩脸色一下变了。
“艾维娅。”
“嗯。”
“这是不是很麻烦？”
“非常。”
“你刚才为什么还能那么平静？！”
“着急也没用。”
“这句话我听过！”
艾维娅已经伸手。
白色原初权能沿着两人周围迅速展开。
她试图强行钉住当前位置。
空间短暂停顿。
然后。
咔。
艾维娅脸色微变。
神核深处那第一道裂痕传来很轻的震动。
【别硬顶。】
神明说道。
［我知道。］
【这是世界自身修复，你如果强行把这里重新撕开，刚才关闭的外界裂痕也可能一起被扯动。】
［赛弥尔还能回来？］
【可能。】
［雷恩呢？］
【他的灵魂已经被回卷抓住。】
艾维娅低头。
一道几乎透明的细线已经出现在雷恩身后。
和赛弥尔之前制造的灰线完全不同。
不带有恶意。
只是世界在处理一个来源不明的“异物”。
艾维娅骂了一句。
很轻。
［这世界打扫得还挺认真。］
【现在不是评价的时候。】
［跟谁学的？］
【你。】
［……】
雷恩完全不知道她在跟谁说什么。
“能不能先告诉我到底会怎么样？”
艾维娅看向他。
“简单说。”
“我们要被扔出去。”
“扔去哪？”
“真不知道。”
“能回来吗？”
艾维娅停顿一下。
“能想办法。”
雷恩立刻抓住重点。
“你这句话是不是说明现在回不去？”
“短时间可能。”
雷恩猛地低头。
塞西莉亚就在下面。
已经这么近了。
“西娅！”
……
广场上。
塞西莉亚听见了。
很清楚。
雷恩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没有刚才掉落时那么夸张。
这一次明显带着急。
她脸上的笑瞬间停住。
“雷恩？”
塞西莉亚抬头。
两个人明明还在原来的位置。
可轮廓开始变得不稳定。
艾维娅周围出现了一圈很奇怪的透明折痕。
没有魔力波动。
也感受不到祈祷。
塞西莉亚心里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
她已经抬起圣杖。
第一道空间固定神术向上冲去。
白光刚接近两人周围。
啪。
碎了。
塞西莉亚瞳孔一缩。
第二道。
更强。
依旧没有进入。
那片空间直接把属于本世界神术体系的力量排斥在外。
“艾维娅！”
这一次，艾维娅听见了。
她低头。
塞西莉亚已经重新撑起圣光。
刚刚才被赛弥尔压得几乎耗尽的圣痕再次亮起。
“别！”
艾维娅立刻喊。
可塞西莉亚根本没停。
一道白色光桥从主教堂广场拔地而起，直冲两人。
第一百米。
一百五十米。
越来越近。
塞西莉亚脸色迅速失去血色。
身体都开始发抖。
那道光还是往上。
“西娅！”
雷恩趴到已经开始扭曲的空间边缘。
“别用了！”
塞西莉亚抬头。
根本没有理。
她只知道那两个人正在消失。
刚刚还说等他们下来。
然后就这么几秒。
他们要不见了。
“不行……”
塞西莉亚咬紧牙。
光桥终于碰到边缘。
砰！
白色碎光从天空炸开。
她整个人被反震得后退一步。
主祭连忙伸手。
“殿下！”
“放开。”
“您的身体已经——”
“放开！”
这是主祭第一次听见她用近乎失态的声音说话。
老人手停住。
塞西莉亚已经再次抬起圣杖。
雷恩在天空里看得清清楚楚。
“西娅！”
他第一次这么急着喊她。
“别追了！”
塞西莉亚抬头。
“你们下来！”
声音已经有些哑。
雷恩胸口一下堵住。
“我们也想啊！”
“那就下来！”
“……”
雷恩第一次听她说这么不讲道理的话。
可现在根本笑不出来。
空间继续收缩。
艾维娅突然抓住他的腰带，把他往自己这边扯了一下。
“别伸太出去。”
“西娅还在下面！”
“我看见了。”
“那你想办法！”
“正在想！”
艾维娅这次也没开玩笑。
神明的声音不断传来。
【不能停。】
【回卷已经锁定。】
【强行撕开会扩大世界伤口。】
［我知道！］
【唯人。】
［别念了。］
【塞西莉亚正在尝试接触边界。】
艾维娅猛地低头。
果然。
第三道圣光已经上来了。
比前两次弱很多。
却更加集中。
塞西莉亚把剩下所有能调用的力量压成了一条细线。
没有攻击。
只想抓住一个人。
“雷恩！”
光线越过最后十几米。
雷恩下意识伸手。
指尖触到了。
白光没有被立刻弹开。
因为这一次塞西莉亚根本没有试图跨越。
她把神术变成了自己手臂的延伸。
雷恩抓住那道光的一瞬间。
塞西莉亚身体猛地一震。
“抓到了……”
她几乎是在对自己说。
随后直接往回拉。
雷恩整个人被拽得向下移动了一小截。
只有一小截。
可真的动了。
“艾维娅！”
“我看见了！”
艾维娅也立刻抓住雷恩另一只手。
三个人形成一种极其荒唐的拉扯。
塞西莉亚在下面。
艾维娅在上面。
雷恩夹在中间。
他手腕都快被扯断了。
“你们能不能统一一下方向？！”
没人理他。
空间折痕越来越深。
塞西莉亚的光线开始出现裂纹。
雷恩低头。
已经能看见她的脸。
很白。
眼睛却死死看着自己。
“再一点……”
塞西莉亚声音发颤。
“雷恩。”
“下来。”
雷恩咬紧牙。
他也在用力。
就差一百多米。
这么点距离。
刚才他们几秒就能从这里掉下去。
现在却像隔着两个世界。
“西娅！”
他伸出手。
光线突然碎了一半。
塞西莉亚瞳孔一缩。
“不要！”
她猛地向前踏。
圣痕彻底亮起。
原本已经消失的第十二重圣环竟然再次从背后出现了一瞬。
主祭脸色彻底变了。
“殿下，停下！”
塞西莉亚没停。
她直接离开地面。
金色长发向后扬起。
整个人沿着最后那道圣光向上冲。
十米。
三十米。
五十米。
雷恩眼睛一下亮了。
“她上来了！”
艾维娅却脸色变了。
【让她停。】
［为什么？］
【回卷排斥本世界原生灵魂。】
【她继续接近会被强行弹开。】
［会怎样？］
【以她现在的状态——】
神明停顿一下。
【会重伤。】
艾维娅没有犹豫。
“西娅！”
塞西莉亚抬头。
艾维娅第一次用很重的声音喊她。
“停下！”
“不要！”
“你进不来！”
“我可以！”
“你不可以！”
塞西莉亚还在向上。
距离越来越近。
八十米。
七十米。
六十米。
她已经能看清雷恩伸出来的手。
也看见艾维娅的脸。
就在这里。
再一点。
只要再一点。
她甚至已经想好抓住以后先骂谁。
雷恩。
还是艾维娅。
都行。
先抓住再说。
五十米。
回卷边界忽然亮了一下。
艾维娅眼神骤变。
“西娅，退开！”
晚了。
没有爆炸。
也没有攻击。
塞西莉亚整个人像撞上一面完全看不见的墙。
砰！
所有圣光同时碎裂。
她向上的动作戛然而止。
紧接着被强大的排斥力直接拍了回去。
“西娅！”
雷恩猛地往前。
艾维娅死死抓住他。
“别跳！”
“她掉下去了！”
“有人接！”
广场上。
主祭与几名神官同时展开神术。
大片白光在半空接住塞西莉亚。
她落下来的速度被一层层卸掉。
最后重重摔进光幕里。
没有撞地。
可人已经完全失去继续站起来的力气。
“殿下！”
“塞西莉亚殿下！”
周围声音一下乱了。
塞西莉亚根本没听。
她撑着光幕抬头。
天空已经开始折叠。
雷恩和艾维娅的身体被拉出很长的残影。
像正在被一条看不见的河拖向某个无法确认的方向。
“不……”
她重新伸手。
什么都抓不到。
雷恩也伸着手。
两个人隔着一百多米。
明明都看得见。
“西娅！”
“雷恩！”
这一次没有谁再说“没事”。
也没人说很快回来。
因为谁都不知道。
艾维娅一只手抓着雷恩。
另一只手抵住周围不断收紧的世界折痕。
她也在看塞西莉亚。
那个人前几分钟还跟他们约好了休息。
还在广场上等。
艾维娅忽然有些后悔刚才在天上没有先落地。
早知道就快一点。
［还能留一句话吗？］
【最多几秒。】
神明说道。
艾维娅深吸一口气。
“西娅！”
塞西莉亚抬头。
“别乱跑！”
雷恩猛地转头看她。
“你这种时候说这个？！”
“我一时想不到！”
“那你别抢！”
雷恩重新朝下面喊：
“我们会——”
空间猛地收紧。
声音断了。
塞西莉亚睁大眼睛。
“会什么？！”
没人回答。
雷恩的嘴还在动。
她已经听不见。
下一刻。
整片折叠空间骤然向内一卷。
两道人影消失。
什么都没留下。
没有传送门。
没有魔法阵。
没有残余光芒。
连刚才那些扭曲的折痕都在两秒内被天空自动抚平。
阳光照下来。
蓝天完整。
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
灰曜镇安静了很久。
塞西莉亚躺在神术光幕里。
还保持着抬手的动作。
“殿下……”
主祭走近。
塞西莉亚没有看他。
“找。”
“什么？”
“找他们。”
她声音很轻。
“现在。”
主祭停顿一下。
“刚才的现象没有留下空间坐标。”
“那就查。”
“殿下，您的身体——”
“我说查。”
老人看着她。
最后低下头。
“是。”
周围神官立刻散开。
空间记录。
主教堂阵列。
城防术式。
附近传送节点。
甚至刚才十二重圣域留下的全部记录，都被调了出来。
塞西莉亚被扶到主教堂台阶边坐下。
有人给她披上外套。
有人递水。
她一样都没注意。
只是一直看着刚才两个人消失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
半个小时后。
第一批结果出来。
没有。
一小时。
没有。
没有坐标。
没有空间残留。
没有死亡迹象。
也没有任何能够确认去向的痕迹。
塞西莉亚听见“没有死亡迹象”以后，终于动了一下。
“所以他们还活着。”
负责汇报的神官迟疑。
“我们只能确认没有检测到死亡性质的灵魂逸散，无法直接证明——”
“他们活着。”
塞西莉亚重复。
神官停住。
“……是。”
没人再纠正。
……
黄昏快要降临时。
灰曜镇东侧城门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不是几匹。
是整支骑士队。
最先出现的是六面白金圣旗。
随后是全副武装的圣堂骑士。
银白甲胄反射着夕阳，队伍从官道尽头一路延伸出去，中央还有三辆带着圣城纹章的封闭马车。
灰曜镇守卫原本已经经历了一整天足以让人怀疑人生的事情。
看见那些旗帜以后，还是立刻站直。
“圣城的人？”
“怎么这么多……”
队伍最前方，一名中年骑士几乎没等马完全停稳便翻身落地。
“塞西莉亚殿下在哪里？”
守卫张了张嘴。
指向主教堂。
“里面。”
骑士长脸色明显松了一瞬。
随后又咬住牙。
“终于找到了……”
他们整整追了四天。
圣女候补脱离巡查队。
私自改变路线。
身份信标关闭。
沿途还不断使用各种方式绕开教会搜索。
整个护卫团已经快疯了。
等他们一路追到灰曜镇附近，又远远看见覆盖整座城市的十二重圣域。
再后来。
天空裂开。
出现一只根本无法理解的巨大眼睛。
骑士长一度以为自己今天大概也不用回圣城了。
现在至少人找到了。
他快步进入主教堂。
第一眼就看见坐在侧厅里的塞西莉亚。
少女已经换回一身干净白袍。
金发重新梳好。
脸色还是很差。
桌面上摆着一大堆空间记录。
她正在一页一页看。
骑士长脚步停住。
随后单膝跪地。
“殿下。”
塞西莉亚没有抬头。
“你们来得正好。”
骑士长原本准备了一路的话全卡住了。
失踪四天。
擅离队伍。
私自介入地方异常。
甚至动用了十二重圣域。
按流程怎么都应该先解释一下。
结果塞西莉亚直接把一张地图推过来。
“帮我找两个人。”
骑士长：“……”
“一个叫雷恩。”
“黑发，男性，大概这么高。”
她抬手比了一下。
“另一个叫艾维娅，白色长发，白衣服。”
“他们刚才被空间异常卷走。”
“所有可用的空间神官都调过来。”
骑士长缓慢眨了一下眼。
“殿下。”
“嗯？”
“您失踪了四天。”
“我知道。”
“圣座已经……”
“先找人。”
塞西莉亚抬起头。
骑士长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眼神。
那些原本准备说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他跟随塞西莉亚很多年。
从圣城到各地巡行。
见过她处理战场伤员。
见过她面对贵族。
也见过她在圣座面前接受礼仪。
塞西莉亚一直都很温和。
也一直很稳定。
很少有什么东西能让她明显失去分寸。
现在她坐在这里。
眼里只有那张地图。
骑士长沉默片刻。
“我马上安排。”
塞西莉亚肩膀这才稍微松开。
“谢谢。”
……
当天晚上。
搜索没有结果。
第二天清晨。
仍然没有。
教廷方面已经将搜索范围扩大到灰曜镇周边几百公里的所有固定传送阵、空间节点和异常记录。
一个人都没找到。
塞西莉亚其实几乎没睡。
她被强制安排进主教堂最好的客房，治疗神官确认她只是过度消耗，没有留下严重损伤，才终于让整个护卫团松了口气。
天刚亮。
塞西莉亚就醒了。
她坐在床边几秒。
第一反应是去看旁边另一张床。
空的。
然后才想起来。
这里不是旅店。
艾维娅也不在。
她坐了一会儿。
起身洗漱。
推开门。
护卫已经站满走廊。
“殿下。”
“早安，殿下。”
“殿下，主教请您——”
塞西莉亚脚步慢了一下。
殿下。
又是这个称呼。
这几天几乎没人这么叫她。
艾维娅叫她西娅。
雷恩也叫她西娅。
连主祭最后几天都因为她坚持，尽量只叫“修女”。
现在所有东西都回来了。
护卫。
礼仪。
身份。
圣城。
她应该熟悉。
可走了几步以后，塞西莉亚忽然很想念旅店楼下那张总是有点挤的小桌子。
……
回圣城是当天中午决定的。
灰曜镇危机已经彻底解决。
当地病人稳定。
祷告网络经过整夜复查，没有任何灰色联系重新出现。
赛弥尔留下的跨界痕迹也已经完全闭合。
塞西莉亚继续留在这里没有实际意义。
更重要的是，昨天天空出现的东西已经远远超过地方教会可以处理的范围。
她必须回圣城。
把所有记录带回去。
解释那只眼睛。
解释祷告幼体。
解释十二重圣域。
也解释那两个到现在还没找到的人。
临走以前。
塞西莉亚去了旅店。
没有带整支护卫队。
只带了一名负责随行的女神官。
旅店老板一看见她，先是愣。
随后慌忙站直。
“修女小姐？”
塞西莉亚笑了一下。
“嗯。”
老板看了看外面那辆带圣城纹章的马车。
再看看塞西莉亚身后那名明显级别不低的神官。
嘴角动了半天。
“您……”
“之前房间还在吗？”
“在。”
“我拿点东西。”
老板立刻点头。
“当然，当然。”
楼梯还是那条楼梯。
房间也没变。
塞西莉亚先推开自己和艾维娅住的那间。
两张床。
她那张已经整理过。
艾维娅那边则留下了不少东西。
一根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发带。
两颗糖。
一张折了几次的灰曜镇地图。
还有那袋后来换回来的甜果子，已经只剩最后一个。
塞西莉亚走过去。
拿起果子看了看。
最后放进自己的包里。
身后的女神官看见了。
没问。
然后是雷恩的房间。
更乱。
床头放着儿童识字册。
桌上有两张写满歪歪扭扭当地文字的纸。
其中一张最上面，雷恩试着写了很多遍自己的名字。
第一遍很难看。
第二遍还是很难看。
后面稍微好了一些。
塞西莉亚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这些也要带走吗？”
女神官问。
塞西莉亚摇头。
“先留着。”
“为什么？”
“他们会回来拿。”
回答得很快。
她把识字册重新摆好。
甚至把桌边被风吹歪的一张纸压回原位。
然后关门。
没有带走。
……
离开灰曜镇的时候，城门外站了很多人。
最开始只是一些被她治疗过的病人。
后来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开。
人越来越多。
玛莎带着卡尔来了。
白榆村离得远，没有赶上。
东街小圣堂的老修士站在人群里。
治疗院的神官也在。
甚至还有之前那个卖酸果子的摊主。
塞西莉亚坐在马车里，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男人远远举起一袋果子。
像是在证明自己这次真的挑甜了。
她没忍住笑。
骑士队缓慢向前。
很多人开始低头行礼。
有人叫她圣女。
也有人还叫修女小姐。
更多的人在问另外两个人。
“那个黑头发的小哥呢？”
“白头发那个姑娘去哪了？”
“不是说昨天还在天上吗？”
“他们是不是追那个邪神去了？”
传闻已经开始变化。
仅仅一天。
版本已经多到没人说得清。
有人坚持雷恩是一位来自海外的年轻勇者，能够听见邪神真名。
有人说艾维娅是某个隐居多年的大魔法师，平时故意装成普通旅行者。
还有人亲眼看见她一拳打裂天空，于是白发魔女、神拳修女、天外剑士之类的称呼全部冒了出来。
至于最受欢迎的版本。
是这样的。
圣女在地下击败了潜伏数百年的伪神。
伪神真正的主人随后撕开天空降临。
黑发勇者与白发少女飞上天迎战。
大战结束后，两个人追着邪神冲进了世界之外。
至今未归。
细节错得离谱。
可讲故事的人言之凿凿。
“我亲眼看见的！”
“那男的一剑把天上的东西砍断！”
“白发那个更吓人，一拳下去云都没了！”
“最后他们怎么没回来？”
“当然是追过去了！”
“为什么追？”
“邪神跑了啊！”
“那他们还回来吗？”
讲故事的人被问住。
最后拍了一下桌子。
“废话。”
“勇者哪有不回来的？”
就这样。
雷恩甚至还只是最低级的黑煤冒险者。
第一个正式任务只有五枚铜币。
找了一只猫。
剑也只学了两天。
却已经开始有人叫他勇者了。
至于艾维娅。
她本人如果听见那些称号，大概会先纠正其中至少一半。
可她不在。
所以故事只能继续自己流传。
……
圣城车队离开灰曜镇的时候。
塞西莉亚一直看着窗外。
直到那座主教堂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
她才慢慢坐回去。
女神官坐在对面。
犹豫很久，还是问：
“殿下。”
“嗯？”
“您和那两位……认识很久了吗？”
塞西莉亚怔了一下。
她认真算了算。
“没有。”
“多久？”
“几天。”
女神官明显愣住。
塞西莉亚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
几天。
真的只有几天。
一起吃过几次饭。
查过几次记录。
看雷恩学了两次剑。
艾维娅抢过自己的早餐。
自己也从她碗里夹回来过一块肉。
晚上住同一个房间。
早上起来会看见她。
雷恩总是连一些很简单的字都认不全。
学会一个以后又明显会高兴。
就这么一点时间。
塞西莉亚低头。
手指无意识碰到包里的甜果子。
“几天。”
她又说了一次。
女神官看着她。
没再问。
马车继续向圣城前进。
塞西莉亚靠着窗。
很久以后才轻声说道：
“他们还欠我一次晚饭。”
女神官没有听清。
“什么？”
塞西莉亚摇头。
“没什么。”
她重新看向窗外。
道路一直向远处延伸。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回圣城的路这么长。
……
同一时间。
距离灰曜镇遥远到任何搜索神术都还没有覆盖的地方。
天空忽然裂开一道只有几米长的透明缝隙。
两个人从里面直接掉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
雷恩先砸进一片很厚的草地。
滚了三圈。
停住。
几秒后。
艾维娅从上面落下来。
姿势比他好很多。
只是脚刚落地，就踩到一块湿滑石头。
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最后一屁股坐进草里。
两个人安静了。
风从大片陌生原野上吹过。
远处是连绵到几乎看不到尽头的高山。
山顶还有雪。
附近没有城市。
没有教堂。
没有灰曜镇。
甚至连路都没有。
雷恩躺在地上看了几秒天空。
慢慢坐起来。
看向艾维娅。
“你知道这是哪吗？”
艾维娅坐在草里。
白发上还挂着一小片叶子。
她很镇定地拿下来。
“暂时不知道。”
雷恩闭上眼。
“我就知道。”
“好消息。”
“又有好消息？”
“我们没死。”
“这个确实。”
“坏消息。”
雷恩睁眼。
“你最好别说。”
艾维娅已经在意识里问了。
［位置。］
神明沉默几秒。
【距离灰曜镇约三千七百公里。】
艾维娅眼角轻轻跳了一下。
［……你再说一次。］
【三千七百公里。】
［这世界扫地扫得是不是太用力了？］
【无法评价。】
［西娅呢？］
这次她问得很快。
神明停顿片刻。
【活着。】
艾维娅肩膀明显松下来。
【圣城的人已经抵达灰曜镇。】
［被带回去了？］
【正在返程。】
［那就好。］
雷恩看着她。
“你又在发呆。”
艾维娅抬头。
“在想方向。”
“想出来了吗？”
“嗯。”
“灰曜镇在哪边？”
艾维娅指向身后。
雷恩刚准备松口气。
她补充：
“很远。”
“多远？”
“非常远。”
雷恩盯着她。
“具体。”
艾维娅沉默两秒。
“三千多公里。”
雷恩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
“……”
“雷恩？”
“……”
“说句话。”
“我现在不太想说。”
艾维娅很理解地点头。
“正常。”
雷恩抬手捂住脸。
过了很久。
“西娅怎么办？”
“她没事。”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雷恩猛地把手放下来。
“这种事情别猜！”
“我猜得一般挺准。”
“艾维娅。”
“嗯？”
雷恩看着她。
“你这次最好真的准。”
艾维娅和他对视片刻。
笑了一下。
“嗯。”
“会准的。”
……
两个人休息了一会儿。
雷恩终于从草地上爬起来。
他低头检查自己。
衣服还在。
冒险者牌还在。
那三枚铜币也还在。
除此之外。
基本没了。
包。
识字册。
换洗衣服。
全在灰曜镇。
雷恩抬头。
“我的东西全没带。”
艾维娅也检查了一下。
“我的也差不多。”
“钱呢？”
艾维娅摸了摸衣袋。
停住。
雷恩心里一沉。
“多少？”
艾维娅把手伸出来。
掌心躺着几枚零钱。
“够吃两天？”
“不知道。”
“你之前那么有钱呢？”
“钱袋在旅店。”
雷恩仰头看天。
来到异世界几天以后。
他好不容易有住的地方。
有认识的人。
会写一点字。
还有三枚属于自己的铜币。
然后一次空间事故。
又快回到开局了。
雷恩低头看向艾维娅。
“你还记得你刚见我的时候说什么吗？”
“什么？”
“投资。”
“嗯。”
“你说以后我养你。”
“嗯。”
“现在呢？”
艾维娅想了一下。
“继续投资。”
“你还有钱？”
“没有多少。”
“那怎么投？”
艾维娅抬头看向远处。
高山下面，似乎有一条很淡的烟。
有人。
可能是村庄。
也可能是路边驿站。
她伸手拍掉衣服上的草屑。
“先问路。”
雷恩站起来。
“然后呢？”
艾维娅没有马上回答。
她正在看神明刚刚给出的简略方向。
这里距离原计划中的下一处地点……
反而近了。
近得有点过分。
［你确定？］
【确定。】
［莱奥妮在附近？］
【比灰曜镇近很多。】
艾维娅安静几秒。
然后笑了。
［计划全乱了。］
【是。】
［那就改。］
【你不先回去？】
艾维娅看了一眼雷恩。
又看向灰曜镇所在的遥远方向。
三千七百公里。
短时间回不去。
强行使用神核赶路当然可以。
代价没必要。
塞西莉亚已经被教廷接走。
安全。
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先往前。］
神明没有反对。
【好。】
这个字说的很自然。
十三年来。
他们不知道说过多少次。
路线错了。
改。
计划提前。
改。
候选人自己跑出来。
改。
救世主来的时间和预计不同。
改。
现在连人都被世界直接扔出了三千多公里。
还是一样。
艾维娅抬头。
雷恩已经往远处那缕烟的方向走了几步。
发现她没跟上，又回头。
“投资人。”
“嗯？”
“没跟上。”
艾维娅愣了一下。
这句话有点耳熟。
随后，她快走几步追过去。
“你还记着？”
“谁让你以前说过。”
“记性不错。”
“别评价。”
“习惯。”
两个人沿着陌生原野往前走。
身后没有队伍。
也没有圣女。
灰曜镇已经远得看不见。
那里只留下几间还没退掉的旅店房间。
一本儿童识字册。
一张写得歪歪扭扭的名字。
还有一个已经开始等他们回来的人。
更远的道路上。
关于圣女、勇者与白发少女的故事，已经比他们本人走得更快。
而雷恩和艾维娅甚至还不知道。
自己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会遇见谁。